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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纪事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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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9章 春回大地

第19章 春回大地

第二年春天,云南的杨师傅和赵师傅来了。

杨师傅是银匠,赵师傅是木雕匠。两人都是六十多岁,但精神矍铄。苏青和叶晚去车站接他们,一出站,就看见两个老人背着大包小包,站在人群中张望。

“杨师傅,赵师傅!”叶晚挥手。

两人看见他们,笑了。走过来,放下行李。杨师傅个子矮,很瘦,但眼睛很亮。赵师傅高些,也瘦,但很结实。

“叶老板,苏老师,麻烦你们了。”杨师傅说。

“不麻烦,一路辛苦了。”叶晚接过一个包,“车在外面,咱们先回家。”

车子是周铁山借的,一辆小面包,正好坐下四个人。从车站到百匠镇,要开一个小时。路上,杨师傅和赵师傅看着窗外的江南水乡,连连赞叹。

“这儿真好,有水,有桥,有树。跟我们那儿不一样,我们那儿是山,是石头。”杨师傅说。

“各有各的好。”赵师傅说,“山有山的硬,水有水的软。手艺也一样,山里的手艺硬,水乡的手艺软。但都是手艺,都得用心。”

“赵师傅说得对。”叶晚说,“等安顿好了,我陪你们四处转转。咱们这儿,也有好手艺,木雕,石雕,陶器,织锦,都好看。”

“好,好。”两人点头。

到了镇上,先到茶馆。叶晚已经收拾好了两间客房,就在茶馆二楼,很干净,很安静。推开窗,能看见河,能听见水声。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叶晚说。

“不简陋,不简陋。”杨师傅摆摆手,“这比我们在家还好。能看见水,能听见鸟,多好。”

安顿好行李,两人下楼喝茶。叶晚泡了今年的新茶,是明前龙井,很香。杨师傅和赵师傅喝了一口,都说好。

“这茶,真香。跟我们那儿的普洱茶不一样。”杨师傅说。

“茶也分水土。”苏青说,“云南的茶烈,江南的茶柔。但都是好茶。”

“是,是。”两人点头。

喝完茶,叶晚带他们去书馆。书馆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两个工作台。一个是银匠台,有炉子,有锤子,有錾子。一个是木雕台,有刻刀,有锯子,有刨子。工具都是新的,但照着老样子打的。

“这是周伯打的,”叶晚指着工具,“他说,用着顺手。您看看,还缺什么,我给您补。”

杨师傅和赵师傅走过去,拿起工具,掂了掂,试了试。

“好,好。”杨师傅点头,“这锤子,这錾子,打得真地道。周师傅的手艺,好。”

“这刻刀,也好。”赵师傅说,“钢口好,锋利。能用。”

“那就好。”叶晚松了口气,“明天,镇上的人就来看您二位。您二位有什么要准备的,跟我说。”

“没什么准备的。”杨师傅说,“手艺,是手上活。看就行,学就行。”

“对,看就行,学就行。”赵师傅也说。

晚上,在茶馆吃饭。叶晚做了几个江南菜,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腌笃鲜。杨师傅和赵师傅吃得赞不绝口。

“这鱼,真鲜。这肉,真嫩。这汤,真浓。好吃,好吃。”

“您二位喜欢就好。”叶晚笑了,“明天,我让周伯来陪您二位喝两杯。他有好酒。”

“好,好。”

吃完饭,两人回房休息。叶晚和苏青收拾碗筷。

“还好,两位老师傅都随和。”叶晚说。

“嗯,是实诚人。”苏青点头,“明天,估计会有很多人来。得准备好。”

“嗯。”

第二天,果然来了很多人。

不只镇上的匠人,连外镇的,外市的,都来了。听说云南的银匠和木雕匠来了,都想看看。书馆院子里,挤满了人。

杨师傅和赵师傅也不怯场。杨师傅生了炉子,烧了银块,开始打镯子。赵师傅挑了块木头,开始雕观音。两人都不说话,就埋头做活。但手上的动作,流畅,精准,像在跳舞。

围观的人,也都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只有炉火呼呼的声音,锤子叮当的声音,刻刀沙沙的声音。阳光照下来,照在银子上,照在木头上,照在两人的手上,很亮,很暖。

一上午,杨师傅打好了一只银镯。是只绞丝镯,很细,很密,像藤蔓缠绕。赵师傅雕好了观音的脸,眉眼慈悲,嘴角含笑。

“好了。”杨师傅放下锤子,把银镯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升起。银镯拿出来,用布擦亮,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姑娘。

“送你。戴着玩。”

姑娘接过,又惊又喜。

“真的?送我?”

“嗯,送你。”杨师傅笑了,“手艺,是让人高兴的。你高兴,我就高兴。”

“谢谢师傅!”姑娘连连鞠躬。

“赵师傅,”有人问,“您这观音,卖吗?”

“不卖。”赵师傅摇头,“这是给书馆的。放这儿,当个镇馆之宝。”

“那您能教我吗?我想学。”

“能啊。”赵师傅抬起头,看着那人,“但学木雕,苦。得坐得住,得耐得烦。你能吗?”

“能!”那人用力点头。

“那行,明天来。我教你入门。”

“谢谢赵师傅!”

一天下来,杨师傅和赵师傅收了十几个徒弟。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老人。都说想学,都说能吃苦。

晚上,在茶馆吃饭。周铁山来了,拎着一坛酒。

“杨师傅,赵师傅,辛苦了。我敬你们一杯。”

“周师傅,客气了。”杨师傅举起杯,“您这工具,打得好。我用着顺手。”

“顺手就好。”周铁山笑了,“咱们做手艺的,工具就是命。工具好,活才好。”

“是,是。”赵师傅也举杯,“周师傅,我敬您。您这手艺,是硬功夫。我们木雕,是软功夫。但都是功夫,都得下力气。”

“对,都得下力气。”周铁山点头,“来,干了。”

三人干了一杯。酒很烈,但很香。

“杨师傅,赵师傅,”叶晚说,“您二位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住到夏天吧。”杨师傅说,“夏天,我们那儿热。这儿凉快,正好。”

“那好。”叶晚点头,“等夏天,我再陪您二位去别处转转。苏州,杭州,都去看看。”

“好,好。”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杨师傅和赵师傅回房休息。周铁山留下,和苏青叶晚说话。

“这两个老师傅,是真有手艺。”周铁山说,“你看杨师傅打银,那锤子,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正好。赵师傅雕木,那刀子,一刀是一刀,不深不浅,正好。这是真功夫,几十年练出来的。”

“是啊。”苏青点头,“所以我们得好好学,好好传。”

“嗯。”周铁山看着他们,“你们俩,做得好。把外面的人请进来,把咱们的人带出去。手艺,是活的。活着,才能传下去。”

“周伯,”叶晚说,“等杨师傅和赵师傅走了,咱们也派人去云南。陶小乐去学陶,石磊去学石雕,云舒去学织锦。咱们的手艺,也出去走走。”

“好主意。”周铁山一拍大腿,“就这么办。等秋天,天气凉了,就让他们去。学个半年一年,再回来。手艺,就得走动,不动,就死了。”

商量完,周铁山走了。苏青和叶晚收拾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喝茶。

春天的夜,还有点凉,但风是软的,带着花香。远处,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很柔。

“叶晚,”苏青说,“等陶小乐他们去了云南,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景德镇,苏州,西安,敦煌……中国这么大,好手艺多着呢。”

“好。”叶晚点头,“但得慢慢来。一年去一个地方,一年学一样手艺。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学不完才好。”苏青笑了,“学不完,才有意思。”

“嗯。”

两人坐着,看着天。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散落的珍珠,撒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叶晚,”苏青忽然说,“等我们老了,就把这些故事,都写下来。写成一本书,叫《手艺行记》。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去过哪儿,见过什么,学过什么。”

“好。”叶晚点头,“我帮你。我记着,你写着。咱们一起,把这本书写完。”

“嗯,一起。”

夜更深了。茶馆的灯,一盏盏灭了。古镇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但书馆的院子里,那尊新雕的观音,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慈悲,安详。

杨师傅和赵师傅在百匠镇住了三个月。从春天,住到夏天。

三个月里,他们教了十几个徒弟,打了上百件银器,雕了几十件木雕。银器有镯子,戒指,耳环,项链。木雕有观音,佛像,花鸟,山水。每一件,都精致,都有魂。

徒弟们学得认真,老师傅教得用心。早上,天不亮,书馆院子里就响起了锤子声,刻刀声。晚上,天黑了,还有人在灯下打磨,抛光。

手艺,就这样传下来了。不是靠书,不是靠嘴,是靠手,靠眼,靠心。一锤一凿,一刀一刻,传下来的。

镇上的匠人,也常来看。周铁山来看打银,石敢当来看雕木,陶小乐来看造型,云舒来看纹样。每个人都说,学到了东西,开了眼界。

“杨师傅这錾花的功夫,真绝。”周铁山说,“我打铁,是硬碰硬。他錾银,是软碰软。但都是碰,都得准。”

“赵师傅这镂空的功夫,也绝。”石敢当说,“我雕石,是实打实。他雕木,是虚打虚。但都是打,都得稳。”

“手艺,是通的。”叶晚说,“不管硬软虚实,都得用心,都得用功。”

“是,是。”大家都点头。

三个月后,杨师傅和赵师傅要走了。走前一天,叶晚在茶馆摆了桌,请镇上的匠人来送行。

菜很丰盛,酒很足。大家吃菜,喝酒,说话,笑。说起这三个月的事,说起学到的功夫,说起将来的打算。

“杨师傅,赵师傅,”周铁山站起来,举杯,“我敬你们。谢谢你们来,谢谢你们教。这三个月,我们学了很多,也懂了很多。手艺,是天下人的。不分南北,不分你我。你们的手艺,是我们的。我们的手艺,是你们的。来,干了!”

“干了!”大家一起举杯。

杨师傅和赵师傅眼睛都红了。

“周师傅,叶老板,苏老师,各位,”杨师傅说,“这三个月,是我们这辈子,最舒坦的三个月。这儿好,人好,手艺好。我们来了,是学,也是教。学了不少,教了不少。但最要紧的,是交了朋友。朋友,是一辈子的。以后,常来常往。我们那儿,欢迎你们。你们这儿,我们也常来。”

“对,常来常往。”赵师傅也说,“手艺,是活的。走动,才能活。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住三个月,教三个月,学三个月。把手艺,传下去,传开来。”

“好!”大家一起鼓掌。

吃完饭,大家送杨师傅和赵师傅回房。走到门口,杨师傅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递给叶晚。

“叶老板,这个给你。”

叶晚打开,是两个银锁。很小,很精致,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这是……”叶晚愣了。

“给我们未来的徒弟的。”杨师傅笑了,“等你们有了孩子,给他戴上。保平安,保健康。”

叶晚的脸红了,但眼睛亮了。

“谢谢杨师傅。”

“谢什么。”杨师傅摆摆手,“你们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送走杨师傅和赵师傅,叶晚和苏青回到老宅。叶晚拿着那两个银锁,看了又看。

“真好看。”她说。

“嗯。”苏青点头。

“苏青,”叶晚抬头看他,“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平安,好吗?男孩女孩,都叫平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好。”苏青握住她的手,“就叫平安。”

两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两个银锁,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窗外的夜,很静。远处的河,哗哗地流,像在唱一首很温柔的歌。

一切,都刚刚好。过去,现在,将来,都连在一起,像一条河,静静地流,流向远方。

而他们,在河边,建了座小屋,点了盏灯。等着远行的人回来,等着要出发的人启程。

等着,新的生命,落地,生根,发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