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雕渗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栗色,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他手里拿着个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直播界面。
“老板娘,来壶茶,最便宜的就行。”年轻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把手机支在桌上,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古镇茶馆,百年老店,看看这装修,纯木头,没一颗钉子……”
叶晚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去泡茶。苏青看着那个年轻人,对方也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笑了:“哥们儿,外地来的?旅游?”
苏青没接话。年轻人也不介意,继续对着手机说:“这茶馆老板娘,看见没?正宗江南美女,气质绝了……”
叶晚端着茶壶过来,放在年轻人桌上,声音很淡:“十块。”
“扫码。”年轻人付了钱,又凑近叶晚,“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儿。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晚上不太平?”
叶晚抬眼看他。
“就那个石雕,”年轻人压低声音,但手机明显还录着,“镇口那个马年祈福的石雕,裂了,还往外渗红水,跟血似的。真的假的?”
叶晚的脸色冷了下来:“我不知道。”
“别啊,我直播间的家人们都想看。你给指个路,我去拍点素材,流量上去了,给你茶馆做宣传……”
“我不知道。”叶晚重复了一遍,转身回了柜台。
年轻人撇撇嘴,对着镜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老板娘不肯说,没事,我自己找。老铁们点点关注,咱们今天就把这古镇灵异事件给探明白……”
他又叨叨了几句,匆匆喝完茶,走了。风铃又是一阵乱响。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叶晚走回来,在苏青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说的石雕,”苏青问,“是真的?”
“嗯。”叶晚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大年初一早上发现的。石敢当老爷子去看过,说是老伤,渗的是地下的锈水。但……”
“但什么?”
“但那水确实是红的,而且有股味道。”叶晚顿了顿,“像铁锈,又像……别的东西。”
“那年轻人是主播?”
“赵天佑,外地来的,在这边转悠好几天了,到处打听怪事。”叶晚揉了揉眉心,“不只是石雕。纸扎李家的纸人,前天晚上自己走到街上。回春手李爷爷,初二早上被人发现昏倒在药房里,手里攥着一片木头,上面刻着‘丙午’。”
苏青想起昨晚木匣的异动:“还有呢?”
“周铁山老爷子,初三晚上在苏家老宅附近,跟人动了手。”叶晚看着他,“对方是谁,不知道。周老爷子受了伤,不肯说,只让我告诉你,今天一定去找他一趟。”
苏青想起陈伯早上的话。周铁山有东西要给他。
“还有,”叶晚的声音更低了,“镇上有几个老人,从年前开始,就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
“‘丙午到了,该还债了’。”
茶馆里很静,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缓。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死去的水草。
苏青摸出烟,想起这是茶馆,又放了回去。
“叶晚,”他看着她,“你信这些吗?鬼神,灵异,那些东西。”
叶晚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晚晚,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它是存在的,一直在那儿。我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感觉到了?”
“从去年开始。”叶晚看向窗外,目光很远,“我爷爷留下的册子,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己翻页。翻到1806年那一页,就停住。还有,我夜里会听见脚步声,在茶馆楼上,很轻,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我上去看,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看着苏青:“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你见过木匣动,如果你见过墙上的影子,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能用常理解释的。”
苏青没说话。他想起了昨晚,太师椅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还有墙上那道影子。还有木匣的叩击声,规律,清晰,像心跳。
“我该怎么办?”他问。
“先去见周铁山。”叶晚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是你爷爷最信任的人,也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他应该知道更多。”
苏青也站起来:“你呢?你卷入这些事,不怕吗?”
叶晚的手顿了顿。她把碗叠在一起,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苏青看不懂的东西。
“怕。”她说,“但叶家的人,从1806年开始,就一直在记录。这是我的责任,就像你,苏青,你是苏家的人,你有你的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我连那木匣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叶晚端起托盘,走向后厨,在门口停下,没回头,“你爷爷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孙子,而是因为,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写下来。”叶晚转过头,看着他,“把发生的事,把所有,都写下来。这就是苏家和叶家,守了二百年的约定。”
她进了后厨,留下苏青一个人站在茶馆里。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柜台后面,那本叶家的记录册还摊在桌上,翻到1806年那一页。纸页泛黄,字迹模糊,但“丙午”两个字,依然清晰。
苏青走过去,合上册子。木盒盖上,“叶”字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祖父的话。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时候到了吗?
窗外的河还在流,不急不缓,像过去的二百年一样。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清脆,但有点刺耳。
苏青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巷子那头,有人骑着三轮车过来,是周铁山。老汉停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周铁山说,“带你去个地方。”
苏青上了车。三轮车掉头,往镇子深处驶去。
路过镇口时,苏青看见了那个石雕。
一匹石马,扬蹄欲飞,底下是莲花座。马腹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不深,但很长,像一道疤。裂缝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石雕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没人靠近。
周铁山没停车,径直骑了过去。苏青回头,看着那石雕越来越远,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阳光。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在石板路上颠簸。
“昨晚的事,听说了?”周铁山在前头问,声音混在车轮声里。
“听叶晚说了点。”
“动手的是两个人,身手不差,不像本地人。”周铁山说,“用的是日本的路子,骨法。我年轻时候见过,二战那会儿,有日本人来过镇上,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你爷爷跟他们交过手。”周铁山顿了顿,“我也是昨晚才想明白,那些人来镇上,不是偶然。”
“他们是冲着木匣来的?”
“也许。”周铁山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到了。”
是间铁匠铺。门脸很小,招牌上“周记铁铺”四个字已经斑驳。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周铁山下车,拉起卷帘门。里头是个不大的铺子,墙上挂满了各式铁器:菜刀、镰刀、锄头、铁锤,还有几把长刀短剑,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炉子已经熄了,但还有股煤烟和铁锈的气味。
“进来。”周铁山打开灯,是个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苏青走进去。铺子后面连着个小院,院里堆着废铁和煤块,墙角有口水井。周铁山走到井边,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打开井口石板上的锁,掀开石板。
“下来。”他说完,顺着井壁的梯子爬了下去。
苏青跟着下去。井不深,五六米就到了底。底下是干的,有间地下室,不大,十来个平方。墙上点着油灯,火苗晃晃悠悠。
地下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
不,不是棺材。苏青走近了看,是个长方形的铁箱子,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在顶盖上,刻着两个字:
丙午
和苏家木匣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苏青转头看周铁山。
“你爷爷打的。”周铁山走到铁箱旁,拍了拍箱盖,“1966年,丙午年,他用苏家的‘心木’打了那个木匣,用我周家的‘寒铁’打了这个铁箱。木匣放你家,铁箱放我这儿。他说,这叫‘双钥’。要开锁,得两把钥匙一起。”
“钥匙在哪里?”
“木匣就是一把钥匙。”周铁山说,“另一把,在你手里。”
“我?”
周铁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青。是块铁牌,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牌子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个凹陷,形状很特别。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周铁山的声音很低,“他走之前,交给我保管。说等你长大了,遇到该遇的事,就给你。”
苏青接过铁牌。很沉,冰凉。纹路在油灯下泛着幽光,那个形状……他忽然想起来,木匣顶盖上,除了“丙午”两个字,似乎还有个很浅的凹痕,因为光线暗,他一直没注意。
“这牌子,能打开木匣?”
“我不知道。”周铁山摇头,“你爷爷没说。他只说,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怎么用。”
苏青握着铁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铁牌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是他父亲吗?父亲在去世前,就预感到了什么?
“昨晚那两个人,”苏青抬起眼,“他们知道铁箱在这里吗?”
“应该不知道。”周铁山说,“但他们知道木匣在你家。昨晚他们想进去,我拦住了。但他们还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丙午年到了。”周铁山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本老黄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看。”
苏青凑过去看。黄历是手抄的,字迹工整,记录着一些节气、农事。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深:
“每逢丙午,封印松动。外邪入侵,内忧暗涌。双钥合,方见真章。”
“这是你爷爷写的。”周铁山说,“他跟我说,从1806年开始,每六十年一次的丙午年,都会有事发生。轻则怪事频出,重则……会死人。”
“死过人?”
“1866年,死过。”周铁山的声音更低了,“大火烧了半个镇子,死了三十六个匠人。你爷爷说,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想破封印。”
“封印到底是什么?”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爷爷说,那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苏家守了二百年,叶家记了二百年,我周家护了二百年。为的就是不让它见天日。”
“可如果它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毁了它?”
“毁不掉。”周铁山摇头,“你爷爷试过。1966年,他试过。但那东西……是活的。你毁了它的壳,它会找新的壳。唯一的办法,是封着,守着,等到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那个人是我吗?”
周铁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爷爷说,你生下来那天,木匣自己响了三声。他说,这就是天意。”
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天意?他一个写小说的,卡稿卡到怀疑人生,离婚离到一无所有,现在告诉他,他是天选之人,要解决一个二百年没人能解决的事?
荒诞。可笑。
但木匣确实响了。石雕确实裂了。纸人会走,药师会昏,周铁山会跟人动手。
还有墙上那个影子。
“我该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去找叶晚,看她家的册子,看懂过去二百年发生了什么。”周铁山说,“然后,等你准备好了,用这块牌子,去开木匣。但你记住——”
他抓住苏青的肩膀,手劲很大,像铁钳。
“开匣之前,想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