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欺骗
清晨的阳光一如往常的开始滋养这片土地,而在这片土地生活的人类,他们15000年前经由白令海峡不远万里迁徙到这里,世代繁衍生息,他们在斗争中顽强生存,与恶劣气候抗争,与凶猛野兽缠斗,造就出这个坚韧忠诚的族群。但就是这样一个族群,现在正面临有史以来最为危机的时刻,而将这个危机带给他们的,不是强大的自然力量,也不是凶残的野兽,而是人类。
风暴旋涡以外的人们,照旧开始着手准备一天的劳作,或是将圈养的羊群放出,或是拿着编织篮走向仙人掌生长相对多的区域,一路上打趣说笑。
涟漪消散,水面再度恢复平静。
好像在这个部落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晨间的阳光和煦又温暖,重新将虚伪的希望灌注到每个人的内心当中。
阿纳苏颓然的跟着希耶鲁向星空圣地走去,一切都已成定局,她别无选择。路上希耶鲁为了避免冷场不住的东拉西扯,时而憧憬当上酋长后的宏伟愿景,时而勾画与阿纳苏的婚后生活,以领导者的姿态傲然的与擦肩而过的族人打着招呼。
“我们到了,阿纳苏。”星空圣地旁,希耶鲁兴奋的说道。
阿纳苏漠然的抬起头,下意识的搜寻着什么,最后游离涣散的目光在一个方位停了下来,聚焦。
还在,萨满的棚屋还在,也许萨满仍旧住在里面也说不定,对,一切都是希耶鲁这个混蛋故意扯谎,以此逼我就范。阿纳苏不顾一切的向萨满居住的棚屋跑去,猛的掀开门帘。
空无一人,当然没有人。
“族人已经将萨满安葬了,阿纳苏。”追过来的希耶鲁说道。
阿纳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心酸的看着室内简单又熟悉的陈设,棕榈油灯仍摆放在萨满原来坐过的位置前面,铺着美洲豹皮的吊床孤零零的悬挂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它主人的归来。
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萨满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们,出去吧。”半晌后希耶鲁说道。
阿纳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拎起棕榈油灯,径自向外走去。
“你要我怎么做?”来到星空圣地旁后,阿纳苏漠然地问道。
“就......就在这向神灵起誓就好。”希耶鲁也明显感到心虚,毕竟趁人之危确实是卑鄙之举,但希耶鲁知道,这是他与阿纳苏距离最近的一次,如果这次错过了,那么这个女孩将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阿纳苏将棕榈油灯放到星辰圆环的中心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全部的悲愤,包括即将发生的所有景象,悉数记录下来,通过棕榈油灯传递给萨满或先祖,待日后希耶鲁清算日到来之际,这一切都将是见证。
阿纳苏站到棕榈油灯的前面,捋了捋额头上凌乱的刘海,朗声说道:“先祖神灵在上,阿纳苏......。”
“你好。阿纳苏。”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将阿纳苏打断。
阿纳苏陡然回过头,眼前出现的这个人另她几近感觉是幻象。她一直等待的东方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男青年,来人正是秦勉和费尔南多。
“你......怎么来了。”阿纳苏吃惊的问道,仍然没有从惊愕的状态中缓过来,那个本地青年人迅速的向这个东方人说着什么。
“别管他们,阿纳苏,先将你的誓言说完。”希耶鲁焦急的催促着。
“什么誓言?”通过费尔南多的翻译,秦勉诧异的向阿纳苏问道。
“我的父母和姐姐都被关起来了,我只有起誓嫁给他......。”
“阿纳苏!”希耶鲁愤怒的打断了阿纳苏的话。
“嫁给他能怎样?”费尔南多将秦勉的疑问翻译给了阿纳苏。
“我的家人会被释放,他是酋长的儿子,并且以后也会成为酋长。”阿纳苏不顾希耶鲁的阻拦,快速的将事情的原委悉数说了出来。
秦勉笑了笑,走到了希耶鲁面前。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秦勉向希耶鲁问道。
“知道什么?”
“所有人即将都会被释放,你真够卑鄙的。”秦勉愤怒的骂道,随后转向阿纳苏:“阿纳苏,你不需要起誓了,所有人都会被释放。”
“啊?真的吗?”阿纳苏又惊又喜,连说出的话都有些颤抖。
“G国政府对待你们族人的态度和方式已经被公之于众,国际社会普遍进行了强烈谴责,而且一些国家声称如果G国政府继续践踏印第安原住民的人权,那么将不再给与援助,所以G国政府根本顶不住压力,你的族人很快就会被释放。”秦勉严肃的说道。“以后你都不用再看这个卑鄙男人的脸色了。”
阿纳苏听后,默默地拿起棕榈油灯,走到秦勉面前,缓缓抬起头,此刻眼中已经噙满泪水。
“谢谢你,你一定是在萨满的指引下过来拯救我的。”阿纳苏动容的说道。
秦勉没有说话,只是抓起阿纳苏的双手,四手手掌相对,上下起伏。
“风涌,你的厄运都会被吹散。”秦勉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说道。
阿纳苏连日来心中积郁的悲愤,萨满死亡的打击,加之这个东方男人所给与的久违的安全感,各种情绪相互交织、碰撞、挤压、释放,她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慢慢变黑,直到耳边秦勉的呼喊声慢慢远去,只隐约感觉有人护住了她的头,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要悲伤,阿纳苏,你要勇敢的继续生活下去。”梦境中的萨满褪去了往日的肃穆,慈祥的说着。
“我该怎么做,尊敬的智者,我好想念你,而且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阿纳苏焦急的说着。
“我没有什么能够指引你的了,我亲爱的小鹿。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谁都不知道,也许那个东方男人会带你继续走下去,但你的帮助也是不可或缺的。永远要记住,顺应规律,方能回归本源。我们会再见的,我的小鹿。”
“萨满,我......。”
阿纳苏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终于醒过来了。”秦勉高兴的说道,费尔南多及时将秦勉的话翻译给阿纳苏。
阿纳苏看了看秦勉,又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此刻她正躺在自己的吊床上。
“我睡了多久了?”阿纳苏虚弱的问道。
“你看现在天都黑了。”秦勉说道。“关于萨满的死我很遗憾。”
阿纳苏叹了口气,问道:“我的家人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
“不用担心,应该会很快,我也警告过那个小子了,他不敢对你家人怎么样,政府方面也承诺会给与人道待遇。”秦勉安慰道。
“谢谢你。”阿纳苏由衷的说道。
“其实这次我是有事拜托你,那天你带过来的绿色饮料,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阿纳苏闻言缓缓的坐了起来:“我带你去萨满的住处,只是我不知道她那里是不是还有,只能碰碰运气了。”说罢,她便穿上凉鞋,作势要带秦勉向外面走。
“可是,你没问题吗?”秦勉担心的问道。
“没事的,萨满说过,我要尽全力帮助你。”
自那日秦勉在星空圣地经历过所谓的神秘体验后,那个一直重复的梦也在那天晚上悄然消失了。于是秦勉在与李楠商议后,加之费尔南多又带来Woyuu族与政府发生冲突的消息,秦勉便火急火燎的带上费尔南多来找阿纳苏,除尽可能的救援之外,其实是打算再向阿纳苏要一瓶绿色的饮料。
二人来到萨满的住处,经阿纳苏仔细的搜寻,只找到一瓶“先祖之钥。”阿纳苏兴奋的将这瓶绿色饮料交给了秦勉。
“只找到一瓶,不过我们还是幸运的。”阿纳苏愉快的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我?”
秦勉笑了笑,随后将那天在星空圣地沉思时的体验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阿纳苏。阿纳苏听后,眨了眨大眼睛,同样是一头雾水。
“别担心,整个事件我已经有了大概得轮廓,今后有任何进展我都会和你说。”秦勉顿了顿,继续说道。
“阿纳苏,你的族人虽然会被释放,但是政府还是会将你们部落的那片土地连同海域租借给外国公司,这个是阻止不了的,因为这其中关乎到巨大的经济利益。”秦勉有些遗憾的解释道。
“嗯,我知道。”阿纳苏有些落寞的点了点头。
秦勉有些担心阿纳苏,便向她提议去伊莎贝拉那里住上几日,但被阿纳苏谢绝。秦勉只能将联系方式告诉给阿纳苏,又叮嘱一番后便与费尔南多回到了住处。
在给付了费尔南多一天的“租用”费用后,费尔南多愉快且熟练的到冰箱拿了一瓶啤酒,以示庆祝,随后便不等秦勉开口,叽哩哇啦的像是做述职报告一样,将一天的情况悉数讲给李楠,其中不乏将自己的作用进行渲染或刻意抬高的部分,李楠偷偷看了看秦勉,二人会心一笑。
“这次先额外留下一部分,以便送去化验具体成分。”费尔南多走后,李楠提议道。
秦勉不置可否,专心的看着瓶子中的液体。自从上次从星空圣地回来,秦勉便将那个不断加快的影像列为了子研究项目,也就是在做日常数据采集工作之余,将全部精力投放到这个子项目的工作里。虽然查阅了大量的专著、典籍,也走访了几名学者,粗浅形成了一些概念和框架,但是从整体上仍旧感觉难以把握。
好像就差一点,欠缺一个能够贯通整个事件的“主动脉”,只要找到这条“主动脉”,也许一切就都会拨云见日。
当晚,秦勉以十分虔诚的态度喝过绿色饮料之后,便心急火燎的躺倒在床上,等待新的“启示”降临,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新的启示,揭晓整个事件的答案。
但......,可能是太过兴奋,他竟一直没能入睡。
在尝试各种有助于入睡的方法却不奏效的情况下,秦勉最终打开手机,开始播放阿尔法脑波助眠音乐,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一会后,才总算进入到睡眠状态。
渐渐地,秦勉意识开始恍惚,朦胧中他好似又回到外派之前的原工作部门,朝九晚五的秦勉正在协助部门上司清理办公室的卫生,大块大块的建筑垃圾和黑褐色的土壤散落在办公室的地面上。他奋力的清扫地面上的垃圾,但始终有一个背景音乐在耳畔萦绕,秦勉随即打开手机,发现了仍旧在后台运行的音乐播放软件,但无论按暂停键还是将播放软件关闭,这个背景音始终不绝于耳。梦中的上司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秦勉继续查找音乐的播放来源并将其关闭。秦勉继续低头查看着手机,发现播放软件的图标已经由音符变成了一个类似原始程序文件的图案,而在这个图案上还有一个黄色的惊叹号,秦勉最后只能无奈的将手机关闭,但音乐仍旧在播放。于是秦勉向上司耸了耸肩,表示这个软件出现了故障,音乐会一直响下去。
秦勉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了双眼,摸索着枕旁一直在播放阿尔法脑波音乐的手机,随即将音乐软件关闭。
“难怪梦中的背景音乐一直关不掉,因为音乐一直在现实中播放,怎么可能会在梦中被关掉呢。”秦勉心理暗暗觉得好笑。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梦境罢了,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秦勉突然睁开双眼,开始仔细梳理刚才的梦境片段。
梦境中的场景是办公室,当时正在打扫办公室地面上各种类似建筑垃圾的水泥土块和黑褐色的土壤,里面的人物除了我自己,只有原来的部门上司一个人,全程除了让我关掉音乐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交流。
秦勉仔细的回想着。
这一切基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如果这是“先祖之钥”的启示,这又有什么寓意呢?土块和土壤象征着什么?象征着此刻Woyuu族人正被国外公司开采作业的土地吗?但这勉强只能算是白天的经历在梦中的一个象征性转化,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个音乐吗?那个也只不过是现实中播放的音乐,在梦中的一个意象转化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关不掉。
当然关不掉,现实中的音乐,怎么可能会在梦中被关掉。
但是,关不掉的音乐,梦境中却给了我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播放软件故障!
对!
那个黄色的惊叹号!
秦勉突然坐了起来,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因为现实中的音乐一直在播放,梦境中已经穷尽了所有的方法,都无法关闭手机播放的音乐,这种情况,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中都是不合理的。
两个世界因为音乐,相互产生了交织。但是这种交织的结果,却违背了基本的物理规律。
但是大脑却强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播放软件出现了故障。
是不是在发生这种不能够正常按照物理规律运行的情况时,大脑会自动进行合理化编译,以使我们能够坦然接受这种不合理。换句话说就是:
我们的大脑,欺骗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