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祖宅惊变
京兆府衙那森严的公堂之上,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银。我手中紧攥着那张承载着母亲最后意愿、纸页已然泛黄的赠与文书,像攥着一块冰冷的烙铁。对面,林楚楚一方请来的那位在京城以巧舌如簧、颠倒黑白闻名的讼师,正用毒蛇般的目光扫视着我,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冷笑。
“青天大老爷明鉴!”对方讼师陡然拔高嗓门,声音刺耳又充满煽动性,矛头直指我手中文书,“此乃伪契!彻头彻尾的伪造之物!林家夫人仙逝前久病缠身,早已神志昏聩不清,如何还能立下如此关乎祖业传承的重大文书?定是有人欺其病弱,趁虚而入!”他一番“慷慨陈词”,几乎将柳氏准备好的说辞搬上了台面。
我心中冷嗤一声,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文书有母亲私印为凭,笔迹做不了假。”我将文书托起,转向一旁同样立于堂下、神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林御史,“父亲大人侍奉圣前多年,掌案牍无数,真伪……还请父亲大人亲作裁决。”
林御史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挪动脚步上前,目光在那熟悉的字迹和钤印上流连,喉结滚动,挣扎了足足数息,才垂下头,声音低沉而干涩:“确……确系内子笔迹。”这几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大半力气。
“父亲?!”林楚楚尖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响起!她完全没料到,关键时刻,这个向来看重家族利益胜过个人情义的“父亲”,竟会站在“事实”这一边!【恶意值:90】的红光在她头顶疯狂跳动,几乎要灼烧她的鬓角。
然而,对方那老辣的讼师却只微一挑眉,脸上竟无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更深的阴鸷!“林大人所言……自然是实情。”他慢悠悠道,话锋陡然一转,毒蛇般缠绕而上,“不过,林大人恐怕有所不知啊——这文书……并非林夫人自愿所书!乃是有人……趁林夫人弥留之际神思混沌,强灌迷药!握着林夫人的手……强行描摹而成!”
用迷药?!逼写遗书?!
无耻!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我的心头!我霍然抬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林楚楚,却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冰冷刺骨的……得意!像在欣赏一头跌入陷阱的困兽。【恶意值:88】——恶意中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预判!
堂上的知府大人明显也被这匪夷所思的指控惊住,眉头紧锁,指节在案上敲击了数下,才凝重地转向我:“秦昭……他之言,你有何说法?可有凭据证明……此文书确系林夫人神志清醒、自愿所书?”
等的就是这句话!
紧绷的心弦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涌上一丝冰冷的孤注一掷。
“回大人,”我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传遍寂静的公堂,“母亲大人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为免日后争端,立契当日,特意请来了两位见证老人在场。”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扫过暗夜的探照灯,捕捉到旁听席柳氏那张骤然血色全失、如同见了鬼的脸,“一位是母亲最信任的陪房——张嬷嬷!另一位,则是当年为楚楚接生的……稳婆刘婆婆!”
话音落,满堂瞬间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柳氏那尖细到变调的嘶喊刺破嘈杂:“胡……胡说!你满口胡言!她们……她们早在十年前就被打发回老家了!远在千里之外!你上哪儿去找?!”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恶意值:92】的恶意几乎化作实质的毒烟从头顶喷薄!
“是吗?可……真不巧啊。”我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极冷、极淡、却足以冻结对方所有侥幸的弧度。不待柳氏再狡辩,我朝着公堂入口的方向,轻轻……拍了三下手掌。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如同某种信号。
在所有人惊愕欲绝的注视下,堂衙厚重的大门被衙役推开。两道苍老却脊背挺直的身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映衬下,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跨入了这决定生死的公堂!
正是——头发花白、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张嬷嬷!和那位面庞布满沟壑、眼中燃烧着不灭愤恨的接生婆刘婆婆!
她们,来了!
轰——!
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抽气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大人!青天大老爷!!”张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老婆子拿这条老命担保!夫人立下这文书那日,精神虽弱,可心思门儿清!夫人亲口对老奴说:秦昭小姐虽是养女,却比她那个……亲生女儿贴心百倍、孝顺万分!这林家祖宅,是她拼了命给小姐挣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唯有交给小姐……她才能闭眼啊!”苍老的声音,字字如重锤,敲打着堂上每一个有良知之人的心脏!
刘婆婆紧随其后跪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脸色煞白如厉鬼的林楚楚,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与愤慨:“老身这把老骨头烂在土里也认!老婆子当年亲手把这孽畜接到人世间!今日,老婆子就再作一回证!那契书,是夫人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写下,印也是夫人亲手盖下的!自愿!清醒!谁敢说半个‘不’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字字如刀!句句染血!
对方那侃侃而谈的讼师,脸上的得意和阴狠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灰败!
“够了!!!”
惊堂木猛地拍下!如同雷霆炸响!
知府大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眼神冷冽如冰:“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尚敢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尔等视王法为何物?!”他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力量:“本府宣判!林家祖传宅邸——归秦昭所有!任何人不得再生事端!即刻执行!!!”
尘埃……落定?
悬着的心并没有随着宣判而落地,反而像是被吊在了万丈高空的悬崖边。因为我清晰地捕捉到,林楚楚在被衙役搀扶着起身时,头顶那猩红如血的【恶意值:90】,竟没有一丝一毫预料中的愤怒与慌乱,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酝酿一场足以淹没万物的……灭世海啸!
散堂后,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涌向衙门外。林楚楚却在纷乱人潮的掩护下,如一条冰冷的蛇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我身侧。一股混合着名贵香料与阴冷毒液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姐姐……”她的声音甜腻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凑在我耳边,“恭喜啊……得偿所愿了?”
不等我回应,那甜腻的语调陡然跌落,淬上了万载不化的寒冰:
“……别高兴得太早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扎来,“这祖宅……你能守得住几天?”
我霍然扭头,死死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林楚楚却已抽身后退,嘴角勾起一抹如同毒刺盛放般冰冷而恶意的笑容,那双淬了剧毒的眸子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像只高傲得胜的黑天鹅,转身混入人群,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背影。【恶意值:85】——那是毒蛇暂时退入巢穴时的阴冷凝视。
不安。强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安!
仅仅三日后的深夜。
那夜风很大,刮得门窗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被窗外冲天的红光和呛鼻的热浪以及遥远而刺耳的尖锐锣声骤然惊醒!
“走水啦!!”
“……林家祖宅!!”
“……整……整座都烧着了!!”
轰——!
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胸口!我趿拉着鞋子冲出房门,只看到城东的方向,那原本是祖宅所在的夜空,已被映照得赤红一片!如同巨兽的伤口在疯狂喷吐着烈火浓烟!
我的宅子!母亲的宅子!!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疯狂揉捏!我疯了一样冲向火场!
可一切都……太迟了!
等我跌跌撞撞冲过封锁的人群,冲到那片熟悉的街巷尽头,看到的……只有地狱!
整座承载了母亲最后念想、寄托了我在地府三百年孤魂所有归盼的祖宅……正如同燃烧的纸片般,在狂风中扭曲、哀鸣!那雕花的窗棂、承载记忆的梁柱、书房里母亲留下的所有手泽字画、乃至后院亲手栽种的那株海棠……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前……被赤红的、贪婪的、无情的火焰……一口!一口!!地吞噬!嚼碎!!化为一缕缕绝望的青烟,最后……只剩下一堆庞大、丑陋、散发着焦臭的……黑灰色废墟!
冰冷的夜风卷过脸庞,却带不来一丝凉意,只有火焰舔舐后死灰余烬的灼烫气味,直冲肺腑!
没了。
全没了。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血肉模糊的剧痛!
“小姐!小姐!”春桃哭得像个泪人,从背后死死抱着摇摇欲坠的我,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是她!是林楚楚!奴婢……奴婢看见了!就在傍晚……黄昏暗影里!林楚楚那个叫春杏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从后巷溜进去!手里……手里提着……一个……一个桶!”她哽咽着,满是绝望,“那桶里……泼出来的东西……好臭!黑乎乎的!像……像油!一定是火油!一定是她们!”
火油!
纵火!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淬了血的长矛,狠狠刺向林府方向!
林府那处地势最高的精致阁楼露台上,果然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楚楚!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在这漫天火光的映衬下,犹如从地狱烈火中走出的复仇女神,又像优雅观赏地狱的恶鬼!夜风撩起她的裙裾和发丝,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惧,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冰冷到骨子里、足以冻结灵魂的……冷酷与得意!嘴角,那微微向上勾起的弧度,带着毁灭一切的……满足!【恶意值:95】!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接近沸腾岩浆般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林楚楚!!!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抠破了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灭顶的悲凉,几乎要将我撕裂!
你好狠的心!夺不走,便要……连根毁掉!不留一丝念想!不留一砖一瓦!
然而,就在这焚心蚀骨的怒火与悲愤即将淹没我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判官的本能警觉,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我的混乱!
不对!!!
那火……!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火场最核心的区域——那里的火焰颜色……不对头!
那不是普通的橙红!是……一种夹杂着诡异的、深幽幽蓝色边缘的……猩红!!!它在跳跃!在扭曲!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诡异邪气!
……业火!!!
一个名字如同深渊深处的寒冰,骤然炸响在我的脑海最深处!那是在地府深处,专门用以焚烧罪魂、永世不得超生的恐怖之火!沾之即燃!水浇不灭!风卷愈炽!焚尽魂魄!永无解脱!
凡间……怎么会……出现业火?!
林家?!瑞王?!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触碰到……幽冥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最阴冷的冰水,从头顶猛地浇灌而下!瞬间冻僵了我所有的愤怒和悲伤,只剩下足以冻结骨髓的、巨大到无法言喻的……
恐惧!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一半灼热,一半冰冷。
绝望的灰烬飘落在肩头。
我望着露台上那个如同欣赏杰作般欣赏着毁灭火焰的白色倩影,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背后站着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权势滔天的瑞王!
那双我看不见的幕后之手中握着的……可能是连地府判官都感到棘手的、足以颠覆人间法则的……禁忌力量!
我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群……无法想象的可怕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