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者、无私者
“最后一程了吗。”
阿左挣扎着攀上最后的高峰，在最后的冲锋过程中他再也没有遇到过多的阻碍，一路上的险关都在地图的指引下轻松逾越，而周鹏他们留下的各种攀登器材让他笃定——他们一定攀上了世界的尽头。
但为什么，他们没有再回来？
这是萦绕在阿左心中的疑问。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面前的最后的高峰并没有与世界尽头相连接，两者之间差着将近十余米的高度差，这个高度差可以说是断绝了任何攀登的可能。
别忘了边界是根本没办法构建向上的阶梯的。
于是，周鹏他们采取了最原始最简单的方式。
一架由金属躯体构成的阶梯展现在阿左面前，周鹏他们所有人都成为了这架阶梯的一部分，层层叠叠的金属躯体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人梯。
所有攀登者都一个一个向着高处叠去，他们的手与臂膀紧密地连接着，金属制成的身躯在暴力下紧密地咬合在一起，再疯狂的艺术家也没办法将面前的场景绘下。
意志与力量，机械与人心。
但这架人梯没有人能够爬上去，因为人梯最高的位置与世界尽头如今只相隔了将近两米的距离，他们决定用自己的身躯为后来者构建阶梯。
“臭小子！”
恍惚中的阿左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望去，一颗金属头颅正在地上发出响声。
数不清的线路从它的头颅上延伸出去，线路的尽头正是堆叠如山的反应炉，而如今也只有几个反应炉正在维持正常的运转。
“你是...？”
“周鹏。”
阿左惊喜地奔了过去，随后将金属头颅举了起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们失败了。”
周鹏扯出了个难看的苦笑。
“我在攀登途中身子就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这群老家伙，说着什么要让我等着你这个臭小子，然后不顾我的意愿把他们的能源全部留给了我。”
周鹏望向了人梯，阿左也顺着周鹏望了过去，他这才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和严冬冬一样。
“老家伙们，总是这样...”
阿左将反应炉一一捡起，金属头颅在手中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梯，周鹏眼神复杂地看着往日前辈们的躯体，在他那运转多年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吧，阿左。”
周鹏轻声说着。
阿左谨慎地将周鹏和反应炉一同装进背后的登山包之中，在登上人梯之前恭敬地跪下来向着所有前辈磕了几次头，他也注意到了地面上所有前辈们共同书写下的一句话。
“阿左，上去。”
杨春风，罗静，次仁多吉，边巴扎西...
新生代的攀登者就这样攀过前辈的臂膀。
阿左恍惚之间想起了自己被老布他们收养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沿着严冬冬和周鹏的臂膀踩在了他们头上。
跳跃。
训练了不知多少日月的动作被流畅地完成，阿左用力地攀住了平台的边缘，随后一个用力翻上了平台，随后惊讶地看着面前前所未见的场景。
阿左面前的世界边界不知为何被开了一个大洞，狰狞的金属巨刺向内卷曲着伸出，透过洞口向外看去，一层淡蓝色的光幕将内部空间与真空隔离开来。
阿左向着外面看去，新年时分的星空又再一次地映入自己的眼帘，浩瀚美丽的太空让他一时失了神，而随着巨构的缓缓移动，耀眼的光芒如同长矛般刺入了他的双眼。
瞬间的异变让阿左猝不及防，在他残缺的视野之中，一颗巨大的耀眼的恒星如同真正的君王般睥睨天下。
“太阳。”
那是真正的太阳。
阿左眼眶中的视觉采集器被直接烧毁，他在一阵报错的提示音中蹲坐在地上，随后冷静地将周鹏从背包中取出。
周鹏疑惑地眨着眼睛，看着阿左两颗失去光芒的眼珠笑了几声，随后又看了看太空中耀眼的太阳感叹一声。
“我们的世界，还是太小了啊。”
阿左冷静地将周鹏放在自己的胸前，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你来当我的眼睛。”
“哼，臭小子倒是会使唤人。”
一人一头就这样沿着环向上攀去，周鹏不断地指示着阿左的行动，两人终于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攀上了最高处中心的平台。
“我们到了。”
阿左停下了脚步，无声地跪坐在地。
...
1045年5月14日，人类第一次登上“世界的尽头”，浩瀚无垠的宇宙就此拉开了帷幕，人们第一次意识到了——世界原来是没有尽头的。
1049年7月15日，元老院成功组建了枪械化部队，人类文明的第一次大规模内战就此打响。
1049年12月30日，教会被元老院铲平，人类文明的内部政权从此统一。
1050年1月1日，乌贼机器人再次与研究所建立技术交流。
1079年4月10日，严冬冬的遗体被第二批尝试攀登世界尽头的队伍搬出冰缝。
1084年4月17日，第二批成功登顶的攀登者带着一颗破碎的金属头颅登上了这里，几只随队的乌贼机器人成功将严冬冬的遗体搬运上平台。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平台上竟然耸立着一块巨大的纪念碑，一个外形极为宽大的乌贼机器人在这几十年间始终维护着这里，它热情地欢迎了第二批攀登者。
地上的另一颗锈迹斑斑的金属头颅记录下了这几十年的宇宙景象，攀登者们在乌贼机器人的帮助下成功提取出它的数据，为人类接下来的太空事业奠定了基础。
人们依据周鹏的遗愿将这条攀登路线命名为“比山更高”。
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周鹏在数据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比山更高的，是人。”
1203年，老布、严冬冬、周鹏与阿左等无数攀登者以太空开拓者的身份被记录在人类航天史上。
人类在那一年飞出了宇宙。
1204年，一个永远的纪念碑被释放到宇宙空间。
血红的地基上，明显是被拼接起来修复好的周鹏与严冬冬的雕像正向着高山冲锋，老布等一众老牌攀登者们以金属躯体的模样紧随其后，然后是阿左与大哥两人并肩地走在一起向上望去。
最后是密密麻麻的无名攀登者们，雕像底座下无数双手与臂膀的浮雕托起攀登者的身影，数不清的名字与一行大字被永远地铭刻在纪念碑上面。
文字在宇宙中的寂静中沉默地闪耀，无声地诉说着属于人类的辉煌。
“致所有已经征服、与即将征服高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