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乡
火车穿过晨雾,停在古镇站。
苏青和叶晚提着行李下车。四月的清晨,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远处早市飘来的油条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回来了。”叶晚说,声音很轻。
“嗯,回来了。”苏青深吸一口气,江南特有的、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灌满胸腔。
两人走出车站。三轮车夫老陈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咧嘴笑了。
“苏老师,叶老板,回来啦?上车,送你们回去。”
车上,老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个月镇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猫生了一窝崽。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听着,心里踏实。
路过镇口时,苏青看见那块石雕。裂缝还在,但不再渗那暗红色的液体。石敢当在石雕旁蹲着,手里拿着凿子,正一点点修补裂缝。
“石伯!”苏青喊了一声。
石敢当抬起头,看见他们,招招手。
“回来啦?奖杯呢?拿来我瞧瞧。”
苏青从包里掏出奖杯。水晶的奖杯,装在绒布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石敢当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地接过去,看了又看。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把奖杯还给苏青,“给咱们镇争光了。放书馆里,让大伙都看看。”
“嗯。”
车子继续往前走。路过茶馆时,门关着,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路过书馆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陶小乐和石磊的说话声。
“他俩在干嘛?”叶晚问。
“不知道,进去看看。”
两人下车,走进书馆。院子里,陶小乐和石磊正在往墙上挂照片。是《丙午纪事》的封面,放大了,裱在相框里,挂在凉棚下的墙上。旁边还空着一块,显然是留给奖杯的。
“苏哥,叶姐,你们回来啦?”陶小乐回头看见他们,笑了,“正好,帮忙看看,挂得正不正。”
苏青走过去看了看。
“左边高一点。”
石磊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好了。”
陶小乐跳下凳子,拍拍手。
“苏哥,奖杯呢?挂这儿,正好。”
苏青把奖杯拿出来,放在空着的位置。水晶奖杯,深色木框,配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对了,”石磊说,“周伯昨天来了,说他打了一套铁架子,放奖杯用。我去拿来。”
他跑出去,一会儿扛着个铁架子回来。是周铁山打的,很简洁,但很结实,线条流畅。架子放在桌上,奖杯放上去,稳稳的。
“周伯说,奖杯不能直接放桌上,得有架子托着。”石磊解释,“他说,这是‘器’,得有‘架’。”
苏青看着奖杯在架子上,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光。忽然觉得,这个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下午,叶晚开了茶馆门。半个月没营业,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打水,擦桌子,洗茶具。苏青在旁边帮忙。
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缓。
擦到柜台时,叶晚停住了。柜台后面,那本叶家的记录册还放在老地方,但旁边多了一本——是《丙午纪事》。显然是有人放这儿的,书页间还夹着张纸条。
叶晚抽出纸条。是陶小乐的字:
叶姐,苏哥的书,放这儿一本。来喝茶的人,想看就能看。不用谢。——小乐
叶晚笑了,把纸条收好,把书摆正。
“这些人……”她摇摇头,眼里却有笑意。
“他们是真把这儿当家了。”苏青说。
“嗯。”
茶馆收拾好,叶晚烧了壶水,泡了茶。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茶是走之前剩的,但用周铁山打的铁壶烧,用陶小乐的青瓷杯装,喝起来,还是那个味道。
“明天,去老宅看看?”叶晚问。
“嗯。”苏青点头,“得修了。不能再拖了。”
“钱够吗?”
“够。奖金还剩不少,版税也在陆陆续续来。修个老宅,够了。”
“那……修成什么样?”
苏青想了想。
“就修成原来的样子。不扩大,不改造,就修旧如旧。该补的补,该换的换,但样子不变。那是爷爷建的房子,得留着原来的魂。”
叶晚看着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请工人。”
喝完茶,两人锁了茶馆门,往老宅走。路过糊纸李的铺子时,门开着,李老头坐在门口扎纸人。看见他们,抬了抬眼。
“回来啦?”
“回来了,李伯。”
“奖杯呢?”
“放书馆了。”
“哦。”李老头低下头,继续扎纸人,但手上动作慢了些,“晚上来拿个灯笼,我新扎的,放老宅门口,辟邪。”
“谢谢李伯。”
“谢什么。赶紧把房子修好,请我喝酒。”
“一定。”
继续往前走,路过回春手的药铺。回春手在门口晒药材,看见他们,招招手。
“苏青,来。”
苏青走过去。回春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他。
“安神香。修房子累,晚上点一根,睡得好。”
“谢谢李爷爷。”
“书我看了,写得好。我爹要是知道,能笑醒。”
“您喜欢就好。”
“喜欢,怎么不喜欢。”回春手拍拍他的肩,“去吧,修房子是大事,仔细着点。”
“嗯。”
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每个人都说几句话,每个人都给点东西。到老宅门口时,苏青手里多了灯笼,香,一把新刨子(是木匠唐伯给的),一包新茶(是茶铺老板娘给的),还有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是早点铺老张塞的)。
“这……”苏青看着手里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拿着吧。”叶晚笑了,“这是大家的心意。你不拿,他们不高兴。”
“嗯。”
开了老宅门,熟悉的气息涌出来。半个月没来,屋里积了灰,但一切如常。八仙桌,太师椅,木匣,铁箱,都还在老位置。
苏青走过去,摸了摸木匣。木匣空了,轻了,但还在。铁箱也空了,但还在。它们完成了使命,现在,该休息了。
“修房子,这些东西放哪儿?”叶晚问。
“放楼上吧。”苏青说,“等修好了,再拿下来。木匣放堂屋,铁箱放书房。当个念想。”
两人把木匣和铁箱搬上楼,用布盖好。然后下楼,开始仔细看房子的情况。
堂屋的柱子,有几处朽了,得换。屋顶的瓦,碎了不少,得补。墙面的漆,剥落了大半,得重刷。地板倒是还好,但有几块砖碎了,得换。
“工程不小。”叶晚说。
“嗯,得请专业的。”苏青拿出手机,“我给陈伯打电话,他懂老房子。”
电话打过去,陈伯很快接了。听说是修苏家老宅,立刻说马上来。
半小时后,陈伯带着几个人来了。都是镇上的老工匠,木匠,瓦匠,漆匠,都是做了几十年活儿的老师傅。
一群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陈伯咂咂嘴。
“苏青,这房子,可不好修。”
“怎么说?”
“你看这梁,这柱,这榫卯,都是老手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我们要修,就得用老法子,老料。不能用钉子,不能用水泥,得用老木头,老瓦,老漆。费工夫,也费钱。”
“钱不是问题。”苏青说,“只要能修好,修得跟原来一样,多少钱都行。”
陈伯看着他,点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敢下手了。但丑话说前头,老房子修起来慢,得一样一样来。先修结构,再修屋顶,再修墙面,最后修里面。得小半年。”
“半年就半年。”苏青说,“不急,慢慢修。修好了,是一辈子的事。”
“行。”陈伯一拍大腿,“那咱们就开工。明天,我先带人来看料。老木头,老瓦,镇上还存着些,我问问去。老漆……得请回春手帮忙,他懂配方。”
“好,麻烦陈伯了。”
“麻烦什么。”陈伯摆摆手,“你爷爷的房子,我们该修。修好了,也是个念想。”
商量完细节,陈伯带着人走了。苏青和叶晚留在老宅,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想象着修好后的样子。
“等修好了,”叶晚说,“这儿放张书桌,你写东西。那儿放个茶台,我泡茶。楼上,做卧室。院子里,种点花,种点草。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冬天,在堂屋里烤火。”
她说得很慢,很细,像在画一幅画。苏青听着,心里渐渐有了画面。
“好。”他说,“就照你说的修。”
修房子的事,很快在镇上传开了。
第二天,苏青和叶晚还没起床,就有人敲门。是周铁山,扛着个大木箱。
“苏青,开门。”
苏青开门。周铁山把木箱放下,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锤子,墨斗,角尺……都是木匠工具,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我爹留下的。”周铁山说,“你爷爷当年教我爹打铁,我爹教你爷爷木工。这些工具,是你爷爷用过的。后来我爹不做了,就收起来了。现在,该还给你了。”
苏青看着那些工具。刨子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凿子的刃口闪着寒光,墨斗的线还缠得整整齐齐。他能想象,当年祖父用这些工具,一凿一刨,建起这座房子的样子。
“周伯,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周铁山打断他,“工具就是用的。放我那儿,是废物。给你,是物归原主。修房子,用得着。”
“谢谢周伯。”
“谢什么。赶紧修,修好了,我来看。”
周铁山走了。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陶小乐送来一车陶土,说是烧瓦用。石磊送来几块青石,说是铺地用。云舒送来几匹老布,说是做窗帘用。糊纸李送来几个纸灯笼,说是照明用。回春手送来几包药草,说是防虫用。茶铺老板娘送来几斤新茶,说是给工人喝。早点铺老张送来一篮子馒头,说是给工人当点心……
小小的老宅,一会儿就堆满了东西。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有用,都有心。
叶晚拿着本子,一件一件记下来。谁送的,送的什么,将来要还什么人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情,可欠大了。”她苦笑。
“欠着吧。”苏青说,“慢慢还。一辈子,还得清。”
第三天,陈伯带着工人来了。老木头,老瓦,也找齐了。都是从镇上老房子拆下来的,年份够,质地好。老漆的配方,回春手也调出来了,是古方,用桐油、生漆、矿石粉调的,没化学味儿。
开工前,有个简单的仪式。陈伯点了三炷香,拜了拜祖师爷,又拜了拜房子。
“苏老爷子,您看着,我们给您修房子。一定修好,修结实,让您孙子住得踏实。”
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工人们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拆屋顶。老瓦一片片揭下来,分类。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换新的。陶小乐烧的新瓦,跟老瓦一模一样,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第二件事,是换梁柱。朽了的柱子,小心地拆下来,换上新的。新柱子是老木头,在太阳下晒了三年,干了,稳了。榫卯对榫卯,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
第三件事,是补墙面。老墙是土坯墙,外面抹灰。灰掉了,补上。回春手调的漆,刷上去,是那种老旧的、温润的黄色,不刺眼,很柔和。
工程进行得很慢,但很稳。每天,工人们早上来,晚上走。中午,叶晚在茶馆做好饭,送过来。大锅菜,大锅饭,工人们围着吃,说说笑笑。
苏青每天也在。他不插手,就在旁边看,偶尔递个工具,递杯水。他看着老房子一点点变样,朽的变新,破的变整,但魂还在,那个老匠人一凿一刨建起来的魂还在。
有时,镇上的匠人会来看看。周铁山来看榫卯,石敢当来看石基,陶小乐来看瓦,云舒来看布……每个人都说几句,提点建议。工人们听着,改着。老房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复活。
一个月后,结构修好了。梁正柱直,屋顶整齐,墙面平整。房子站起来了,像个老人,经过休养,重新挺直了腰。
陈伯摸着新换的柱子,点点头。
“行了,骨架好了。接下来,是内里。地板,门窗,家具,慢慢来。”
“不急。”苏青说,“慢慢做,做好为止。”
修内里,更费工夫。
地板要一块块铺,砖要一块块磨。门窗要一扇扇做,雕花要一刀刀刻。家具要一件件打,榫卯要一个个对。
苏青把祖父留下的工具拿出来,给木匠用。工人们用着老工具,都说顺手。
“这刨子,真好用。几十年了,还这么利。”
“这凿子,钢口好。现在的工具,比不上。”
“苏老爷子,真是好手艺。这工具,养得好。”
苏青听着,心里暖暖的。祖父的工具,还在用,还在传承。这就是匠人,工具传下去,手艺传下去,精神传下去。
又过了两个月,内里修好了。地板铺好了,青砖磨得发亮。门窗安好了,雕花细腻。家具打好了,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书架,都是老样式,但新木头,新漆,看着精神。
最后,是布置。
叶晚从茶馆搬来茶具,从家里拿来被褥。云舒送来织锦,糊纸李送来窗花,回春手送来香炉,茶铺送来茶叶,早点铺送来点心……
一点点,老宅满了,活了,有了人气。
完工那天,是七月初七。七夕。
陈伯带着工人,做了最后一件事——挂匾。老宅门楣上,原来有块匾,写着“苏宅”,年久失修,字模糊了。石磊重新刻了一块,还是“苏宅”两个字,但用了新石头,新刻法。
挂匾时,来了很多人。镇上的匠人,镇民,工人们,都来了。大家站在门口,看着匾挂上去,挂正,固定。
陈伯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鞭炮放完,安静下来。苏青站在门口,看着新挂的匾,看着修好的老宅,心里百感交集。
半年,从破败到新生。这座房子,这个家,回来了。
“进去看看吧。”叶晚说。
两人走进去。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茶具,太师椅上铺着织锦,条案上供着香炉。楼上,卧室收拾好了,书房摆满了书。院子里,花开了,草绿了,石凳石桌摆好了。
一切都好。一切都刚刚好。
“晚上,”叶晚说,“请陈伯他们吃顿饭吧。修房子辛苦,得谢谢他们。”
“好。”苏青点头,“在院子里摆桌,我买菜,你做菜。”
“嗯。”
晚上,院子里摆了三桌。陈伯和工人们一桌,镇上的匠人们一桌,叶晚和苏青一桌。菜是叶晚做的,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味道好。酒是周铁山带来的,是他自己酿的高粱酒,烈,但香。
大家吃菜,喝酒,说话,笑。说起修房子的趣事,说起镇上的变化,说起将来的打算。
吃到一半,周铁山站起来,举起酒杯。
“我敬一杯。敬苏老爷子,房子修好了,您老可以安心了。敬苏青,书写出了,奖得了,房子修了,事都成了。敬叶晚,陪着,帮着,守着。敬大伙,出力的,出心的,都是好样的。干了!”
“干了!”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夜深了,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下苏青和叶晚,还有满桌的杯盘狼藉,和满天的星光。
两人慢慢收拾。碗洗了,桌擦了,地扫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七夕的夜,星星很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叶晚,”苏青说,“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叶晚转头看他。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好。”她说。
“不办酒,不请客,就我们两个。”
“好。”
“等秋天,书馆的事忙完了,我们去旅行。去BJ,去上海,去你想去的地方。”
“好。”
“等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来,住这儿。我写书,你泡茶。看河,看花,看星星。”
“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苏青笑了,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是你说的。”叶晚也笑了,“你说什么,都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握着手,看着星星。夜风很轻,带着花香。远处,河水哗哗地流,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老宅里,灯亮着,很暖。木匣和铁箱在楼上,静静地躺着。奖杯在书馆里,静静地闪着光。工具在工具箱里,静静地等着下一次使用。
一切,都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