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半叩门
从纸扎铺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灯,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的光。苏青打开手机手电,照着路,往卫生院走。
镇卫生院在古镇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很旧了。苏青走到时,一楼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值班室里,秦月正低头写病历。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苏青,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
“来看看李爷爷。”苏青说。
秦月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七点了。“在二楼病房,我带你去。”
两人上楼。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重就亮,一轻就灭。秦月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李爷爷情况怎么样?”苏青问。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糖有点低。”秦月说,“但精神……不太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就问时间,问今天几号,是不是丙午年。糊涂的时候,就念叨些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钥匙,锁,还有……门。”秦月推开一间病房的门,“就这儿。”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闭着眼,像是睡了。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还有一本老黄历。
秦月走过去,轻声叫:“李爷爷,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老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看见秦月,又看见苏青,停留了几秒,忽然亮了一下。
“你……”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苏……苏家的?”
“是,李爷爷,我是苏青。”苏青走到床边。
“苏明远的孙子……”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秦月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他喘了口气,盯着苏青,“你……你回来了?”
“嗯,昨晚回来的。”
“好,好……”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不好……”
“什么不好?”苏青问。
“时候……不对。”老人抓住苏青的手,手很瘦,但劲很大,指甲掐进苏青的肉里,“不该是现在,不该是你……你还不够,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老人眼神又涣散了,他松开苏青的手,看向窗外,嘴里喃喃,“钥匙……钥匙不对……锁锈了……门要开了……”
“什么门?”苏青追问。
“那扇门……”老人转过头,看着苏青,眼神忽然变得很恐惧,“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会出来……都会出来……”
“会出来什么?”
“那些……那些……”老人声音发抖,“那些不该回来的……东西……”
秦月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李爷爷,别激动,慢慢说。”
老人却像是没听见,他盯着苏青,忽然问:“木匣……木匣还在吗?”
苏青心里一紧:“在。”
“响了?”
“响了。”
“果然……”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丙午……丙午……又到了……”
病房里很静,能听见老人的呼吸声,很重,很急。窗外的夜色浓了,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灯光,和三个人的影子。
“李爷爷,”苏青压低声音,“1966年,发生了什么?您知道,对不对?”
老人没睁眼,但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苏青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那年……你爷爷……苏明远……他做了个决定……”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他说……封印松了……得补上……但补不上……只能……只能封到别处去……”
“封到哪里?”
“木匣……”老人说,“还有……铁箱……”
“里面封的是什么?”
老人不说话了。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像是睡着了。但苏青看见,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爷爷?”苏青轻声叫。
老人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吓人。他一把抓住苏青的手,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是债。”
“债?”
“百匠镇……欠的债……”老人的声音在抖,“一百八十年……三十六条命……的债……”
苏青浑身一僵。
“那些匠人……1866年死的……他们不是意外……”老人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苏青的皮肉里,“他们是祭品……是代价……为了封住那东西……付出的代价……”
“那东西是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苏青,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响声。秦月赶紧按住他:“李爷爷,别说了,休息吧。”
老人却不肯,他挣扎着,手指着窗外,指着镇子的方向,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几个字:
“镇……镇底下……有东西……活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一松,瘫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又涣散了,嘴里又开始念叨:“钥匙不对……锁锈了……门要开了……”
秦月给他量了血压,打了针镇静剂。老人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了。
“让他休息吧。”秦月对苏青说,声音很轻。
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静,灯光惨白。
“他说的话,”秦月看着苏青,“你信吗?”
苏青没回答。他脑子里全是老人那句话:“镇底下有东西,活的。”
“我是学医的,”秦月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我相信科学。但李爷爷的情况……他说的那些,不像是胡话。至少,不全是。”
“你也觉得镇上最近不对劲?”苏青问。
“嗯。”秦月点头,“不只是石雕、纸人这些。从年前开始,卫生院就接了好几个类似的病例。老人突然昏厥,醒来后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还都跟丙午年有关。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一直说‘它们要回来了’,问是什么,她就指着地下。”
“地下?”
“嗯。”秦月压低声音,“还有,我值夜班的时候,听到过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走路。”秦月看着走廊尽头,那里一片黑暗,“很轻,但很多,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我出去看,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早上,医院门口的地上,有脚印。”
“脚印?”
“很浅,像是沾了水走过的。”秦月说,“但那天没下雨。”
苏青想起纸人走夜留下的拖痕。还有那个小纸人胸口的暗红色污渍。
“秦月,”他问,“石雕裂缝里渗出的液体,卫生院有样本吗?”
“有,我取了点,送去县里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秦月说,“但凭经验看,不像血。血干了会发黑,那个液体,干了是暗红色,但质地更像……铁锈水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秦月摇头,“等化验结果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秦月踩了下脚,灯又亮起来。
“苏青,”秦月看着他,“你这次回来,不只是整理老宅,对吧?”
苏青没否认。
“跟那个木匣有关?”
“嗯。”
“危险吗?”
苏青想起周铁山的话,想起李老头的警告,想起回春手恐惧的眼神。
“可能。”他说。
秦月叹了口气:“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虽然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我是医生,救人是本职。”
“谢谢。”苏青说。
秦月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对了,叶晚今天来找过我。”
“她?”
“嗯,问李爷爷的情况,还问我要不要帮忙。”秦月说,“她看起来……很担心你。”
苏青没说话。
“你们俩啊,”秦月摇摇头,“十年了,有些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有些事过不去。”苏青说。
秦月看着他,没再劝。“回去吧,天晚了。路上小心。”
苏青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时,他回头,看见秦月还站在二楼走廊,靠着墙,看着他。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挥挥手,推门出去。
夜里的古镇很静。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苏青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个小纸人。
纸很薄,很脆,像一碰就会碎。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块小小的疤。
镇底下有东西,活的。
回春手的话在脑子里回响。是比喻,还是真的?什么东西能活在地下二百年?又或者,那“东西”根本不是活物,是别的什么——执念,记忆,或者,像叶晚说的,是“存在的,但看不见”的东西。
路过镇口时,他停下脚步。石雕还在那里,围着警戒线,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兽。裂缝的位置一片漆黑,看不清有没有再渗液。他走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碎,从身后传来。
苏青猛地回头。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影子。没人。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停了。但空气里有种细微的沙沙声,像纸在摩擦。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石雕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石雕的基座后面,露出一个白色的衣角。然后,一张脸,缓缓地,从基座后面探出来。
是纸人。
和纸扎铺里那些一样,花花绿绿的纸衣,涂着腮红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朝着苏青的方向。
苏青浑身发冷。他想动,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纸人开始移动。不是走,是飘——它双脚离地,悬空着,朝着苏青飘过来。很慢,但很稳。纸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青终于能动了。他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纸人。纸人很凉。
大纸人停住了。在离苏青大约五米的地方,它停了下来,悬在半空,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一只纸糊的手,指向苏青。
不,不是指向苏青。是指向他手里的东西——那个小纸人。
苏青下意识地握紧了小纸人。
大纸人的手,缓缓地,转向另一个方向。指向镇子深处,指向苏家老宅的方向。
它在指路。
苏青看着它,又看看它指的方向。老宅在镇子西头,隔着半个古镇。
纸人放下了手,又开始飘。但这次,它飘向了老宅的方向,飘出一段,停下,回头,像是等苏青跟上。
苏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