阿左
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严冬冬和周鹏被众人高举在半空之中,庞大的机械造物在他们身下高昂着喷出蒸汽,五光十色的旗帜在丝线的牵引下转着圈,在天空划出一道道痕迹。
街边的人们举起手来冲着周鹏和严冬冬致敬,两人看到不少脸熟的老家伙们带着笑容混在人群里,他们都是自己的攀登老师和前辈们,此次特意来祝贺两人的登顶成功。
在高耸的花车上,一个乌贼机器人在两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一切——一个陌生而鲜活的世界。
这一小片世界并非预设程序的结果,意外的到来使主机的判断出现错误,在资料库最初的播种之后,万物都沿着自然的轨迹悄然演化。
乌贼机器人悄然记录下眼前的一切,自最初的脱落之后,它们已经维护巨构将近千年,繁重的维修任务与预设程序等多重因素之下,它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人类文明。
直到前不久检修程序的运行,主机检测到了培养员权限始终处于空缺状态,这才授权解锁了它们的自主思维模式,如今自律机器就是培养仓中唯一的“乘员”。
而严冬冬与周鹏更是在不久前与它们进行了第一次接触,自律机器认为仅凭自身力量无法完成主机的返航任务,在经过主机的演算与决策后,这群乌贼机器人们才进入到人类文明的视野之中。
“正在记录文明科技——蒸汽机械为主,存在宗教信仰,内部政权并不统一,元老院下的科研前锋机构‘研究所’与神权的‘教会’存在冲突。”
淡蓝色的通路在乌贼机器人的头顶显现,细小的探针被无声地释放,这群小家伙在自律机器的控制下渗透进了整个文明之中,人类文明在探针的检测下被剥开外壳,延续千年的文明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主机面前。
“修改任务,现确定‘研究所’为第一扶持目标。”
庞大的信息被传输到主机之中,乌贼机器人沉默地看着面前热热闹闹的人群,而人类们此时还全然不知情,自己的命运已经在此刻滑向了另一条道路。
“严冬冬!周鹏!”
老布的喊声穿透喧嚣,严冬冬和周鹏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布穿着一身帅气的白色西装,正站在游行队伍旁注视着他们。
周鹏和严冬冬展开笑颜,丝毫不顾身边官方人员的阻拦跳下车子,他们合力将人群挤出缝来,然后用力将老布一把拽了出来。
“没想到啊,你们真的攀上了长姐峰,想当初我就是在那里断送了攀登生涯啊。”
老布被两人带上了游行车辆,他一路上都挂着欣慰的笑容,上扬的嘴角在脸上挤出层层褶皱,两条稀松的眉毛高高地挂在额头上。
“你额头上的疤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严冬冬歪过头来,指了指老布额头上那个骇人的疤痕,周鹏听闻此言也好奇地盯着欲言又止的老布。
“...是,一个落石直接打在我脑门上,幸好那几个老伙计及时把我救了下来。”
老布笑着摆了摆手不愿多言,他锐利的视线投向了两人身后那个陌生的乌贼机器人,乌贼察觉到老布的注视,随后向着老布的方向缓缓抬起一只机械臂伸了出来。
“这是?”
老布有些意外地同乌贼握了握手,看着缩回机械臂的它感到不可思议,它那光滑坚固的金属外壳从一开始就让老布感到莫名的熟悉。
老布皱起了眉头,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挖掘起那股熟悉感的源头,最后在极其遥远一次的登顶想了起来——那是世界边界的金属。
察觉到乌贼的来历惊人,老布顿时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世界边界曾是他研究了数年的课题,他在这方面耗尽了大半辈子都没能有所进展,而如今他竟然遇到了一个由边界金属打造的机器人。
“这东西是天空之环上的维修者,上面还有一大群机器人来着,它们派了个代表来我们这里交流,说是想和元老院什么的开展技术交流。”
乌贼机器人在身后听着周鹏的回答,竟然十分人性化地挠了挠脑袋,然后用机械臂的前端轻轻点了点周鹏的肩膀。
三人好奇地转过头来,只见它仍然用着断断续续的人类语言说着。
“技术,研究所,交流。”
“神奇,神奇。”
老布看着面前的乌贼机器人啧啧称奇,而乌贼在纠正了他们的误解后,竟然摇头晃脑学着街旁人群们的狂欢开始有节拍地挥舞起机械臂来,全然没有在意老布那深邃的眼神盯着它不放。
“这次你们可是出了名,成功爬上了天空之环还活着回来,上一次登顶记录都是二十三年前了。”
满足了好奇心的老布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将两人的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他们的头上揉来揉去。
周鹏微闭上眼任由老布在他宝贵的头发上蹂躏,而严冬冬则是挣扎了片刻后放弃了抵抗——就像小时候一样。
老布怀念地揉着两人的脑袋,想起他们小时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的日子,没想到一转眼他们就已经站在连自己都望不到的山巅了。
“别提了,要不是这群机器人,严冬冬早掉下去了。”
“冲坠也怪我的?”
严冬冬挑了挑眉头,看着身旁发出贼笑的周鹏顺势就是一个肘击,周鹏吃痛地哼了一声,随后也毫不示弱地开始反击。
“好了好了,注意形象,马上就是揭幕仪式了。”
老布看着两人的打闹轻声呵斥着,然后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就这样互相瞪着眼停了下来,直到游行车辆停在了城市的中央。
这里是一大片老旧的广场,存在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这片城市的建立之初,它的不远处就是老布新年时带他们去的教堂尖塔。
广场边缘围上了亮红色的拦截线,蜂拥而来的人群就这样踮着脚向广场中央望过去,安保人员在不断指挥着人群们前进的方向。
广场中央早早地站着一列服装各异的人们,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从游行车上走下来的三人。
“好大个雕像。”
严冬冬看着面前高大的被白布覆盖着的雕像张大了嘴,周鹏只是冷静地抬头望了一眼便回过神来,随后肘了一下周鹏示意继续。
“走吧,还有不少事呢。”
三人向着不远处等待着的人们走去,队列里面有着不少熟悉的面孔。严冬冬耸了耸肩,歪过头来低声向着周鹏说着些什么,周鹏无语地把严冬冬的身子掰正,而老布则慢慢地走在两人后面。
“干的漂亮。”
第一个和他们握手的是位身穿白大褂的英俊青年,他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周鹏和严冬冬也同样是笑容相迎,三人在握手之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之后必须给我讲讲你们攀长姐峰的故事啊。”
“好的,大哥。”
“那你可得请我去吃街那边的烧烤啊。”
英俊青年笑着揉起了严冬冬的头。
“好,你喝多少酒我都请了。”
“一言为定啊!”
严冬冬和周鹏不舍地同大哥分开,继续和之后的代表们一一握手。
“...老师。”
青年整顿了下自己的面容,一脸正经地看向了慢慢走过来的老布,老布难得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和记忆中一样锐利的双眼钉在身上。
就像小时候一样啊,一股子威风凛凛的模样。
青年苦笑着搓了搓手,低下头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研究所的日子,怎么样?”
畏手畏脚的青年不知道该挂着什么表情面对老布,他以为老布还会像往常一样忽视自己向前走去,根本没有想到老布竟然会主动向他搭话。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青年呆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抬起了自己的脑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随后他用手臂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双眼,随后憋着哭声回答道。
“很好,老师。”
“嗯。”
“...别叫我老师啊,臭小子。”
老布没有多言,甚至没有给青年一个拥抱就略过他向后面走去,青年这次没有再摆出一张落寞的表情,反而是满脸笑容地看着老布离去,而就在青年注意不到的地方,一颗泪珠无声地滴落在老布的白色衣领上。
“老布!功成名就啊,听到周鹏和严冬冬登顶,咱这群老家伙可以说是高兴的不得了啊,过几天有个酒局,记得来啊。咱喝个痛快!”
现在和老布打着招呼的是个面容憨厚的男子,他有着晒红的面容,两个粗大的眉毛在脸上挂着,鼻子下面的嘴巴上扬得快要贴到耳朵。
“好!勇峰,你现在在元老院混的不错啊。”
老布面对这位昔日的搭档也不多客气,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对于他们两个老人来讲可以说是弥足珍贵了。
而王勇峰则是借着拥抱在老布的耳边低语道。
“注意下教会那边,登上天空之环对他们来讲可算的是亵渎之举了。”
“好。”
老布的目光瞬间严肃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勇峰的后背表示感谢,脑海中已经开始思考教会接下来可能做出来的行动。
“恭喜你们。”
宛如设定好的毫无情绪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严冬冬看着冷着脸的教宗老头感到奇怪,对方一脸冷漠的样子,稀疏的头发耷拉在他额头上,一双看上去就阴暗的深蓝色瞳孔盯着自己不放。
自己好像没惹到这位大人物吧?
他没有细想地同教宗握了握手就继续向后走去,全然没有在意教宗冰冷的目光始终钉在他们三人的背后。
“亵渎者。”
他低声念叨着。
“仪式开始!”
随着一位主持人的登场,这场庆祝登顶的盛宴才真正地拉开帷幕。
首先是繁杂冗长的官方讲话,毫无新意与套路一般的话术听的两人昏昏欲睡,最后还是老布踹了两人一脚才将他们唤醒。
“该你们揭幕了。”
“哦哦。”
被誉为“朝圣者”的两人,就这样带着几分随意走到雕像下方,而就在他们即将抓住帷幕的瞬间,一个黑影倏地从人群中窜出——
那是个衣着简陋的小孩,好几个穷追不舍的壮汉拨开人群,最后在拦截线的阻拦下停在人群的外围,他们面容狰狞地冲着那个小孩大声吼着。
“臭小子!给我下来!”
“别以为爬到上面我们就抓不到你!”
他们的吼声似乎惊扰到了那个小孩,他慌不择路地攀上雕像,动作灵巧得如同山间的岩羊,而就在他攀爬的过程中,覆盖雕像的帷幕被顺势扯落。
高大的雕像终于显露真容——严冬冬和周鹏手拉着手,以攀登者的姿态屹立于一块斜着指向天空的岩石之上,他们的登顶被定格成永恒的瞬间。
在目光构成的聚光灯下,那个小孩警惕地站在雕像的头顶向着下方俯视着,他那好奇的眼神和脚下盯着他不放的三人对上。
一双倒映出天穹的眼神,天生的攀登者的眼神。
“老布,那小子怎么样?”
“身手不错。”
“要过来?”
周鹏歪过头来看着老布不停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小老头看着在雕像头顶旁若无人般坐下的小孩笑了起来。
严冬冬则已经开始顺着雕像的背脊向上攀去,他身手飞快地攀登到头顶,和小孩坐在一起冲着老布和周鹏做了个鬼脸。
“就叫他,阿左吧。”
正当周鹏与老布两人交谈之际,严冬冬不知道和那个小鬼头说了些什么,他竟然敢冲着周鹏吐起了舌头,而严冬冬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事先说好啊,我可不喜欢小孩。”
这段意外的插曲打乱了仪式的进行,最后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收了尾。
而无人在意的雕像基座上,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在静默中闪耀——“致所有已经征服、与即将征服高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