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噩梦缠身
雨水顺着帐篷的缝隙渗进来，在泥地上汇成蜿蜒的小溪。恩负盯着那道水流看了很久，看着它如何绕过凸起的石块，如何在低洼处形成小小的水洼。就像三年前王城街道上的血河，他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该想这些，特别是在执行任务前的夜晚。
帐篷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泥泞里的声响格外清晰。恩负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他轻轻掀开铺盖，从草垫下摸出那块半月前在战场上捡到的玉佩。玉佩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残缺，但上面的龙纹依然清晰可辨。这是神州王族的标记，他在奴隶营时就听老人说过。
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恩负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远处传来喊杀声，那只手猛地将他推进暗柜...
“恩负大人？“帐篷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恩负迅速将玉佩藏回原处，沉声道：“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阿吉，他手下的传令兵，一个十四岁的奴隶少年。“哈鲁克大人让您去大帐，“阿吉的声音发颤，“说是...说是明日的任务有变。“
恩负注意到少年脸上新鲜的鞭痕，右手的指甲也被拔掉了两个。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随手抓起斗篷。经过阿吉身边时，他悄悄塞给少年一小块肉干——这是他从昨晚的庆功宴上偷偷藏起来的。
雨下得更大了。恩负拉紧斗篷，踩着泥泞向大帐走去。营地中央的火堆被雨水浇得奄奄一息，几个奴隶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保护火种。恩负经过时，他们立刻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泥水。自从一个月前被擢升为百夫长，这种敬畏就成了常态。
大帐里灯火通明，酒气和烤肉的味道扑面而来。哈鲁克正搂着两个女奴喝酒，看到恩负进来，大笑着招手：“我们的'黑狼'来了！“帐内其他军官也哄笑起来，有人扔过来一个酒囊。恩负接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劣质马奶酒，掺了血，这是碑谷战士的习惯。
“明天不去北谷了，“哈鲁克用油腻的手拍打着地图，“斥候报告说南边的溪木村有神州残兵聚集。“他醉醺醺地凑近恩负，“大王命令，一个不留。“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恩负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溪木村——那个以制作木器闻名的小村庄，那里的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孺。他保持着面部肌肉的静止，又喝了一口酒：“多少人？“
“三五十个吧，“哈鲁克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你带五十人去，黎明出发。“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那里可能有王族余孽。“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大王说了，抓到活的，重赏。“
恩负感到玉佩在胸口发烫。他放下酒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遵命。“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哈鲁克对其他人说：“看吧，我就说这小子最可靠，杀起神州人来比谁都狠。“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恩负站在自己的帐篷前，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铠甲。王族余孽...溪木村...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碰撞。他突然转身，向营地边缘的旧磨坊走去——那是他和老人约定的秘密会面地点。
磨坊比往常更加破败，半扇门板已经倒塌。恩负刚踏进去，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迟到了。“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匕首却没有移开，“听说你明天要去溪木村？“
恩负没有动：“哈鲁克刚下的命令。“他感到匕首又压紧了些，锋利的刃口已经划破表皮，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老人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陈年草药的味道。
“王族余孽。“恩负平静地回答，“哈鲁克说抓到活的能领重赏。“
匕首突然撤走了。黑暗中响起老人嘶哑的笑声：“好，很好。你学得很快。“枯瘦的手指拂过恩负脖子上的伤口，“现在听好了，溪木村东头有间带蓝门的木屋，地窖里...“
一声异响打断了老人的话。恩负猛地转身，将老人护在身后。磨坊门口，阿吉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惊恐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我只是...“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哈鲁克大人让我...“
老人动作快得不像活人。恩负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下一秒阿吉就已经被按在地上，老人的匕首抵着他的咽喉。
“等等！“恩负抓住老人的手腕，“他是我的人。“
老人独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恩负直视老人的眼睛，“放了他，我保证。“
漫长的几秒钟后，老人松开了手。阿吉瘫软在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恩负蹲下身，捏住少年的下巴：“看着我。“阿吉颤抖着抬起眼睛，“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明白吗？“
少年拼命点头，泪水混着雨水流下。恩负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扔给他：“拿着，去营地最西边那个空帐篷睡。明天一早来找我。“等阿吉踉跄着跑远，他才转向老人：“继续。“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开始像个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地窖里有个暗格，用这个图案能找到。“布片上绣着奇特的花纹，像是某种文字，“里面有个孩子，七岁左右，左肩有火焰形胎记。“
恩负接过布片，心跳突然加速：“是谁？“
“你堂弟，“老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昊亲王弟弟的遗孤，现在可能是神州王族最后的血脉了。“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除了你。“
雨声填满了沉默。恩负感到无数问题在喉咙里翻腾，但最终只问了一个：“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人将匕首插回靴筒：“因为明天之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走向磨坊深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记住，蓝门木屋，火焰胎记。带他离开，无论用什么方法。“
回到帐篷时，恩负发现阿吉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给的皮袋。少年在梦中啜泣，像只受伤的小兽。恩负轻手轻脚地躺下，将玉佩贴在胸前。这一次，闪回的画面更加清晰：翡翠镯子，檀木香味，然后是尖叫声，火光，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一张满是血污却依然美丽的脸，嘴唇蠕动着说出三个字：“活下去...“
黎明来得太快。恩负站在队列前，检查着五十名士兵的装备。阿吉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但神色坚定。哈鲁克醉醺醺地来送行，身上还带着昨晚的酒气和脂粉味。
“别让我失望，黑狼，“他拍打着恩负的肩膀，“特别是那个'特殊目标'。“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大王等着好消息呢。“
溪木村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被晨雾笼罩着，安静得像幅水墨画。恩负让部队在村外一里处停下，派斥候先去侦查。
“大人，“阿吉小声说，“我...我可以跟您一起进去吗？“
恩负看着少年倔强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从哪里来？“
“溪木村往东十里的青林寨，“阿吉低下头，“去年被碑谷人烧了。“
恩负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把短刀：“跟紧我。“
斥候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村里太安静了，没有炊烟，没有牲畜，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恩负下令部队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包抄，自己则带着阿吉和五名亲信直奔村东。
蓝门木屋很好找——它是村里唯一刷成蓝色的门，颜色已经斑驳。恩负示意其他人守住门口，只带着阿吉走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桌上还摆着半碗已经发霉的粥。地窖的入口藏在厨房的柴堆后面，正如老人所说。
地窖里阴冷潮湿，堆满了过冬的蔬菜和腌肉。恩负掏出布片，借着微弱的光线寻找暗格的标记。阿吉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角落的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与布片上一模一样的花纹。
石板比想象中重得多。挪开后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孩子通过。恩负让阿吉在上面守着，自己钻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个不到两平米的小空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看到陌生人立刻向后缩，眼睛里满是恐惧。恩负慢慢蹲下，用神州语轻声说：“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膝盖。恩负注意到他左肩露出的皮肤——那里确实有个火焰形的红色胎记。就在这时，地面上突然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大人！“阿吉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他们发现了！哈鲁克大人亲自带人来了！“
恩负迅速脱下斗篷裹住孩子：“跟我走，别出声。“抱起孩子时，他惊讶于对方的轻——像抱着一团空气。
回到地面时，战斗已经开始了。透过窗户，恩负看到哈鲁克正带着增援部队屠杀村民。一个白发老人被长矛钉在树上，还在抽搐。必须立刻做决定。
“阿吉，“恩负将孩子推给少年，“带他从后门走，去老磨坊等我。“说着扯下自己的百夫长徽章塞给阿吉，“如果有人拦你，就出示这个。“
阿吉紧紧抱住孩子：“那您呢？“
恩负已经拔出了弯刀：“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有着火焰胎记的孩子，“告诉他...告诉他林昭还活着。“
当恩负冲出门外时，哈鲁克正一刀砍下一个年轻母亲的脑袋。她怀里的婴儿掉在泥地上，发出微弱的哭声。哈鲁克抬起脚，靴底对准了婴儿...
“住手！“恩负的怒吼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大步走向哈鲁克，刀尖滴着血——那是他在路上割破自己手臂流出的血，“王族余孽已经解决了。“
哈鲁克眯起眼睛：“尸体呢？“
恩负指向燃烧的村中央祠堂：“烧了。“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就像您教我的那样——要让反抗者看着希望破灭。“
哈鲁克突然大笑起来，油腻的手掌重重拍在恩负背上：“好！干得好！“他转身对士兵们喊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效忠碑谷的下场！“
屠杀持续到正午。恩负站在血泊中，机械地执行着命令，眼睛却不断扫视着村东方向。当最后一个村民倒下时，哈鲁克命令放火烧村。浓烟升上天空，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黑色阶梯。
回营路上，恩负主动要求断后。等大部队走远，他立刻折返溪木村，在灰烬中翻找。在蓝门木屋的废墟下，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林氏“二字。他将木牌收入怀中，突然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一个重伤的老妇人躺在瓦砾下，气息奄奄。看到恩负，她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你...你是...“
恩负跪下来，用神州语轻声问：“您认识那个孩子吗？“
老妇人颤抖着抓住他的手：“小...小公子...安全了吗？“
“安全了。“恩负握紧她枯瘦的手，“我保证。“
老妇人露出解脱的笑容，最后一口气呼出时，嘴唇蠕动着说了两个字，恩负看得分明——“殿下“。
夜幕降临时，恩负回到了营地。庆功宴已经开始，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阿吉不在里面，草垫上只留下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和那枚百夫长徽章。恩负将徽章攥在手心，直到金属边缘刺入血肉。
帐篷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恩负掀开帐帘，看到哈鲁克拖着什么东西向大帐走去——那是阿吉，浑身是血，已经不成人形。哈鲁克看到他，咧嘴一笑：“抓到只小老鼠，居然敢偷营里的马。“
恩负站在原地，血液在耳中轰鸣。他看到阿吉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少年无声地摇了摇头，然后猛地挣脱哈鲁克，一头撞向旁边的尖木桩...
哈鲁克的咒骂声，士兵们的惊呼声，都远去了。恩负只看到阿吉最后的口型：“快走。“
当夜，恩负“醉酒失足“，跌入营地外的山涧。士兵们只找到他破碎的斗篷和一只染血的靴子。哈鲁克骂骂咧咧地宣布：“黑狼死了，便宜他了。“
而在十里外的老磨坊，独眼老人看着面前熟睡的孩子，和刚刚到来的满身伤痕的青年，露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笑容：“欢迎回家，林昭殿下。“
林昭跪在磨坊潮湿的地上，将染血的百夫长徽章和烧焦的林氏木牌放在一起。玉佩在胸前发烫，梦境中的画面终于完整——那张血污中的美丽脸庞，是他的母亲；而她最后说的三个字，不是“活下去“，而是“记住你是谁“。
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打在徽章上，冲淡了血迹。林昭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可怕的东西。老人递给他一把剑——真正的神州长剑，剑柄上刻着王族纹章。
“从今天起，“老人沙哑地说，“血债血偿。“
林昭握住剑柄，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寒意。在他身后，有着火焰胎记的孩子翻了个身，在梦中喃喃呼唤着父母。这个声音，连同溪木村的惨叫，阿吉最后的眼神，以及无数个被鲜血浸透的夜晚，都将永远刻在他的骨髓里。
磨坊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乌拉尔恩负已经永远死在了那个山涧里。活下来的，是林昭——神州最后的复仇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