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人与新茶
腊月三十,天没亮透,苏青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江南冬天的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老宅没装空调,只有个旧式煤炉,他昨晚忘了生火。窗外还是青灰色,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短促的几声,又没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楼下很安静,木匣没再响。昨晚的一切像是场梦——太师椅上的影子,叩击内壁的声音,还有墙上那道淡淡的、坐着的轮廓。
可他知道不是梦。
床头柜上有本旧相册,蒙了层灰。他坐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鬏,坐在祖父腿上,背景就是这间屋子。祖父的手很大,扶着他的腰,脸上是笑着的。再往后翻,是父母。父亲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是中学老师。母亲很瘦,搂着他的肩膀,眼睛里有光。那场车祸后,他就再没拍过全家福。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褪了色的蓝格子纸,是祖父的笔迹:
“青儿,若你回来看到这匣子,莫急。先去茶馆,找叶家的晚丫头。她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很脆,边缘泛黄,至少是十几年前写的。
苏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祖父早就料到他有一天会回来,会看到木匣,会遇到“该知道”的事。所以留了话,指了路。
茶馆。叶晚。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下床,穿衣服,冷水抹了把脸。下楼时经过堂屋,他停了一下,看着八仙桌上那个木匣。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它表面,木纹清晰,像流动的水。“丙午”两个字在光里显得更深,几乎要陷进木头里。
他没碰它,径直出了门。
巷子里有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马桶去公共厕所,看见他,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
“是……苏家的小子?”老人哑着嗓子问。
苏青点头:“陈伯,早。”
“真是你啊。”陈伯走近几步,手里还提着马桶,也不嫌,“好些年没见了。昨晚回来的?”
“嗯。”
“你爷爷……”陈伯顿了顿,摇摇头,“可惜了。他的手艺,镇上没人比得上。”
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点了点头。
陈伯叹口气,佝偻着背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早上见着周铁山,他让你有空去他那儿一趟。”
“周伯?”
“嗯,说是有东西给你。”陈伯摆摆手,消失在雾气里。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陈伯走远。周铁山,打铁的周伯,昨晚在巷子口见过。他说“你家那宅子……”,话没说完。
现在,又让陈伯带话,说有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和木匣有关吗?
他摇摇头,继续往茶馆走。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今天是除夕,年还没过完。
“听雨轩”茶馆在古镇东头,临河。苏青走到时,雾还没散尽,河水是青灰色的,缓缓地流。茶馆是座两层木楼,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声音很脆。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苏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都是老木头,磨得发亮。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正低头摆弄茶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叶晚。
她变了不少,又好像没变。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随意地别在耳后。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脸上没什么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有种安静的专注。
“苏青。”她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晚。”苏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叶晚放下手里的茶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个子不高,到他肩膀,走路很轻,像猫。“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住老宅?”
“嗯。”
“吃早饭了吗?”
“还没。”
“坐吧。”她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正好有刚蒸的桂花糕,还有粥。”
苏青坐下。叶晚进了后厨,很快端出个托盘:一碟切得整齐的桂花糕,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她又拎了壶热水,给他泡了杯茶。
茶是绿茶,叶子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浮浮沉沉。
“先吃。”叶晚在他对面坐下,没看他,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苏青拿起筷子。桂花糕还温着,松软,甜得刚好。白粥熬得稠,米粒开花。酱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脆,带点辣。他吃得很慢,叶晚也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的河。雾气散了些,能看见对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水面划出涟漪。
十年了。上次见她,是祖父葬礼。她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他想过去,但她先转身走了。后来他打电话,她不接。写信,不回。再后来,他离开小镇,去了城市,出了书,结了婚,又离了婚。她一直在这里,守着茶馆,守着河,守着那些他早就丢掉的过去。
“爷爷留了话,让我来找你。”苏青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
叶晚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
“纸条是我放的。”叶晚端起茶杯,吹了吹,“你爷爷走前,把相册交给我,说如果你回来,就把纸条放进去。”
苏青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木匣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部分。”叶晚放下茶杯,“你爷爷没全告诉我。他说,有些事,得你来了,才能往下说。”
“那匣子里是什么?”
叶晚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它不寻常。”
“嗯。”叶晚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走回来,放在桌上。盒子比苏青那个小,也刻着字,是“叶”。
“我爷爷留下的。”叶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叶家世代是记录者。苏家守东西,叶家记事。”
苏青拿起册子,小心翻开。是毛笔字,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年月、事件。最早的一页,日期是“嘉庆十一年丙午”。
“嘉庆十一年是……”
“1806年。”叶晚说,“也是丙午年。”
苏青一页页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得很简略,像流水账,但每六十年一次,都会在丙午年有特别记录。1866年,光绪二十二年丙午,记录着“镇西大火,三十六行匠人聚于古戏台下,封镇”。再往后,1926年,丙午,记录着“苏叶二家会于老宅,验封无恙”。然后是最近的一条,1986年,丙午,只有两个字:“验封”。
“验封是什么意思?”苏青问。
“你爷爷没细说。”叶晚摇头,“但每六十年,苏家和叶家的当家人,会一起查验一次封印是否完好。我爷爷和你爷爷一起验过,我父亲和你父亲……”她顿了顿,“本来也该一起验,但那年出了意外。”
苏青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年。1986年,他父亲去世前一年。车祸是1987年。
“封印是什么?”苏青合上册子,“封印在哪里?木匣里?”
“我不知道。”叶晚还是那句话,“你爷爷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到了’?”
叶晚看向窗外。河面上,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下来,水波粼粼。“我不知道。但你来了,木匣响了,镇上也开始有怪事,也许就是时候到了。”
“什么怪事?”
叶晚刚要说话,门口的风铃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