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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纪事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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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20章 平安

第20章 平安

第三年秋天,叶晚怀孕了。

发现时,是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叶晚在茶馆准备开门,忽然一阵恶心,冲到后院干呕。苏青正在书馆整理书,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她脸色苍白,扶着墙喘气。

“怎么了?不舒服?”苏青扶住她。

“不知道,可能是吃坏东西了。”叶晚摇头,但又是一阵恶心。

苏青立刻带她去卫生院。秦月给她检查,听了听,按了按,然后笑了。

“恭喜,叶晚,你怀孕了。六周。”

叶晚愣住了。苏青也愣住了。两人互相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真……真的?”叶晚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秦月笑着点头,“胎心很好,很稳。回去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小心点。定期来检查。”

从卫生院出来,两人都还有点恍惚。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街上的声音很嘈杂,但好像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叶晚摸了摸肚子,还很平,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在生长。

“苏青,”她轻声说,“我们有孩子了。”

“嗯。”苏青握住她的手,很紧,“我们有孩子了。”

两人慢慢地往回走。路过茶馆时,叶晚看了一眼,说:“今天不开门了,休息一天。”

“嗯,休息。”

回到老宅,两人在堂屋里坐下。八仙桌上,还摆着那两个银锁,是杨师傅和赵师傅送的。叶晚拿起来,握在手里,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平安,”她说,“叫平安。”

“嗯,平安。”苏青点头。

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先是秦月告诉了回春手,回春手告诉了陈伯,陈伯告诉了周铁山……不到半天,全镇都知道了。

下午,就有人来敲门。是周铁山,拎着一篮子鸡蛋。

“叶晚,苏青,恭喜啊。”周铁山把鸡蛋放下,“自家鸡下的,有营养。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谢周伯。”叶晚眼圈有点红。

“谢什么。这是喜事,大好事。”周铁山笑着,眼里也有泪光,“你爷爷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周铁山走了。接着,陶小乐来了,送来一个陶罐,说是熬汤用。石磊来了,送来一块小石锁,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云舒来了,送来一套小衣服,是她亲手织的,很软,很细。糊纸李来了,送来一对小纸人,童男童女,说是压床用。回春手来了,送来几包安胎药,嘱咐怎么熬,怎么喝。茶铺老板娘来了,送来几斤红枣,说补血。早点铺老张来了,送来一篮子小米,说熬粥养胃……

一个下午,老宅里堆满了东西。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有心,有情。

叶晚一件件收好,一件件记下。苏青在旁边帮忙,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星星很亮,很密。风有点凉,但很舒服。

“叶晚,”苏青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好好办个满月酒。把镇上的人都请来,把杨师傅赵师傅也请来,把外面认识的朋友都请来。热热闹闹的,庆祝庆祝。”

“好。”叶晚点头,“但别太铺张,简单点,有心就好。”

“嗯。就在书馆院子里摆桌,请陈伯做菜,请周伯打酒,请陶小乐烧碗,请石磊刻碑,请云舒做衣服……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

两人计划着,说着,笑着。院子里的灯,暖暖地亮着。远处的河,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唱一首催眠曲。

怀孕的日子,很慢,也很快。

叶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苏青变着法给她做吃的,酸的,甜的,清淡的,重口的,都试过。后来发现,她爱吃酸的,就天天给她做酸梅汤,酸菜鱼,酸豆角。

“酸儿辣女,”回春手说,“看来是个小子。”

“小子好,姑娘也好。”叶晚摸着肚子,“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是,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好。”

四个月后,不吐了,胃口好了。叶晚的脸圆了,气色好了。每天,苏青陪她散步,从老宅走到书馆,从书馆走到茶馆,再从茶馆走回来。路上,遇到人,都打招呼,都问好。

“叶晚,几个月啦?”

“四个月了。”

“真好,看着就精神。”

“叶老板,是小子还是姑娘?”

“不知道呢,等生了才知道。”

“都好,都好。”

镇上的老人看见她,都笑,都说:“叶晚,有福气。苏青,有福气。”

是啊,有福气。叶晚摸着肚子,心里满满的。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一切都安稳了,房子修好了,书馆开起来了,手艺传下去了。现在,来了个孩子,是新的希望,新的开始。

五个月时,胎动了。第一次动,是在一个晚上。叶晚躺在床上,忽然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苏青,苏青!”她推醒身边的苏青。

“怎么了?”苏青迷迷糊糊。

“他动了,”叶晚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他动了。”

苏青的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又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在吐泡泡。

“真的动了。”苏青的眼睛亮了,“他在动。”

“嗯,他在动。”

两人就这么摸着,等着。一下,两下,三下。很轻,但很有力。那是生命的力量,是新生的力量。

“平安,”叶晚轻声说,“你在动呢。爸爸在,妈妈在。我们都爱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听懂了,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那以后,胎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力。早上,他动,像在说早安。中午,他动,像在说饿了。晚上,他动,像在说该睡觉了。叶晚和苏青,习惯了和他说话,给他讲故事,唱歌给他听。

“平安,今天爸爸写了新书,是讲手艺的。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

“平安,今天妈妈泡了新茶,是明前的。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

“平安,今天周爷爷来了,给你打了个小银锁。等你出生了,给你戴上。”

“平安,今天陶叔叔来了,给你烧了个小陶罐。等你出生了,给你装零食。”

“平安,今天石叔叔来了,给你刻了个小石锁。等你出生了,给你玩。”

“平安,今天云舒阿姨来了,给你织了件小衣服。等你出生了,给你穿。”

“平安,今天糊纸李爷爷来了,给你扎了个小灯笼。等你出生了,给你照明。”

“平安,今天回春手爷爷来了,给你配了安神香。等你出生了,给你熏屋子。”

“平安,今天陈爷爷来了,给你做了个小板凳。等你出生了,给你坐。”

“平安,今天……”

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新的人,新的爱。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满满的爱包围了。

第七个月,冬天来了。

江南的冬天,湿冷,但老宅里很暖。炉子生着,火旺旺的。叶晚坐在炉边,织小衣服。是云舒教的,很简单的针法,但很费工夫。一针一线,很慢,但很稳。

苏青在旁边写书。是新书,《手艺行记》,写他们去云南的事,写杨师傅赵师傅来百匠镇的事,写手艺的传承,写匠人的故事。写得很慢,但很用心。每写一段,就读给叶晚听。叶晚听着,提意见,说感受。

“这段好,写出了杨师傅的实在。”

“这段有点啰嗦,可以删掉点。”

“这句不好,换个词。”

“这句好,留着。”

两人就这样,一个织衣服,一个写书。炉火噼啪,茶香袅袅。窗外,有时下雨,有时下雪。但屋里,总是暖的,总是静的。

第八个月,春节了。

这是叶晚怀孕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们婚后的第二个春节。镇上的年味很浓,灯笼挂起来了,春联贴起来了,鞭炮放起来了。但叶晚肚子大了,不方便,就在家待着。

苏青也不出门,在家陪她。两人包饺子,叶晚擀皮,苏青包。包的是三鲜馅,叶晚爱吃的。包完了,下锅煮。煮好了,蘸醋吃。很简单,但很香。

“等明年,”叶晚说,“平安就能跟我们一起过年了。给他穿新衣服,给他压岁钱,带他看灯笼,看烟花。”

“嗯。”苏青点头,“等他会走了,带他去书馆,看爷爷们的工具。等他大了,教他写字,教他看书,教他手艺。”

“你想让他学什么手艺?”

“什么都行。木匠,石匠,铁匠,陶匠,银匠,都行。或者,学写书,学泡茶。只要他喜欢,什么都行。”

“嗯,只要他喜欢,什么都行。”

吃完饺子,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远处,古镇的夜空,被烟花照得五颜六色。嘭,嘭,一朵朵花,在夜空绽放,又消散。很美,很短暂,但很灿烂。

叶晚摸着肚子,平安在动,好像在说,他也想看。

“平安,看,烟花。等你出来了,爸爸带你放。”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答应。

四

第九个月,春天快来了。

叶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慢,睡觉难,但她精神很好。每天,还是散步,从老宅到书馆,从书馆到茶馆。路上,遇到人,都关心她。

“叶晚,快了吧?”

“快了,还有一个多月。”

“小心点,别累着。”

“嗯,知道了。”

苏青更小心了,寸步不离。叶晚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叶晚坐下,他拿垫子。叶晚站起,他扶着。叶晚渴了,他倒水。叶晚饿了,他做饭。

“你别这么紧张,”叶晚笑他,“我没事。”

“我不紧张。”苏青嘴上这么说,但手一直没松开。

三月十五,惊蛰。春雷响,万物生。

这天晚上,叶晚正在看书,忽然肚子一阵疼。开始是轻微的,像要来月事。但很快,疼得厉害了,一阵一阵的。

“苏青,”她抓住苏青的手,“我好像……要生了。”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我去叫车,我们去医院。你躺着,别动。”

他跑去打电话,叫了车。然后回来,扶着叶晚下楼,上车。一路上,叶晚咬着牙,忍着疼。苏青握着她的手,一直说:“别怕,我在,我在。”

到了医院,秦月已经在等了。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进产房。”

叶晚被推进产房,苏青想跟进去,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苏青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叶晚的呻吟声,心揪成一团。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他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周铁山来了,陶小乐来了,石磊来了,云舒来了,糊纸李来了,回春手来了,陈伯来了……镇上的匠人,能来的都来了。挤在产房外,静静地等着。

“别急,叶晚身体好,没事的。”回春手说。

“嗯,没事的。”周铁山也说,但手在抖。

陶小乐递过来一杯水:“苏哥,喝点水。”

苏青接过,喝了一口,很苦,很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叶晚的叫声时高时低。苏青的心,也跟着时上时下。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哇——哇——

哭声很亮,很有力,像春天的第一声雷,炸开了整个冬天的沉寂。

产房门开了,秦月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苏青冲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人儿。他闭着眼,张着嘴,哇哇地哭。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告,我来了。

“叶晚呢?她怎么样?”苏青问。

“她很好,就是累了,睡着了。”秦月说,“你先看看孩子。”

苏青伸出手,想抱,又不敢。秦月把孩子递给他。很轻,很软,但很有分量。他抱着,手在抖,心在颤。

“平安,”他轻声说,“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小家伙好像听懂了,哭声小了些,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他看你呢,”周铁山在旁边说,“他知道你是爸爸。”

“嗯,他知道。”苏青的眼泪,掉了下来。

叶晚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带着笑。苏青抱着孩子走过去,给她看。

“看,平安。我们的平安。”

叶晚看着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很软,很暖。

“平安,”她说,“你来了。”

小家伙好像又听懂了,动了动嘴,像在笑。

五

三天后,出院回家。

老宅里,已经布置好了。婴儿床是陈伯打的,很结实,很光滑。小衣服是云舒织的,很软,很暖。小被子是叶晚自己缝的,很厚,很轻。小玩具是陶小乐烧的,石磊刻的,糊纸李扎的,回春手配的……每一样,都有爱,有情。

平安躺在婴儿床上,睡得很香。叶晚靠在床上,看着他,心里满满的。苏青坐在床边,也看着他,心里也满满的。

窗外的春天,真的来了。树绿了,花开了,鸟叫了。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唱一首摇篮曲。

“叶晚,”苏青说,“等平安满月,咱们办满月酒。把镇上的人都请来,把杨师傅赵师傅也请来,把外面认识的朋友都请来。热热闹闹的,庆祝庆祝。”

“好。”叶晚点头,“但别太铺张,简单点,有心就好。”

“嗯。就在书馆院子里摆桌,请陈伯做菜,请周伯打酒,请陶小乐烧碗,请石磊刻碑,请云舒做衣服……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

两人计划着,说着,笑着。平安在睡梦中,也笑了,像在做美梦。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暖的。老宅里,很静,很安详。木匣在堂屋里,铁箱在书房里,奖杯在书馆里,工具在工具箱里。一切都好,一切都刚刚好。

过去,现在,将来,都连在一起,像一条河,静静地流,流向远方。

而他们,在河边,建了座小屋,点了盏灯。有了孩子,有了希望,有了新的开始。

等着,平安长大,等着,手艺传承,等着,故事继续。

等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