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科举疑云
京城的初夏,热浪裹挟着三年一度的举国盛事——科举的喧嚣,席卷了每一条街巷。空气里都弥漫着焦灼的期盼和油墨书本的味道。林府上下更是绷紧了一根弦,因为三哥林文瑾也入了考场,据闻他志在夺魁,光耀门楣。
放榜那日,林府正厅人满为患,从主子到仆役,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当报喜官那高亢嘹亮、穿透云霄的“恭喜贵府三公子林文瑾高中乙榜探花——”的唱名声响起时,整个府邸都炸开了锅!欢呼、雀跃、恭维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柳氏喜极而泣,父亲林御史捻着胡须,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大哥林文轩更是红光满面,仿佛那探花郎是自己。
满堂的狂喜,像滚烫的油锅里溅入的水珠,唯独溅不到我的心湖。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满面堆笑、拱手道喜的报喜差官,一股冰冷的寒意却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冻得指尖发麻。太蹊跷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考前半月,三哥还在我院中焦躁踱步,亲口对我说:“阿昭,此次试题……刁钻晦涩,尤以经义为重,我心……实无把握。”他那时的忧心和不确定,做不得假。如今非但高中,还一步登天,挤进了前三甲的探花位次?这飞跃,大得……让我心惊肉跳。【林文瑾头顶,浮动着一个刺眼的、带着灰色质疑的恶意值:45】——这点微弱的暖意,是我们兄妹间残存不多的牵绊。
更让我警铃大作的是大哥林文轩的举动!趁着众人围拢那报喜官的空隙,我亲眼看见他状似无意地靠近,借着躬身祝贺的刹那,飞快地将一个沉甸甸、几乎要把红色封套撑破的大红包,塞进了那官差的袖笼里!更可怕的是,他贴近那人耳侧,用低得几不可闻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辛苦大人……通融周全!”【林文轩头顶那【恶意值:75】的血红数字,像凝固的斑斑血迹,瞬间烫痛了我的眼睛!】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面上不露分毫,只如同一个游离的影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沸腾喜气下翻涌的暗流。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府中常有行踪诡秘、面孔陌生的访客出入,他们总是行色匆匆,来了便直接由心腹引着去寻大哥林文轩,地点往往就在他那私密的外书房,一谈便是许久。那扇门扉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也隔绝了某种呼之欲出的危险。【林文轩的恶意值,如同潜伏的毒蛇,始终盘踞在【75-80】的危险区域,冰冷而稳定。】
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一日午后,我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假意送去给“喜极或许睡不安稳”的三哥,脚步刻意放得极轻,靠近了那扇透着禁忌气息的书房窗户。暖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也送来了窗缝里漏出的,如同毒虫低语般的对话碎片:
“……文瑾懂事就好……这次多亏了……”是大哥林文轩的声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松弛。
“……瑞王府那边……已打点妥帖,上下关节俱已疏通干净……”一个陌生沙哑的男声,语气带着谄媚的讨好。
“嗯,”林文轩发出低沉的笑声,满意地哼着,“让他安心。只要他……肯乖乖听话,按着路子走……有了这探花郎的名头铺路,将来……入阁拜相……还不就如王爷脚下踏过的金阶一般,唾手可得?”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脑中炸响!
科举舞弊?!买官鬻爵?!还牵扯上了……瑞王府?!
那最后几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认知!一股阴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我强行稳住剧烈颤抖的手腕,死死扣住那碗微烫的汤蛊边缘,指甲几乎掐进白瓷里。悄无声息地,我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般,倒退着离开了那片令人作呕的阴影之地,回到自己清冷的小院。
靠在冰冷的门扉上,剧烈的心跳声仿佛要撞碎胸膛。
如果……如果三哥那个金灿灿的探花头衔,是沾满了铜臭和人血买来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寒窗苦读、才华横溢的真才子,被这肮脏的黑手无情踩落!他们的前程、抱负、乃至一生,都将蒙上冤屈的尘埃!
更可怕的是……林家!林家已经和瑞王府这条庞大而凶险的巨船死死捆绑在了一起!科举舞弊乃动摇国本、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瑞王失势,或者……一旦事情败露……我们整个林家,这满府的喧嚣和眼前的荣耀,都将化作灰烬!坠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这哪里是荣耀?这分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沾满了毒液的屠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点醒三哥!只有他,是这链条上最脆弱也是可能撬动一切的关键一环!
夜幕沉沉,府中庆贺的喧嚣终于渐歇,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寒意的空气,踏上了通往三哥林文瑾独居小院的花径。他书房的窗棂上还透着晕黄的灯光,如同沉沉暗夜里唯一可见的微小火种。
推门而入时,林文瑾正倚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眉宇间却不见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疲惫和……焦虑?见到我深夜来访,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阿昭?这么晚了……有事?”他头顶那原本温和的【恶意值:45】轻微晃动着。
昏暗的灯火下,我看着他那张被喜气和忧惧拉扯得有些憔悴的脸,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这是我们……最后的兄妹温情了吗?
我逼近一步,站定在他书案前,目光如锥,直刺他那闪烁不安的眼底:“三哥,”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你新得的那顶……探花冠冕……当真是凭你的才学实打实……考来的吗?”
“砰!”
林文瑾手中那本做样子的书猛地砸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血色,眼神剧烈地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声音拔高,却带着虚张声势的嘶哑和颤抖。【恶意值:45→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银汞柱,猛地飙升至60!】
“我没有胡说!”我不仅不退,反而又上前一步,几乎能闻到他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气息,“大哥这些日子……外书房见些什么人?瑞王府!还有,放榜日……他塞给报喜官那个能把人手腕都坠弯的大红包!你以为……那些手脚真能瞒过所有人?‘通融周全’?他在通融什么?又在周全谁?!”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三哥!睁开眼睛看看!科举舞弊……那是会诛九族的灭门大罪!你想让整个林家……给瑞王府和你这个烫手的探花……陪葬吗?!”
“住口!!给我住口!!!”
林文瑾像被滚油泼了般猛地从椅中弹起,额角青筋暴跳,双目赤红如困兽!【恶意值:60→持续高温的炽红!】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发撕碎我!可就在这火山爆发前的瞬间,他眼底那汹涌的狂怒,却又被一种更深的、如同溺毙般的绝望和后怕……狠狠压了下去。那是一种被戳破所有伪装,直抵深渊核心的崩溃感。
他猛地闭上眼,高大的身躯颓然地、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类似哀鸣的哽咽:“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断断续续地,如同揭开一道化脓的伤口,他艰难地吐露了真相。
考前,三哥的确被那些刁钻晦涩的考题逼入了绝境。就在他几乎绝望崩溃时,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大哥林文轩出现了。带着瑞王府某位管事“善意”的引荐和看似诱人的承诺。一番“晓以利害”、“描绘蓝图”的威逼利诱之下,已然乱了方寸的三哥最终没能抵抗住那一步登天的诱惑和家族期望的沉重枷锁,半推半就地……踏入了那张由瑞王府精心编织的巨大黑网之中。直到放榜,那顶沉甸甸的探花帽子真正落在头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冰凉和灭顶的恐惧!如履薄冰!骑虎难下!
听着他痛苦的忏悔,我眼中没有任何一丝暖意。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失望交织,几乎将我冻结。但我不能倒下。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了片刻,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淬过火的冰凌,冰冷、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三哥,悬崖勒马,或许……还来得及。”
林文瑾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中燃起一丝绝望中的微弱希冀:“……机会?什么机会?!”
“殿试!”我盯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就在最后的金銮殿试上!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故意,答错一道题!一道……足够明显、足够关键、让你绝对过不了圣听御览的……错题!”
“你说什么?!”林文瑾像被蝎子蛰了般惊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我,“毁掉探花?!你让我自毁前程?!”
“前程?!”我厉声打断他失态的狂吼,声音比冰还冷,“你以为你这探花身份还能保你前程?!它随时会炸死你!炸毁全家!瑞王府的船是好坐的吗?!是沾满了毒,迟早会把人吸食殆尽的深渊巨口!”我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洞穿他的恐惧,“是要那顶随时可能落地让你人头滚翻的‘探花头衔’,还是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或许一时沉寂但仍有无限可能的整个余生?!”
“三哥,”我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坚定力量,“这艘瑞王府的贼船……太重了!我们林家……坐不起!也……压垮不起!”
林文瑾彻底呆住了,如同泥塑木雕。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挣扎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在分辨我是不是一个妖魔。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碰撞。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嘶鸣,衬得这夜更加死寂。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终于,我看到他眼中最后那一点不甘的火苗彻底熄灭,随之升腾起的,是一种认命的颓丧,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狠绝与……释然?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那张年轻的探花郎面庞上,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一下头。
动作极其轻微,却宛如闷雷砸在我心头。
我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却又被更大的阴云覆盖。
这……仅仅是风暴的边缘。以自毁前程为代价斩断绳索,不过是撕开了这黑暗囚笼最表层的一道口子。
这桩牵扯了瑞王府、涉及了国之根本的科举舞弊案……它背后盘踞的,到底是怎样一张足以吞噬天地的狰狞巨口?!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血腥味的气息无声地包裹了我。我知道,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觉间,一脚踏入了这足以粉身碎骨的……漩涡中心!这湍急的暗流,会将所有人……卷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