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王亲征
黎明前的风裹挟着血腥味，吹散了王城废墟上最后一缕硝烟。林昭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指尖摩挲着母亲血书里那片残缺的金叶。昨夜石室里的异象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冰层中倒悬的尸骸、自动燃起的蓝火、水晶匣里沸腾的金液。最令他不安的是那些尸骸无声吟诵时，他后颈烙印传来的灼烧感，仿佛有滚烫的钢针顺着脊椎往脑髓里钻。
“将军！“韩当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将军拖着受伤的右腿爬上城垛，独眼里闪着焦虑的光，“斥候回报，北方尘烟蔽日，至少三万骑兵。“
林昭收起金叶，眯眼望向地平线。初升的朝阳给远处的沙尘镀上血色，在那片翻腾的暗红中，隐约可见无数金属反光——那是碑谷重骑兵的鳞甲。更令人心惊的是沙尘上方的天空，几朵乌云诡异地聚成漩涡状，与金船出现时的天象如出一辙。
“传令全军。“林昭的声音比北风更冷，“放弃外城，退守断龙崖。“
诸葛明闻言猛地抬头，羊皮地图从手中滑落：“那可是绝地！三面悬崖，一旦被围......“
“就是要让他们围。“林昭解下佩剑扔给亲兵，“用我的剑换十坛火油，再找两个死士。“他指向城墙下正在搬运伤员的老隐士，“请老先生过来。“
当隐士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金叶时，枯瘦的手指突然痉挛。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叶面上微刻的星图，喉结上下滚动：“这是...昆仑奴的星轨图...“他猛地抓住林昭的手腕，“孩子，你母亲有没有留下关于'钥匙'的......“
一声号角打断了问话。这号声不同于寻常的牛角号，而是某种金属震颤发出的嗡鸣，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掉落。林昭循声望去，只见敌军阵前竖起十丈高的金杆，杆顶悬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项圈——那是他儿时在碑谷为奴时戴过的枷锁。
“养大的狗终究要打死！“浑厚的声音借助某种传声装置响彻战场。金杆下的华盖大帐前，一个身披黑金大氅的身影正举着青铜扩音器，“乌拉尔恩负！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林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当然记得——二十年前王城陷落那夜，就是这个声音命令士兵当着他的面，把母亲拖向祭坛。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三百步外，头盔下的面容被阴影遮盖，但腰间那柄镶嵌蓝宝石的弯刀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是碑谷大王。“韩当的独眼充血，“他竟亲自......“
“不是他。“林昭突然打断。他注意到大王抬手时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里没有传闻中的蛇形刺青，而且动作略显僵硬，“是个替身。“他转向隐士，“老先生，您刚才说的'钥匙'？“
老人却像没听见似的，正用炭笔在羊皮上疯狂演算。突然他停下笔，指着星图中某个凸点：“明日酉时，金星入昴，天象与二十年前王城陷落时完全一致！“他揪住林昭的衣领，“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要在特定时辰取走你血脉里的......“
第二声号角吞没了后半句话。这次声浪更强，震得城墙裂缝里蛰伏的蝙蝠成群惊飞。敌军阵型突然分开，露出三百架蒙着黑布的庞然大物。当黑布被同时掀开时，连最老练的血誓军战士都倒吸凉气——那是改良过的投石机，但装填的不是石块，而是人头大小的青铜瓮，瓮口密封的蜡层上刻满与金船守卫面具相同的符文。
“退！立刻退！“隐士嘶吼着扑向林昭。几乎同时，第一波青铜瓮已呼啸着砸向城墙。陶瓮碎裂的瞬间，紫黑色的烟雾腾起，触到烟雾的守军立刻掐着喉咙栽下城垛。有个年轻士兵只是被溅到几滴液体，整张脸就像蜡一样熔化了。
林昭拽着隐士滚下马道，背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他们刚躲进箭楼，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支丈余长的铁箭穿透砖墙，箭杆上绑着卷羊皮。展开后是幅简笔画：九个戴镣铐的人跪在金船前，船头站着戴金面具的身影，下方用血写着：“朔月将至“。
“他们在清场。“隐士咳嗽着抹去嘴角的血，“这些毒雾只是开始......“老人突然僵住，浑浊的瞳孔映出林昭身后——箭楼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衣人，面具额心的红水晶正对着林昭后颈。
林昭旋身拔剑，却见黑衣人突然捂住面具踉跄后退。一支羽箭从箭孔射入，精准穿透水晶。黑衣人倒地时，林昭看见他后颈也有烙印，只是图案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毁坏了。
“走密道！“阿吉雅从梁上翻下，手里还握着弓。少女不会说话，但急促的手势明确指向王城地宫。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烙印，又指指林昭的后颈，做了个“撕裂“的动作。
城墙倒塌的轰鸣淹没了交流。东侧城楼在毒雾侵蚀下像饼干般碎裂，透过烟尘能看到碑谷重骑兵已经越过护城河。林昭最后望了一眼敌军大帐——那个假大王正举起弯刀，刀尖反射的阳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林昭看清了：头盔下是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右眼窝里嵌着块蓝色晶体。
“带士兵们撤。“林昭把母亲的血书塞给韩当，自己却朝反方向走去，“我去会会那位'大王'。“
“你疯了？“诸葛明拦住他，“那是送死！“
林昭解开护腕，露出手腕内侧的胎记——星辰图案正泛着诡异的红光：“他们想要这个。“他指了指开始溃散的乌云，“但在金星入昴前，他们不敢杀我。“
断龙崖的峭壁在暮色中如同滴血的刀刃。林昭站在崖边，脚下是百丈深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碑谷铁骑。他故意选了这条绝路，因为崖底有条只有王族知道的暗河——母亲幼时曾带他来过。
“跪下！“假大王的弯刀抵住林昭咽喉。三百名重骑兵围成铁桶阵，每个人马鞍上都挂着装毒瓮的皮囊。更远处，血誓军的残兵正被驱赶到悬崖边缘，韩当的独眼在血污中闪着凶光。
林昭突然笑了。他注意到假大王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蓝宝石刀柄上沾着新鲜血渍——这说明真品的主人不久前刚使用过它。“你的主子在哪？“他故意提高音量，“躲在金船里数星星吗？“
假大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细微反应证实了林昭的猜测：真正的碑谷大王早已北上昆仑，眼前这个替身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棋子。
“割开他的手腕！“假大王对身旁祭司吼道，“取够仪式用的血就扔下悬崖！“
当青铜匕首划破皮肤时，林昭故意让血滴在崖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那是暗河机关的触发点。鲜血渗入石缝的刹那，整座山崖突然震颤起来，仿佛有巨兽在深渊下翻身。
骑兵阵型顿时大乱。趁着战马惊嘶的混乱，林昭撞开祭司扑向假大王。两人滚倒在地时，他一把扯下对方的面具——缝合线下是张布满鳞片的脸，与金船守卫如出一辙，只是鳞片间渗出腥臭的黏液。
“牧羊犬...“林昭掐住怪物喉咙，“你的主子没告诉你？“他拽下对方眼窝里的蓝晶体，“王血碰到昆仑石会......“
晶体在掌心跳炸成蓝色火焰。假大王发出非人的尖啸，浑身鳞片开始剥落。更可怕的是，那些沾到蓝火的碑谷士兵也纷纷惨叫倒地，皮肤下鼓起游动的肿块，仿佛有虫子在血管里钻行。
悬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林昭趁机冲向血誓军残部，途中瞥见那个祭司正跪在地上，用他的血在石面绘制星图。老人突然抬头，独眼里闪着与隐士同样的狂热：“来不及了...金星马上就要......“
山崩般的巨响吞没了他的话。断龙崖从中裂开，汹涌的暗河水喷薄而出，将崖顶所有人冲得七零八落。林昭在激流中抓住一根浮木，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假大王被蓝火吞噬的残躯，以及远处天幕上突然出现的银光——那绝不是星辰，而是某种人造光源，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逼近。
冰冷的水流裹挟着他坠向深渊。在失去意识前，林昭恍惚听见母亲的声音，不是来自回忆，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吾儿，记住，昆仑奴不是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