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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纪事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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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古戏台往事

夜色深沉,苏青站在老宅二楼的窗前,看着古镇稀落的灯火。手机还握在手里,叶晚的话在耳边回响。

“正月十五,见分晓。”

是警告,还是宣战?

周建国被人打了。周铁山赶去了城里。铁箱还在井里,但已经不安全了。对方在告诉他:你们的人,我们能动。你们的东西,我们也能动。

下一步,会是谁?叶晚?还是他自己?

他给叶晚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叶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晚的声音还算平静,“在茶馆,门锁好了。周伯走之前,把铁箱的钥匙给了我一把,让我保管。他说,万一他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苏青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青,你觉得是谁干的?”叶晚问。

“林永仁,或者他手下那个武田。”苏青说,“他们知道铁箱的事,也知道周铁山是守护者。打周建国,是为了逼周铁山离开,让我们少一个人。”

“那我们怎么办?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苏青看着窗外。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古戏台,隐约能看见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计划不变。”他说,“正月十五,古戏台,我们得去。但现在,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1966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青说,“石敢当说了一些,但我感觉,还有更多。叶晚,你爷爷的记录册里,有没有那天的详细记录?”

“有,但不全。”叶晚说,“我爷爷那晚也在场,但他记录得很简略,只说‘仪式受阻,封印未固’。我猜,有些事他不想写下来。”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我们一起看。”苏青说,“还有,通知那些答应帮忙的匠人,后天晚上务必到场。但什么都别说,就说是纪念聚会。”

“好。”

挂了电话,苏青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的烟火味。正月十三了,后天就是元宵节。团圆的日子,但有些人,可能回不来了。

他下楼,走到八仙桌前,看着木匣。木匣静静地躺着,像个沉默的谜。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顶盖上方,停住。

钥匙不对,锁锈了,门要开了。

回春手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钥匙不对,是说铁牌不对,还是方法不对?锁锈了,是指封印松了,还是指……人心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天晚上,他得站在古戏台上,面对那个封了二百年的秘密。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得面对。

因为他是苏明远的孙子。因为木匣响了。因为丙午年,已经到了。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凄厉,悠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青回到楼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像塞了一团麻。他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从未谋面的、死在1866年的匠人。三十六条命,换来的封印,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守住。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得守住。

夜很深了,古镇彻底睡了。只有远处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苏青就去了茶馆。

叶晚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早饭:包子,豆浆,还有两个茶叶蛋。两人在茶馆里坐下,叶晚把篮子放在桌上。

“先吃。”她说。

苏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了个包子。是肉包,还温着,咬一口,汤汁很鲜。叶晚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

“你爷爷的记录册呢?”苏青问。

叶晚从柜台下拿出那个木盒,打开,取出记录册,翻到1966年那页。苏青凑过去看。

纸页上,是叶晚爷爷的字,很工整,但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丙午年正月十五,夜,古戏台。

与会者:苏明远(苏家)、周铁山(周家)、叶文轩(叶家)及三十六行匠人代表共三十九人。

事由:验封,并试行加固。

过程:

子时初,苏明远持木匣,周铁山扛铁箱,登台。余持册立于侧。苏明远开匣,内有微光,映照戏台。周铁山开箱,箱内空,但有寒气出。

忽起风,天昏地暗。戏台四周有影幢幢,似人形,呜咽声起。众匠人惊,有欲走者,苏明远喝止。

行仪至半,有蒙面人六,自台下跃上,直扑木匣。苏明远、周铁山与之斗。余护册退后,见苏明远中刀,血染衣襟。周铁山怒,以铁箱击一人,骨裂声清。

此时,台下影愈众,几欲登台。苏明远强起,举木匣,匣光大盛,影暂退。然苏明远力竭,匣坠地,裂一缝。

周铁山急以铁箱压匣上,合二人之力,勉强镇住。蒙面人见状,呼啸而去。

结果:

仪式中断,封印未固,反有松动。苏明远伤重,木匣裂,铁箱损。余下匠人,有伤者,有惧者,皆散。

后记:

苏明远言,木匣裂,灵物已泄部分,需另寻他法封之。后与周铁山闭门三日,出,言已以秘法暂封,可保六十年。然其面色灰败,似耗损过甚。

此夜之事,诡异凶险,非言语可尽述。唯记:丙午之劫,尚未了结。六十年后,当有后人继之。望慎之,重之。

记录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

苏青看完,沉默了很久。纸上的字很平静,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那夜的混乱和凶险。祖父中刀,木匣裂,铁箱损,仪式失败,封印松动……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六个蒙面人。

“那六个人,后来找到了吗?”苏青问。

“没有。”叶晚摇头,“我爷爷说,他们身手极好,不像寻常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木匣来的。打伤苏爷爷,抢了木匣就跑,但没抢到,被周爷爷拦下了。”

“他们知道木匣的作用?”

“肯定知道。”叶晚说,“而且,他们知道正月十五是加固封印的关键时间。所以选在那天动手。”

苏青想起林永仁说的“释放灵物”。如果那些蒙面人也是想“释放”,那他们和林永仁的目的,可能是一样的。只是隔了六十年。

“你爷爷有没有说,那些蒙面人可能是谁派来的?”

“他怀疑是日本人。”叶晚压低声音,“1966年,特殊时期,但镇上一直有个传说,说抗战时期,有日本人来镇上找过东西。他们知道百匠镇地下有宝,想挖。但没找到入口,就撤了。后来六几年,又有人来,但那时候管得严,他们没敢明目张胆。”

“日本人……武田?”苏青想起林永仁身边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有可能。”叶晚说,“周伯说过,初三晚上跟他交手的人,用的是日本骨法。如果武田是日本人,那林永仁可能跟他是一伙的。一个出钱,一个出力,目标都是木匣和铁箱里的东西。”

苏青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六十年前的旧怨,六十年后的新仇,都赶在丙午年爆发了。

“叶晚,”他看着她,“如果我们后天晚上去古戏台,那些人,可能还会来。”

“我知道。”叶晚说,“但我们必须去。封印必须加固。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苏青明白。否则,镇子底下那东西,可能就压不住了。

“我们得做准备。”苏青说,“光靠我们几个不够。得找帮手。”

“找谁?”

苏青想了想:“罗振刚。”

“罗探长?他是警察,会信这些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苏青说,“但他是警察,有执法权。如果有人闹事,他能管。而且,他最近在调查镇上的怪事,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叶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秦月。”苏青继续说,“她是医生,万一有人受伤,她能在。而且她信我们,至少,她愿意帮忙。”

“好,我去找秦月。你去找罗探长。”

“现在就去。”

两人分头行动。叶晚去卫生院,苏青去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镇政府旁边,一栋二层小楼。苏青走进去,值班室里,罗振刚正在看文件,看见苏青,抬头。

“苏青?有事?”

“罗探长,有件事想跟您说。”苏青走进来,关上门。

罗振刚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什么事?是不是又出怪事了?”

“后天晚上,正月十五,古戏台那边,可能会出事。”苏青说。

罗振刚眉头一皱:“出什么事?”

“有人可能会去闹事。”苏青说,“跟最近镇上的怪事有关。罗探长,您调查了这么久,应该也发现了吧?石雕渗液,纸人夜行,老人昏厥……这些都不是偶然。”

罗振刚看着他,眼神很锐利:“你知道什么?”

苏青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爷爷生前,是镇上的木匠。他留下一个木匣,说是苏家世代守护的东西。最近,那个木匣有异动。我怀疑,有人盯上了它。后天晚上,是关键时刻。”

“木匣?”罗振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青,“苏明远老先生的木匣……我听说过。镇上老人说,那是个不祥之物,碰了会出事。”

“您信吗?”

“我是警察,只信证据。”罗振刚转过身,“但最近的事,确实没法用常理解释。石雕渗出的液体,化验结果出来了,不是血,但成分很怪,有铁,有硫,还有一些……有机质,像是植物腐烂后的东西。可石头里怎么会有植物?”

他看着苏青:“而且,纸人夜行那晚,有监控拍到了东西。”

“拍到了什么?”

罗振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照片,递给苏青。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镇口的街道。时间是凌晨两点多,街上空无一人,但在石雕旁边,有几个白色的影子,很淡,但能看出是人形,飘在空中。

“这是纸扎铺门口的监控拍的。”罗振刚说,“我本来以为是光的问题,但技术科说,不是。那些影子,确实存在。”

苏青看着照片,手心里冒出冷汗。这就是纸人夜行。被监控拍下来了。

“罗探长,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知道真相。”罗振刚说,“但我是警察,不能靠猜测办案。苏青,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否则,等真出了事,就晚了。”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决心。

“后天晚上,子时,古戏台。有一场……仪式。跟封印有关。可能会有人来破坏。我希望您能派人看着,别让人靠近。如果有可疑的人,请拦住他们。”

“仪式?什么仪式?”

“我不能说太多。”苏青摇头,“但很重要,关系到整个镇子。罗探长,请您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罗振刚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后天晚上,我会安排人在古戏台附近巡逻。但苏青,我得提醒你,别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现在是法治社会,犯法的事,不能做。”

“我明白。谢谢您。”

从派出所出来,苏青松了口气。有罗振刚帮忙,至少安全一点。接下来,他得去做另一件事。

他得再去一次周铁山的铁匠铺。虽然周铁山不在,但铁箱还在井里。他得去看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铁匠铺的卷帘门关着,锁着。苏青绕到后面,翻墙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煤堆和废铁还在原地,井盖盖着,锁完好无损。

他拿出周铁山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是叶晚今早给他的。打开锁,掀开井盖,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下室里,油灯还亮着,火苗晃晃悠悠。铁箱还在原地,漆黑,沉重,顶盖上的“丙午”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苏青走过去,仔细检查。铁箱表面没有新的划痕,锁孔也没有被撬的痕迹。他试着推了推,很沉,纹丝不动。看起来,没人动过。

但他还是不放心。周铁山说铁箱被人动过,肯定有原因。也许,动的不是铁箱本身,是别的东西。

他举着油灯,仔细看四周的墙壁。墙上挂着些旧工具,铁锤,钳子,还有几把打好的刀。没什么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那个老黄历上。黄历挂在那里,很旧了,纸页泛黄。他走过去,翻开。还是那页,写着“每逢丙午,封印松动……”

但下面,好像多了几个字。

很淡,是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看,是几个数字:

3-7-12-18-24-30

什么意思?坐标?密码?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下来。然后合上黄历,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铁箱的侧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他蹲下身,凑近看。是铁箱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撞过。凹痕里,嵌着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片碎玻璃,很薄,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玻璃片上,粘着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又是暗红色。和石雕渗出的液体,和小纸人胸口的污渍,颜色一样。

他把玻璃片包在纸巾里,收好。然后爬上梯子,离开地下室,重新锁好井盖。

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铁箱被动过。虽然只是掉了片玻璃,但说明有人来过。是那些蒙面人吗?他们想开铁箱,但没打开,只弄掉了这片玻璃?

还是说,这玻璃,是他们故意留下的?

他想起那串数字:3-7-12-18-24-30。什么意思?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试着加减乘除。3+7=10,12+18=30,24+30=54……没什么规律。如果是密码,会是六位数吗?3,7,12,18,24,30?不对,密码一般是六位数字,但这些数字太大了。

等等。如果是时间呢?3点,7点,12点,18点,24点,30分?24点就是0点,30分……不对,30分是分钟。

他想得头疼,决定先回去。也许叶晚能看懂。

他翻墙出去,刚落地,就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

他立刻躲到墙角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是林永仁和武田。他们没发现他,径直往前走,边走边说话。

“……铁箱肯定在附近。”是林永仁的声音,“周铁山走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但钥匙在叶晚手里。”武田说,他的中文有点生硬,但很清晰。

“钥匙可以配。重要的是,得找到确切位置。”林永仁说,“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拿到铁箱。否则,计划就全乱了。”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硬抢。”林永仁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木匣和铁箱,必须到手。那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两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青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他们果然在打铁箱的主意。正月十五之前……那就是明天。明天晚上,他们可能会动手。

他得赶紧告诉叶晚。不,他得做点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叶晚发信息:

“铁匠铺不安全。把铁箱钥匙给我,我想办法转移。”

几秒钟后,叶晚回复: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老宅。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