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陪伴
就在星儿家准备搬去县城的前些天,奶奶病倒了。
“我不想搬去县城了,我要留在这儿。”“娘,你不是一直盼着回县城吗?县城才是你的家,那儿有你的亲戚,朋友,我这些年一直努力,也希望你能叶落归根。”星儿爸安慰着奶奶。
“我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这儿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就陪着我的大儿子吧,他很早就离开了我,离开了家,现在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这儿,生前没成个家,我想在这儿陪着他,和他做伴。”
“你哥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个头儿很高,比你现在还高,随你爸。他牺牲的时候也才十九岁。后来听说还带着枪,混上了官儿,奶奶说到这儿,眼睛有了光,“可是从走了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看看我,拖人捎回信来,说太忙了,等打败日本鬼子,就回来看我,临了也没回来,改了名字,随你姥爷的姓,那个时候太乱,我想他不回来也是怕暴露我们。
“我无数次地想象着他的样子,穿上了军装,比原来又高了,像个大人的样儿了,手里拿着枪,枪是别在腰上,还是放在口袋里,长枪还是短枪?小心着点,别走货!打了多少日本鬼子?快回来了吧。”奶奶说几句,停一下,再说,仿佛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大儿子…
“娘,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爸说。
“让我说完,奶奶继续说,“你哥小时候就块儿大,饭量也大,家里没那么多饭,经常饿肚子,有天夜里,你哥饿得睡不着,摇醒我说,娘,我饿了,睡不着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你大哥站在床下,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起来,我想了想,下了床,从床下掏出一个包裹,一层一层解开包裹,从最后一层里拿出一个红薯,放到你哥手里,我特意藏起来的,快吃吧。”你哥抢着拿住我递过来的红薯,顾不上扒皮,咬了几口就吞下去了,还被红薯噎着了。”奶奶脸上堆起了些笑颜。
“那个时候是困难时期,现在日子好了,所以我要让你享福。”“我这些年挺享福的,吃着家里最好的饭,你媳妇给我单独做饭,星儿都吃不到,难为秀玲了。”“娘,都是应该的,别再想那么多了。”爸爸安慰着奶奶。奶奶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
“娘,我们去医院吧。”星儿爸握着奶奶的手又说,“你会好起来的,我还要带着你去县城享福。”爸爸说,给奶奶理了一下头上的白发。
奶奶吃力地拉住爸爸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去了,我都这大把年纪了,心里有数,当初我带着你来到这个村子前,也是不舍得离开县城,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那时你也只有五,六岁,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东跑西躲,度过了最难的日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在这儿已经扎下了根,不舍得离开了…你考上学,工作了,也成了家,你媳妇人好,孝顺,你要好好待她…”
奶奶看了看踡在身边咕噜叫的黑儿,用尽力气看着全家人,说:
“领着黑儿回县城,那儿是它的老家,好好待它。”奶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黑儿,黑儿也回身用爪子抱住奶奶的手,伸出舌头一遍遍地舔着…
奶奶枯干的手试图理理头发,已经够不到她花白的头发了,“秀玲,这些年你伺候我,不容易,我得吃白面,嚼烂的,你从来没有怨言,我很知足,给我梳梳头吧,还是飞机头。”“好”妈打来温水,轻轻梳理着奶奶稀疏的白发。
妈给奶奶整理完头,再去给奶奶拖鞋,把裹脚带子一圈一圈地解下来,没有解到最后,给奶奶换上新的裹脚布。星儿不再忍心去看奶奶的脚,留给了奶奶最后的尊严。星儿记得很清楚,在妈伺候爸住院的那段日子里,奶奶一直都是缠着脚睡觉的,从来没有摘下来那些裹脚布。
奶奶在最后的日子里,也竭尽全力下地大小便,不想让人伺候自己,星儿扶着奶奶下炕,看着奶奶蹲在尿盆儿上,星儿不相信奶奶会离去,觉得奶奶还是很健康,会好起来。
在一个静静的早晨,全家人围在奶奶身边,看着奶奶安详地睡去…
黑儿在奶奶躺下的那段时间里,不再彻夜不回,卷曲在奶奶的身边,没有了平日的精气神儿,星儿学着奶奶嚼鱼给黑儿吃,黑儿只是闻了闻,走开了,转到奶奶身边,****的手,蹭蹭奶奶的身子,围着奶奶来回地踱来踱去,“黑儿,我知道你很难过,”星儿安慰着黑儿,看着黑儿,黑儿流泪了。
黑儿几天都找不到了,“又跑出去疯玩儿了?”全家人找遍了几乎每个黑儿可能去的地方,鸡窝里,院子的麦草垛里,街上的玉米秸垛。“黑儿,黑儿。”星儿喊的声音最大。
“昨天看见你家黑儿和一只狸花儿猫在街上一起走。”邻居大婶儿说。“黑儿找到伴儿了,就不会那么想奶奶了。”星儿和妈说。“嗯”我们还要带它去县城里,希望它这段时间能开心点儿玩。”妈说。
“喵喵,”黑儿叫着,走到妈身边,蹭妈的裤子,再蹭着星儿,两个前爪抬起来,让星儿抱,星儿弯腰把黑儿抱起来,让黑儿趴怀里,问黑儿,“黑儿,这几天很开心?跑哪儿玩了?听说你找了个伴儿,是狸猫,都快忘了家了,听见我们喊你,才跑过来,是不是?”黑儿开始发出咕噜声,抬头看着星儿,喵喵叫着。星儿知道,黑儿在回答自己,“你说错了,我不会忘了家,忘了奶奶。”“那就以后别老往外跑了,走丢怎么办?我们快搬家了,奶奶说好要我们带你去县城。”星儿摸着黑儿说。黑儿不咕噜了,星儿低头看看黑儿,黑儿窝在星儿怀里,没有反应,眯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那天以后,黒儿再没出去过,偶尔会站在院门口,瞅着门向外看,喵喵叫着,星儿跑过去,看到黑儿的朋友狸猫在外面,也朝着黑儿喵喵叫着,“黑儿,你想出去?那就玩儿一会儿,一定记着回来。”星儿打开门,让黑儿出去,黑儿只是在门里面叫了几声,并不出去,只是看着狸花儿猫离开,走远。
黑儿在和狸花猫儿告别。
又几天不见了黑儿的行踪,黑儿不会再走出家门口,也不会躲在鸡窝里假装下蛋,这次会去哪儿?猫在西屋里捉老鼠?全家找遍了每个角落,还是不见黑儿。
后来大东发现南墙根儿的树下,母鸡们围着已经死去的黑儿咯咯叫着,啄着树叶儿放在黑儿身上,黑儿躺在偏僻的树堆旁,周围被树叶包围着,有的地方没盖严实,露出身体的一个部分,大哥趴拉开树叶儿,轻轻抱起黑儿,摸着黑儿僵硬的身子,拍掉黑儿身上的泥土,在奶奶的坟旁边,挖了个坑,把黑儿重新埋在奶奶的旁边。
奶奶,大伯,黑儿,它们永远地相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