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叛逃之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恩负就睁开了眼睛。营帐外,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火把的光晕透过牛皮帐子,在黑暗中投下摇曳的暗影。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
帐内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矮几上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这是军医傍晚送来的,说是能缓解他连日噩梦的症状。恩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碗汤药里至少掺了三种能让人昏睡不醒的毒草,若不是他从小跟着王宫药师辨识百草,此刻恐怕已经成了一具任人宰割的尸体。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铠甲早已在睡前就穿戴整齐。指尖抚过床榻下方暗格的边缘,那里藏着《林氏家训》和一枚残缺的王印。犹豫片刻,他只取出了竹简,将它贴身收好。王印太显眼,现在带走只会增加风险。
帐外突然传来靴底碾碎砂砾的声响。恩负立刻躺回原位,右手不着痕迹地滑到枕下,握住了匕首的骨柄。帐帘被掀起一道缝隙,一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是莫罗的亲信,那个绰号“秃鹫“的斥候。
“大人睡得很沉。“秃鹫用气声向同伙汇报,“药效发作了。“
恩负控制着呼吸频率,让胸膛保持缓慢起伏的节奏。当帐帘重新落下时,他数到三十才再次行动。从铠甲夹层取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这是用北境特有的迷魂草提炼的,能让嗅到的人在十息内失去意识。
帐外的守卫果然增加了。透过帐布的缝隙,恩负看见至少六个黑影呈扇形包围着他的住处。远处马厩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能分辨出“子时动手““不留活口“之类的字眼。大王到底还是等不及了,恩负心想,指节因握刀过紧而发白。这些年在碑谷族积累的一切——战功、地位、威名——终究抵不过血脉里流淌的那点神州王族的血。
月亮被云层吞没的瞬间,恩负掀开帐后暗门。常年征战的将领都会在住处留逃生通道,这是他刚当上百夫长时就养成的习惯。匍匐爬过三尺长的狭窄地道,出口处是营区外围的草料堆。夜风送来马粪和干草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血腥味——有人已经死了。
草堆旁倒着两具尸体。恩负认出那是哈尔克安排的心腹,喉咙被利落地割开,血还没完全凝固。年轻亲卫队长本人则不见踪影,这既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噩兆。恩负蹲下身,在尸体附近发现了半个带血的脚印,形状特殊——是莫罗手下那些穿着铁底战靴的刽子手特有的痕迹。
东侧突然亮起火光。恩负贴着阴影移动,看见主营区方向腾起浓烟。有人故意纵火制造混乱,看来今晚要杀他的不止一拨人。借着火光,他瞥见马厩旁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阿石正牵着三匹战马躲在水槽后面,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马匹淹没。
恩负没有立即现身。他绕到粮仓背面,从腰间取出一个牛皮水囊。囊中液体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这是用腐骨草和蛇毒熬制的剧毒,沾上皮肤就会溃烂。他将毒液小心地涂抹在粮仓门闩上,然后迅速退开。
第一声惨叫来得比预期还快。某个试图搜查粮仓的士兵碰触了毒闩,此刻正抓着自己迅速发黑的手掌哀嚎。混乱像瘟疫般蔓延,更多的火把亮起来,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则叫着“保护大帅“。恩负冷笑,这些声音里至少有一半是伪装。
时机到了。他发出两声短促的鹧鸪叫,这是和阿石约定好的暗号。少年立刻牵着马匹向预定地点移动,却在半路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拦住。恩负看清那人镶着铜钉的皮甲时,瞳孔骤然收缩——是莫罗本人。
血手莫罗像拎小鸡一样提起阿石,战刀已经抵住少年咽喉。恩负能听见他沙哑的狞笑:“小老鼠,你的主子在哪?“阿石拼命摇头,却在挣扎间露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半枚玉坠。月光下,那个“林“字清晰可见。
莫罗的表情凝固了。作为碑谷族最资深的刽子手,他当然认得这是神州王族的信物。“有意思...“刀锋慢慢划过阿石的脸颊,“看来今晚能钓到两条——“
他的话永远停在了喉咙里。恩负的匕首从三十步外飞来,精准地钉入莫罗的右眼。几乎同时,第二把匕首割开了他的喉管。这个屠杀过上百神州人的刽子手像截朽木般栽倒,至死都没看清杀他的人。
恩负从阴影中冲出,一把捞起吓呆的阿石。“上马!“他将少年抛上马背,自己则翻身骑上那匹纯黑的战马。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弓弦绷紧的嗡鸣,至少有二十名追兵正在逼近。
“大人!这边!“
哈尔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年轻的亲卫队长浑身是血,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杀出重围。恩负注意到他们都没戴碑谷族的狼头护额——这是刻意为之的背叛标记。
“走断刃谷!“哈尔克砍翻一个拦截者,指着西北方向,“我在三岔路的枯树下埋了补给!“
恩负没有多问。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马蹄踏过燃烧的帐篷碎片,他们像一柄尖刀刺入夜色。箭矢从身后呼啸而来,有几支擦着恩负的头盔飞过,在铁甲上擦出刺目的火花。
营寨大门近在咫尺,守门的士兵却突然竖起长矛。恩负正欲拔刀,哈尔克已经抢先掷出短斧。斧刃旋转着劈开守卫的胸膛,为逃亡者打开一条血路。
冲出营门的瞬间,恩负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五年的统帅大帐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黑烟像巨蟒般扭动着升入夜空。火光映照下,无数人影在混乱中厮杀,有些是为了杀他,有些却是为了掩护他离开。恩负突然意识到,这场叛逃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暗中有太多力量在博弈。
“大人小心!“
哈尔克的警告来得太迟。一支重箭破空而来,正中恩负左肩。箭头显然淬了毒,剧痛立刻顺着血脉蔓延。他咬紧牙关折断箭杆,发现创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暗紫色。
“是黑蝎毒!“哈尔克脸色煞白,“军医所才有解药!“
恩负却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吞下。这是神州王族秘传的解毒丹,当年母亲缝在他衣领里的保命之物。药效发作时像吞了炭火,但能暂时压制最烈的毒素。
“继续走。“他声音嘶哑,“去断刃谷。“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恩负分辨出其中夹杂着铜铃的声响——这是碑谷族精锐“铜铃卫“特有的装备。大王竟然出动了自己的亲卫队,看来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他们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进,两侧峭壁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獠牙。阿石突然勒马,指着前方惊叫出声。河床尽头赫然立着十余个黑影,长矛组成的死亡之墙封住了去路。
“下马!“恩负低喝,“进岩缝!“
他们弃马冲向右侧山壁。那里有一道几乎垂直的裂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哈尔克打头阵,恩负断后。追兵的重箭不断钉在岩石上,迸溅的火星像恶毒的萤火。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却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恩负摸到石壁上有黏腻的苔藓,还有某种动物骨骸。阿石突然抓紧他的手臂——前方黑暗中亮起十几点幽绿的光,是狼群!
哈尔克已经拔剑,却被恩负按住手腕。“别动。“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将里面的粉末洒在地上。刺鼻的硫磺味立刻充满岩洞,狼群不安地后退。这是神州猎户用来驱兽的火龙粉,恩负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
他们屏息挪动,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狼群的喘息声近在咫尺,绿眼睛在黑暗中明灭如鬼火。最紧张的时刻,阿石怀里的什么东西突然掉落,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狼群立刻骚动起来,恩负看见领头的那匹巨狼龇出了獠牙。
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狼群立刻调转方向,扑向新的猎物。凄厉的惨叫和撕咬声在岩缝外响起,恩负趁机带着众人加速前进。当终于看见出口的月光时,所有人都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般浑身冷汗。
断刃谷的夜风带着松木的清香。恩负跪在悬崖边,用匕首挖出肩头残留的箭簇。黑血喷涌而出,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哈尔克用火折子烧红短刀为他烙伤口,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大人,接下来...“哈尔克欲言又止。
恩负望向深不见底的峡谷。根据俘虏的暗示,谷底应该有神州残部活动的痕迹。但现在他们伤的伤,残的残,贸然下去无异于送死。
“分头走。“恩负终于开口,“哈尔克带着阿石去北边的猎人小屋,那里有我们的人。“
“那您呢?“
恩负没有立即回答。他取出贴身收藏的竹简,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字迹。十年了,这卷《林氏家训》跟着他南征北战,见证过无数血腥与背叛。现在,是时候让它回到本该在的地方了。
“我要下断刃谷。“恩负将竹简收回怀中,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去找回我的名字。“
黎明前的风突然变得凛冽。远处,追兵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沿着山脊向这边移动。恩负站起身,黑铁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当他转身走向悬崖小径时,背影挺拔如枪,仿佛十年前那个从王城大火中逃出的孩子,终于穿上了本该属于他的战袍。
哈尔克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州军礼。“林昭大人,“年轻的战士声音哽咽,“请允许我随您回家。“
恩负——不,现在应该叫林昭了——缓缓点头。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三个身影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移动,像三滴血,落向神州大地深处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