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绝地反击
霜降那天的黎明，血誓军的哨兵在鹰嘴崖上发现了第一缕狼烟。
林昭披衣冲出军帐时，东方的天空正被染成血红色。三柱黑烟笔直地刺破晨雾，那是他们约定的最高警戒信号——碑谷主力来了。山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掠过营地，吹得那面血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火焰纹在曙光中仿佛真的在燃烧。
“三路合围。“诸葛明拄着竹杖走来，老人裹着件破旧的狐裘，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出细霜，“东面是铜铃卫，西面黑狼骑，北面...“他顿了顿，“是赵戬的龙骧营。“
林昭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那个名字像根毒刺，自从知道王城陷落的真相后，他每晚都会梦见这个叛徒的脸——虽然他从没见过赵戬的真容。
营地很快骚动起来。韩当带着斥候队返回时，铁甲上结着冰碴：“至少两千人，把我们困死在鹰愁谷了。“老将军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赵戬把水源都截断了。“
林昭走向崖边。从这个角度俯瞰，鹰愁谷确实像个天然的牢笼——三面绝壁，唯一的出口现在被敌军堵死。谷底的血誓军营地驻扎着六百余人，其中能战的不过四百，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他们原本计划三日后转移，但显然碑谷人没打算给这个机会。
“粮食还能撑几天？“他问正在清点物资的哈尔克。
“省着吃...三天。“这个草原汉子脸色发青，“但箭矢只够两场硬仗。“
正午时分，第一支响箭射入营地。箭上绑着羊皮信，用神州文和碑谷文各写一遍——是劝降书。林昭扫了一眼就扔进火堆，但上面的朱红大印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神州镇守将军的官印，现在成了赵戬炫耀战利品的工具。
“他们说...“阿石用手语比划，少年眼中跳动着怒火，“交出殿下，就放过其他人。“
青穗突然抽出短刀割破手掌，让血滴在营旗上：“我们死也不降！“这个动作像野火般蔓延，很快所有战士都在重复这个血誓。有个断了条腿的老兵甚至爬过来，用断肢在旗面上按了个血手印。
林昭闭上眼。掌心传来王印的灼热温度，那半块青铜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当他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像淬过火的刀：“今夜突围。“
“突围？“韩当的独眼瞪大，“四面都是...“
“不是往外冲。“林昭用刀尖在地上画出谷地地形，“是往他们心窝里捅。“
计划在夜幕降临前敲定。由韩当率领两百人佯攻东侧隘口，吸引敌军主力；哈尔克带弓手埋伏在西崖，用最后的火箭制造混乱；而林昭自己，则带着五十名死士直扑北面——龙骧营的指挥大帐。
“记住，“林昭为每个死士斟满血酒，“我们不是去求生，是去索命。“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诸葛明拦住了准备出发的林昭。老人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里面是十二根银针：“王族秘传的焚血针...刺入要穴可激发十倍气力，但...“他枯瘦的手突然颤抖，“半个时辰后，必经脉尽断而亡。“
林昭接过银针时，发现老人的指甲缝里全是血——这些针显然刚用某种秘法淬炼过。他郑重地收进贴身的皮囊，然后单膝跪地：“若我不归...“
“没有若不若。“诸葛明突然用竹杖重重敲地，声音苍劲如古钟，“你是神州最后的火种，必须活着！“
子夜时分，韩当的佯攻开始了。两百名血誓军战士敲响战鼓，举着火把冲向隘口，远远望去像条扭动的火龙。几乎同时，西崖亮起数十支火箭，拖着焰尾坠入敌营。林昭趴在北坡的岩石后，看见碑谷军的火把如预料般向两翼流动，就像黑潮被灯光撕开两道口子。
“走。“他低喝一声，五十道黑影立刻顺着岩缝滑下。每个人都穿着缴获的碑谷铠甲，脸上抹着泥灰——这是他们从莫罗尸体上学来的伪装技巧。
北坡的防守果然空虚。林昭用匕首解决掉两个哨兵，死士们像幽灵般潜入敌营。越靠近中心，守卫反而越少，看来赵戬对自己的布局相当自信。当他们摸到那顶绣着龙纹的大帐时，里面竟传来丝竹之声。
帐内灯火通明。林昭从缝隙中看见十几个舞姬正在旋转，主座上是个穿神州文士袍的中年男子——与周围碑谷将领的兽皮铠甲形成诡异对比。那人正用象牙筷敲击酒杯，哼着首王城旧调。
“赵将军好雅兴。“一个碑谷千夫长谄笑着斟酒，“等拿下恩负的人头，大王必定...“
“恩负？“赵戬突然冷笑，“那孽种也配叫这个名字？“他甩袖打翻酒杯，“当年要不是我亲手打开王城西门，他早该和那些杂种一起烧成灰了！“
这句话像柄烧红的铁钎捅进林昭耳中。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差点直接冲进去。阿石死死拽住他的披风，少年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原计划是等韩当制造更大混乱后再动手。
帐内对话还在继续。“...听说那小子有王印？“千夫长压低声音。
“半块废铜罢了。“赵戬从怀中掏出个物件在灯下把玩——赫然是另外半块王印，“真印在这里。当年我从老亲王尸体上...“
林昭的视野突然变得血红。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撞破帐门，黑铁战刀带着十年来积压的仇恨劈向赵戬面门。这一刀本该将叛徒劈成两半，却被突然闪出的铁塔壮汉用盾牌挡住。
“有刺客！“
大帐瞬间乱作一团。赵戬的反应快得惊人，一个后翻躲到护卫身后，同时吹响了警哨。林昭的五十死士已经和帐内守卫杀作一团，但更多敌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昭！“赵戬终于认出这个满脸血污的刺客，声音因兴奋而变调，“我早该想到是你这个小杂种！“他举起那半块王印，“来啊，不是要报仇吗？“
三根焚血针同时刺入颈侧要穴。林昭感到某种狂暴的力量从骨髓深处炸开，血管里仿佛流淌着岩浆。他的刀速突然快了一倍，那个盾牌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这一刀，“林昭踏着血泊前进，“为西门守军。“
赵戬终于慌了。他不断抛出身边护卫当肉盾，自己则向帐后撤退。但林昭的刀光如影随形，每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雨。当第七个护卫倒下时，叛徒的袍角终于被钉在地上。
“你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吗？“赵戬突然狞笑，“她到死都抱着块玉佩，上面刻着...“
刀光闪过，赵戬的舌头掉在地上。林昭踩住他胸口，刀尖缓缓刺入左眼：“这一刀，为神州王族。“
帐外杀声震天。韩当的佯攻部队显然已经和回援的敌军交上火，整个北营乱成一锅粥。林昭扯下赵戬腰间玉佩——正是当年王城之变的信物，然后一刀斩下叛徒头颅。
“撤！“他抓起两半王印对死士们吼道。但转身时才发现，五十人只剩阿石和另外三个浑身是血的战士还站着。帐外火把组成的海洋正迅速合拢，最近的敌军已经能看清面目。
焚血针的效果在消退。林昭感到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的剧痛。他咬牙把赵戬的头颅系在腰间，然后做了个疯狂的决定：“点火！烧了这鬼地方！“
火龙雷在粮草堆炸开的瞬间，整个北营变成了火海。热浪掀翻了追兵，也给血誓军指明了方向。林昭带着最后四人冲进火场，借着浓烟掩护往谷口狂奔。阿石的头发着了火，但他仍死死抱着那面从敌帐扯下的龙骧营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看见血誓军的接应部队。韩当的独眼在火光中格外醒目，老将军带着三十多名战士杀开血路：“殿下！快...“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林昭想格挡，但焚血针的反噬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箭矢穿透肩甲的缝隙，带出一溜血珠。他踉跄着跪倒时，看见晨雾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敌军——铜铃卫的主力终于赶到了。
“带王印走！“林昭把两半铜印塞给阿石，自己则转身面对潮水般的敌军。焚血针的最后效力让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定，“我来断后。“
接下来的战斗像场血色梦境。林昭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只记得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每次踏步都会踩到尸体。铜铃卫的狼牙棒砸碎了他的肩甲，某个百夫长的弯刀在他肋下开了道口子，但这些疼痛都变得很遥远。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浓烟时，林昭发现自己站在尸堆上。周围暂时没有活着的敌人，只有无数双不敢上前的眼睛。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视线已经模糊——不知是血还是汗。
“恩负大人！“有个铜铃卫突然喊道，“投降吧！大王说了，只要你...“
黑铁战刀掷出，将喊话者钉死在旗杆上。林昭笑了，这个笑容让他脸上的血痂裂开：“告诉你们大王...“他抽出最后一根焚血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神州之火...永不熄灭！“
针入心脏的刹那，世界突然变得寂静。林昭感到某种超越疼痛的清明，仿佛灵魂暂时脱离了残破的躯壳。他看见韩当带着残部成功突围，看见阿石把那面染血的龙骧营旗撕成碎片，甚至看见百里外的血誓军新营地——诸葛明正对着北方长揖及地。
然后黑暗降临。
林昭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草药苦涩的味道。他躺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身上缠满麻布，每寸皮肤都像被烙铁烫过。帐篷角落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救过他的隐士，正在研磨某种紫色草药。
“三天。“隐士头也不抬地说，“你心跳停了三次。“
林昭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沙漠。隐士递来一碗药汤，味道腥苦得令人作呕，但喝下去后，灼烧般的疼痛竟减轻了些。
“他们呢...“他终于挤出声音。
“死了六十七个，救回三百多。“隐士掀开帐帘，阳光顿时涌进来，“也多了不少新面孔。“
帐篷外是片陌生的山谷。数百人正在忙碌：搭建草屋的、磨刀的、照顾伤员的...但所有人看到他醒来时，都停下动作跪倒在地。林昭这才注意到，营地中央竖着根新旗杆——血旗旁边多了面黑色龙旗，正是他从赵戬大帐夺来的战利品，现在被倒挂着，用红漆画了个大大的“弑“字。
韩当拄着拐杖走来，老将军少了只耳朵，但独眼亮得吓人：“殿下，您现在是'弑帅'了。“他指向谷口，那里堆着几十块新刻的木牌——都是战死者的灵位，“兄弟们说...要跟着弑帅杀回王城。“
林昭望向北方。群山之后，是更远的王城废墟。他摸向胸口，发现两半王印已经被熔铸成完整的一方，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