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子时将近
正月十四,晨。
苏青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很清醒,没有一丝睡意。
今天一过,就是正月十五。子时,古戏台,一切都将见分晓。
他起身下楼。堂屋里,周铁山躺在太师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件旧棉衣。铁箱和木匣并排放在八仙桌上,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叶晚在厨房里煮粥,听见声音,探出头。
“醒了?粥马上好。”
苏青点头,走到门口,推开门。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早市的喧嚣。古镇醒了,像往常一样,但苏青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很凉,带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从石雕那边飘来的吗?他不知道。
“吃饭了。”叶晚在屋里喊。
三人坐在堂屋里喝粥。白粥,咸菜,还有叶晚带来的几个馒头。谁都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吸溜声。
“今天要做什么?”叶晚先开口。
“分头准备。”周铁山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去找还信得过的老伙计,最后确认一遍。叶丫头,你去通知那些年轻人,陶小乐、石磊他们,告诉他们晚上集合的时间地点。苏青,你留在老宅,看着木匣和铁箱。哪儿都别去。”
“林永仁他们可能会来。”苏青说。
“我知道。”周铁山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奇怪的小刀,还有一根乌黑的、手腕粗的短棍。“这是我家传的家伙,几十年没用了。今天,说不定得用上。”
他把短棍别在腰后,小刀塞进袖口。动作很熟练,像个老猎手。
“周伯,”叶晚看着他,“您小心点。”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周铁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你们,小心点。尤其是苏青,你是关键。他们要是硬来,肯定是冲你。”
苏青点头。他知道。
周铁山走了。叶晚收拾了碗筷,也准备出门。
“叶晚。”苏青叫住她。
“嗯?”
“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叶晚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很温柔。
“你也是。”
她走了。堂屋里只剩下苏青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木匣和铁箱静静地躺在光里,像两个沉睡的巨兽。
苏青走到八仙桌前,看着它们。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木匣上。木头冰凉,但在他掌心下,似乎有极细微的颤动,像心跳。
“爷爷,”他低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不是记录,是小说。他打开那个卡了半年的文档,看着空白的光标,开始敲字。
丙午年正月十五,子时,古戏台。
林青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握着一块冰冷的铁牌。台下,三十六行匠人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他。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锤、凿、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很大,吹得戏台上的灯笼摇晃,光影斑驳。远处传来呜咽声,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很多人在笑。林青知道,那是地下的东西,在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铁牌,对着月光。铁牌上的纹路开始发光,很淡,但清晰。他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开始念咒。声音很低,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敲进夜色里。
台下的匠人们也开始动作。他们举起工具,开始做活——不是真的做,是虚做,是仪式。金匠敲打空气,石匠雕刻月光,木匠刨削夜风,织女编织星光……每个人都专注,虔诚,像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作品。
林青的咒语越来越快,铁牌的光越来越亮。忽然,戏台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很亮,但不刺眼,是温润的,像玉的光。
那东西,要出来了。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接下来怎么写?那东西是什么?出来了会怎样?他不知道。因为现实里,他也不知道。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想起回春手恐惧的眼神,纸人指路的手势,石雕裂缝里的暗红,还有周铁山说的“镇底下有东西,活的”。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中午,叶晚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苏青问。
“我去找云锦娘,”叶晚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她病了,发烧,说明天晚上可能去不了。还有糊纸李,他说他老了,不敢再掺和这些事。回春手倒是愿意去,但他神志时好时坏,我怕他撑不住。”
“现在确定能去的有多少人?”
“老人,加上周伯联系的,大概有十五个。年轻人,陶小乐、石磊他们,有七八个。加起来二十三个。还差十三个。”
苏青心里一沉。还差这么多。加固封印需要三十六行匠人,缺一不可。1966年缺了六个,就失败了。今年缺十三个,更没希望。
“林永仁那边呢?”他问。
“我打听了,”叶晚说,“他们在镇上的旅馆包了一层楼,来了不少人。除了林永仁和武田,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都不像善茬。而且,他们今天在镇上到处转,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武田去了石雕那儿,用仪器测了半天。还有人看见,他们的人去了纸扎铺,但糊纸李没开门。”
苏青觉得事情不妙。林永仁在查那些怪事,他可能也在找封印的线索。如果让他先找到,就麻烦了。
“罗探长那边有消息吗?”
“我早上碰到他,他说已经安排了人,明天晚上会在古戏台附近巡逻。但他也说了,只能防明面上的,如果有人硬闯,他也没办法。”
“硬闯……”苏青想起周铁山的话。那些蒙面人,六十年前就敢硬闯。六十年后,林永仁他们,也可能做同样的事。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叶晚说,“如果明天晚上,人凑不齐,或者林永仁来捣乱,我们怎么办?”
苏青沉默。他不知道。他只有一块铁牌,一把不知道该怎么用的钥匙,和一个可能打不开的木匣。
“先吃饭吧。”叶晚站起身,“我去做点面条。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她进了厨房。苏青坐在堂屋里,看着木匣和铁箱。阳光移动,光斑从木匣移到铁箱,又移开。堂屋里很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苏青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苏青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口音,“我是陆清影,陈默的搭档。我们见过吗?在茶馆,那天早上。”
苏青想起来了。那个民俗学者,和陈默一起的。
“陆教授,有事吗?”
“我想和你见一面。”陆清影说,“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林永仁,关于武田,还有……关于六十年前的事。”
苏青心里一动。
“你在哪儿?”
“我在茶馆对面的河堤上。如果你方便,现在能来吗?”
苏青看了看厨房。叶晚还在做饭。
“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
“叶晚,我出去一下。陆清影找我,说有重要的事。”
叶晚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陆清影?那个女教授?她找你干什么?”
“说是关于林永仁和六十年前的事。我去看看。”
“小心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看家。我很快回来。”
叶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事打电话。”
“嗯。”
河堤上风很大,吹得柳枝乱晃。陆清影站在那里,穿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苏青,招了招手。
“苏先生,谢谢你能来。”
“陆教授,什么事?”
陆清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她带着苏青沿着河堤走,走到一座废弃的磨坊后面。这里很僻静,只有河水哗哗的流动声。
“我长话短说。”陆清影转过身,看着苏青,“林永仁不是普通人。他是‘拾遗会’的人,一个国际文物走私组织的中国区负责人。他们专门盗掘、走私有特殊价值的文物和艺术品。武田是日本‘骨法’武术的传人,也是‘拾遗会’的高级顾问。他们来百匠镇,是冲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百匠灵韵’吗?”陆清影问。
苏青心里一惊,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听说过一点。”
“那是真的。”陆清影说,“1806年,百匠镇三十六行匠人,用毕生技艺和心血,凝练出了一件‘灵物’。那东西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的结晶。它能影响周围的环境和人,能带来繁荣,也能带来灾祸。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封存了。但每六十年,封印会松动,需要加固。”
她说得和叶晚说的差不多,但更详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研究民俗和民间传说很多年。”陆清影说,“而且,我祖父是1966年那晚的见证者之一。他是镇上的教书先生,那天晚上,他也在古戏台。他看到了全过程,后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父亲,我父亲又告诉了我。”
苏青盯着她:“你祖父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切。”陆清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看到苏明远老先生拿着木匣,周铁山扛着铁箱,看到那些蒙面人冲上来,看到打斗,看到木匣裂开,看到有光从里面漏出来……也看到,那些影子。”
“影子?”
“对,从戏台底下冒出来的影子。很多,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哭,在喊,在挣扎。我祖父说,那是1866年死去的那些匠人,他们的魂,还被困在那里。”
苏青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仪式勉强完成,但失败了。苏明远老先生受了重伤,木匣裂了,铁箱也受损。那些蒙面人跑了,没抓到。从那以后,镇上就规定,丙午年正月十五,没事别出门。”
陆清影顿了顿,继续说:“我祖父临终前告诉我父亲,那些蒙面人,是日本人。是当年侵华时,来镇上找过‘灵物’的那批人的后代。他们一直没放弃,每隔六十年,就会派人来,想趁着封印松动,把东西抢走。”
“林永仁是日本人?”
“不,他是中国人,但为钱办事。”陆清影说,“‘拾遗会’是个跨国组织,什么人都有。他们这次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武田负责武力,林永仁负责策划,还有其他人,在暗处配合。他们的目标,就是正月十五晚上,在古戏台,抢走木匣和铁箱,释放‘灵物’,然后带走。”
“带走?那东西能带走?”
“能。”陆清影点头,“‘灵物’虽然被封在木匣和铁箱里,但它们是容器,不是本体。只要用特殊的方法,就能把‘灵物’从容器里抽取出来,装进别的东西里带走。我查过资料,‘拾遗会’有过成功案例,在埃及,在希腊,都干过类似的事。”
苏青觉得事情比他想的更严重。林永仁不是来破坏的,是来抢夺的。他们要的不是木匣和铁箱,是里面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陆清影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觉得,你们不该输。”她说,“我祖父说,苏明远老先生是个好人,他为了保护镇子,付出了太多。我不想看到他的努力,被那些人糟蹋。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
“而且陈默,他……他不是坏人。他是1866年死去的匠人后代,他想让先祖安息。但他被林永仁利用了。林永仁答应他,拿到‘灵物’后,会帮他超度先祖。但我知道,林永仁在骗他。‘灵物’一旦被抽取,封印就彻底破了,那些困在地下的魂,会永远不得安宁。”
“陈默知道吗?”
“我不知道。”陆清影摇头,“我劝过他,但他不听。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苏先生,如果明天晚上,你们见到陈默,请……别伤他。他不是敌人。”
苏青沉默。明天晚上,会是怎样一场混战?老人,年轻人,警察,文物贩子,武术高手,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影子……所有人,都会聚在古戏台。
“你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人。”陆清影说,“你们最大的问题是人不够。三十六行匠人,缺一不可。但我有个想法……不一定行,但可以试试。”
“什么想法?”
“用替身。”陆清影说,“1966年那次,不是用了纸人当替身吗?明天晚上,如果实在凑不齐人,也许可以用工具替。每个匠人,把自己最称手的工具带来,放在位置上。工具上有匠人的气息,也许能起作用。”
苏青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工具是匠人身体的延伸,是手艺的载体。用工具替人,也许可行。
“谢谢你,陆教授。”
“不用谢我。”陆清影苦笑,“我也是为了赎罪。我祖父当年没能帮上忙,一直很内疚。我希望这次,能有个好结果。”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苏青。
“这是我整理的资料,关于加固封印的可能步骤。不一定对,但也许有用。你看看吧。”
苏青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图,很详细。
“我走了。”陆清影说,“明天晚上,我也会去。但我不会露面,我在暗处看着。如果……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尽力帮忙。”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苏青。
“苏先生,保重。”
“你也是。”
陆清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堤尽头。风还在吹,河水还在流,但苏青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他们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他转身往老宅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叶晚。
“喂?”
“苏青,快回来。”叶晚的声音很急,“木匣……木匣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