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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纪事

共 22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腊月廿九

第1章 腊月廿九

高铁穿过最后一个隧道时,窗外骤然亮了起来。

苏青抬起眼皮,看见远山轮廓在暮色里晕开黛青的淡影,山脚下散落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车厢广播里正用喜庆的语调预告即将到站,邻座的孩子趴在窗玻璃上,指着远处惊呼:“妈妈看!灯笼!”

是灯笼。一串串的红,沿着蜿蜒的公路,挂上老屋的飞檐,垂在店铺的招牌下。年近了。

苏青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出版社编辑昨天的留言:“苏老师,稿子不急,年后再说。提前祝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他熄灭屏幕,把脸重新转向窗外。

古镇站是个小站,下车的不足二十人。冷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湿寒灌进站台,苏青拉高了羽绒服领子。出站口外,几个三轮车夫拢着手在等客,见他拖着行李箱出来,最前头的老汉站起身:“老板,去哪儿?”

“西栅,老街口。”苏青说。

老汉六十上下,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帽檐下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他打量了苏青两秒,接过箱子放进车斗:“二十。这日子,就收个辛苦钱。”

车子是电动的,跑起来只有细微的嗡嗡声。街道很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偶尔有开着的,是卖年货的小铺,门口堆着成箱的烟花,红纸金字在灯光下晃眼。

“好久没回来了?”老汉在前头问,声音混在风里。

“十年。”苏青说。其实十一年。上一次是祖父葬礼,匆匆来,匆匆走。

“这时候回来,家里老人等着团圆吧?”

苏青看着路边掠过的灯笼:“回来收拾老宅。”

老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更窄的巷子,石板路颠簸起来。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枯瘦的藤蔓。有几家的门虚掩着,能看见天井里电视机屏幕的光,听见春晚开场歌舞的喧闹。空气里有炮竹燃尽后的硫磺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丝丝缕缕,往人骨缝里钻。

车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下。

“就这儿,西栅十七号。”老汉下车搬行李,“老苏家的宅子,对吧?苏明远老爷子的孙子?”

苏青怔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百匠镇就这点大。”老汉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爷爷的木匠活儿,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斜对面,“我姓周,打铁的。小时候你爷爷给我打过一套刨子,用了三十年,还好使。”

苏青想起来了。祖父确实提过,西巷口打铁的周师傅,锻刀是一绝。只是眼前的老汉,和记忆里那个赤膊抡锤的壮汉,对不上号了。

“周伯。”他点头。

“快进去吧,天冷。”周老汉摆摆手,坐回车上,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家那宅子……”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啥,快回吧。”

车子掉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青站在老宅门前。

两扇木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雕成兽首,嘴里衔着圆环,早已锈成墨绿色。他摸出钥匙——黄铜的,祖父当年亲手打的,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钥匙插进锁孔,有些涩。他用了点力,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灰尘,是更深沉的东西——老木头的味道,桐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书卷纸张的霉味。像是时间本身,被封存在这里,一开封,就涌了出来。

苏青没开大灯,摸索着按下门廊壁灯的开关。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堂屋。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中堂画。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连条案上那个青瓷花瓶的位置都没变。祖父去世后,这房子一直空着,他定期雇镇上的王婶来打扫,要求只有一条:东西不要动,原样放着。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走到八仙桌前。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大学毕业那年和祖父的合影。照片里的老爷子穿着对襟褂子,手搭在他肩上,嘴角有笑,眼里却是苏青当时看不懂的复杂。那时的他自己,穿着学士服,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笃定。

十年。他出了三本书,拿了奖,上过电视,被人称过“天才”。然后,像所有来得太快的成功一样,去得也快。第四本书写了一半,卡住了,再也写不下去。编辑说,需要时间。妻子说,需要沟通。最后编辑不再催稿,妻子搬出了家。他需要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相框扣在桌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木匣。

深褐色,两个手掌大小,摆在桌子正中央。表面没有上漆,是木头本来的颜色,纹理清晰,像是水波,一圈圈漾开。顶盖上阴刻着两个字:

丙午

字是隶书,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沉甸甸的,像是用凿子一点点凿进去的。苏青认得这笔迹,祖父的。

他伸手,指尖触到木匣表面。

冰凉。而且,异常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

他试着拿起来,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不是实木该有的重量,倒像是里面灌了铅。匣子严丝合缝,看不到接榫的缝隙,也找不到锁孔,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一块木头,只是恰好长成了匣子的形状。

祖父从不让人碰它。小时候他问过,里面是什么。祖父摸着他的头,说:“时候不到,打开了也没用。”

后来他长大,离家,渐渐忘了这个匣子。现在它摆在这里,在除夕前夜的老宅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诘问。

苏青把它放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饿了。厨房里还有煤气,他烧了水,泡了碗带来的方便面。端着面回到堂屋,他在八仙桌前坐下,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丙午年。

他挑了几筷子面,没什么味道。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远远近近,噼里啪啦,像一场渐起的潮水。古镇在醒来,用一种喧闹的方式,迎接马年的第一个时辰。

苏青放下筷子,目光又落回木匣上。

就在这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对面那把空着的太师椅上,好像坐了个人。

模糊的,一个轮廓。像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

苏青猛地转头。

椅子是空的。深红色的绒面坐垫平整如新,连褶皱都没有。

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足足十秒。没有,什么都没有。是灯光太暗,影子?还是他太累了,眼花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的熬夜赶稿,加上长途奔波,神经确实绷得有点紧。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十一点五十五分。

咚。

很轻的一声,从桌面上传来。

苏青低下头。

木匣,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匣子在光滑的桌面上,平移了大概半厘米,停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间隔十秒左右,每次都是轻轻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叩着内壁。

咚。咚。咚。

苏青屏住呼吸,盯着木匣。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解释——地基不稳?远处放炮的震动?老鼠?可这宅子他雇人定期打扫,不可能有老鼠。而且那声音,太规律了,太……刻意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木匣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轻叩,是撞击,从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咚!咚!咚!连续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最后一下,顶盖甚至向上弹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然后又重重合上,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缝隙只是幻觉。

就在同一瞬间,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顶点。

噼里啪啦——轰!哗——!

无数个声音炸开,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古镇都在同一时间点燃了引信。欢呼声,尖叫声,孩子的笑,大人的喊,混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潮水般淹没了老宅,淹没了堂屋,淹没了苏青的耳朵。

丙午年,到了。

苏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木匣,它在漫天遍地的喧闹中,重又恢复了沉默,像一块真正的、死去的木头。

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秒针,在“12”上重合。

然后,轻轻一跳,走向十二点零一分。

堂屋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又亮起。苏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被拉得很长,随着灯光的晃动,微微摇曳。

而在他的影子旁边,墙上似乎还有另一道影子。

更淡,更模糊,轮廓依稀是个坐着的人形,一动不动。

苏青没有回头。

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方便面,喝了一口汤。咸,而且油腻。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木匣上“丙午”两个字。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电视里晚会主持人的拜年声,喜庆,但隔了一层,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青抽完一支烟,把烟蒂按灭在碗里。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拎起行李箱,上了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二楼是他的旧房间,王婶应该打扫过,床铺整洁,窗台干净。他放下箱子,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寒冷。古镇的屋顶连绵成片,黑瓦上覆着薄霜,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零零星星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晃,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远处,镇子中心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和人声,大概是守岁的人聚在那里。

苏青关上窗,拉上窗帘。他脱了外套,倒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木匣在楼下。

那个影子在墙上。

祖父在照片里。

而他在这里,在阔别十一年的老宅,在丙午年的第一个时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打着耳膜。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次回来,恐怕不是收拾老宅那么简单。

有些东西,被封存得太久,到了该打开的时候了。

或者,是到了不得不打开的时候。

他闭上眼,耳边又响起周老汉那句话:“你家那宅子……”

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呜咽。

苏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王婶很用心。

他在那干净温暖的阳光味道里,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见见周伯。

还有叶晚。

叶家茶馆的老板娘,他的……青梅竹马。

很多年没见了。

不知她,还泡不泡得出一壶好茶。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一声。

咚。

从楼下传来。

像是木匣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