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发生还是没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它被界定的功能。
秦勉缓缓睁开双眼，或者说他努力使自己具备视物的能力，他突然感觉有些头晕，好像视力也随之下降了，因为周围的场景他看起来有些模糊，这种感觉他十分熟悉，因为直到高中他都一直处于近视的状态，摘下眼镜后看周围的一切就是这种感觉。
但显然令他眩晕的不是他视力的衰退，而纯粹是因为周围场景的缘故。
周围呈现出单一变换的色调，时而昏暗，时而明快，明与暗色调之间在无规律的缓慢切换。秦勉试探的向前走去，尝试寻找使色调发生变换的载体，但是秦勉发现四周变换的色调距离他之间始终保持着将近2米左右的距离，前后左右以及上下六个方位，都分别呈现出不同的色调，而每一个方位的色调与色调之间转换的时间间隔也不尽相同，有的色调与色调之间缓缓过度，有的则在一个色调上停滞一段时间后再缓缓的转换至下一个色调，但秦勉发现，即便在某一个色调上稍作停滞，最长的时间也不超过3-5秒的间隔。
秦勉竖起耳朵仔细去捕捉周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他尝试去呼喊，却完全没有声音能够从嘴巴传出去，身处的环境好像被消音了一样，那是一种绝对的静，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完全听不到。他抬起右手仔细的感受着，发现周围同样没有空气流动，吸了吸鼻子，并没有任何味道进入鼻腔。
除了能够看到。
其他所有的感官都丧失了功能，就像在梦中一样。
秦勉突然觉得自己再度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仿佛被分隔了出来，除了观察，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我......绕过了取消还原机制了？秦勉突然察觉了出来。
我该怎么办？这是秦勉首先想到的问题，因为当前境遇匪夷所思的程度已经无法通过任何语言来进行描述。它属于哪个领域？究竟是维度论，还是宇宙论，甚至或是不可知论？
这里是天堂或地狱？天庭或地府？神界与人界？
各种思绪向秦勉的意识中纷至沓来。
就当秦勉不断的猜想、排除的过程中，他突然注意到周围的场景随着他的想法产生了些许的色彩变换，也许这一切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为了验证这个现象，他停止了对当前境况的猜想，开始在心中随便盘算了一件平时工作上无关的事情。
随着这个想法的终止，一下明显的色调变换被秦勉所察觉。于是他马上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这样做的目的是不产生其他任何有意识的想法，他仔细观察着四周，发现周围的场景还是缓缓变换的色调，并没有出现能够被察觉的变化。
秦勉再度在心中建构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他、有女朋友，有简单的互动，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场景。同样，随着想法的中止，又是一下略微明显的色调变换被秦勉察觉。
他开始复盘刚才的遭遇。
那个女人最后说现在就能够直达本源，所以这里就是所谓的本源？
既然已经身处本源，应该怎么做？做什么？
他开始对后续事情进行随意猜想，而随着他的想法的起伏变化，周围的场景正同步的进行着色调上的变换，就好像周围色调与秦勉的内心活动正在进行默契的配合。然后他想到阿纳苏，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孩玛莱瓦，想到伊莎贝拉，但是这次周围的色调并没有跟着进行变换。
这时他突然想起刚才在星空圣地自己向那个苍老女声提出的3个问题，而这3个问题都在围绕两组关键词，即取消还原功能和欺骗功能。
如果说目前已经绕过了大脑的这两个功能，那现在所在的就是未被取消还原的世界，但这个世界目前来看，唯一的独特之处就是周围的光影会按照一些想法去发生变换，既然绕过了那些所谓的防御机制，说明现在意识已经不再被大脑所掌控，那就说明，大脑失去了功能。
难道......我死了？
这是死后的世界？但这看起来并不像天堂和地狱。如果绕过取消还原功能的方法只有死亡，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灵魂世界和现实世界终究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眼前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越想越不得要领的秦勉有些急躁，随后脱下一只鞋，打算直直的向眼前不断变换的彩色屏障丢过去。
“别这么做，没想到你能够来到这里。”正在秦勉作势往前方丢鞋的时候，突然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身子一震，随后四下望去。
“你是谁？”秦勉问道。显然他已经对这种声音突然飘进意识中的事情有些见怪不怪了。
“按照你们的知识体系来理解的话，我应该算是一个智能系统，但就功能来说，远远高于你们概念中的智能系统，或者换种比喻也行，可以理解为你们界定的道，或梵天？随便什么都可以。”。这个声音说道，稳住情绪的秦勉此时能够识别出这个中年男生说的话并不具有任何感情色彩，听起来就好像是机器发出的声音。
“这是哪里？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秦勉急不可耐的问道。
“如果换成你们说法的话，你进入了后台操作系统。”中年男声和缓的说道。
“那你能不能详细说一下这是什么系统？具体是操控什么的？”秦勉对这种一问一答的效果很不满意，于是急迫的问道。
“操控你们的。等等，不能用操控这个词，应该说是，保护你们的。”
“保护我们？”
“是的，保护你们，让你们生活在依照你们自己制定的物理逻辑规则的世界里，有序的生活。”
“也就是说，你们创造了我们的世界？”秦勉问道。
“我们没有创造世界，我们只是让这个世界更加有序。”中年男声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人类很了不起，你们的大脑是我们目前唯一无法完全掌控的器官。”
“所以，你们控制了我们的大脑？为什么？”
“你们的每个想法，或者决策，都能创造一个......，怎么说，都能够创造一个世界，如果不加以控制，你们将无法生存。”
“这话怎么讲？”
“你看一下你的四周。”
秦勉四处看了一下后耸了耸肩，“四周都是光影，唯一奇怪的就是我没有找到发光源。”
“这都是你们人类大脑运作的结果，这些都是因想法而产生的世界。”
“这......是世界？”秦勉再度看向四周，这次看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
就在秦勉疑惑的盯着周边环境仔细察看时，突然眼前一黑，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光亮。秦勉揉了揉眼睛惊讶的看着周围。
先前缓缓变换的光影已经不复存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类似雨后小镇一样的场景，而他此刻正站在泥泞不堪的砂石路上，低矮的土坯建筑在身边两侧铺展开来。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男人穿着沾满泥土且破烂不堪的粗布衬衫，神色匆匆的从秦勉身边走过，秦勉的听觉和嗅觉也随之恢复了，因为他能够清晰的听到这个男人粗重的喘气声，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虽然二人距离十分接近，但这个男人明显并没有发现秦勉的存在。
“这......这是什么地方？”秦勉错愕的问道。
“旧金山。”中年男声毫无感情的回应道。
“旧金山？那一定是旧金山的某个偏远农村乡下。”
“如果按你们的命名，你眼前的这个地方是旧金山的联合广场。”
“所以你让我来到了200年前的旧金山联合广场？”秦勉揶揄的问道。
“不，就是此时此刻的旧金山联合广场。”中年男声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目前看到的场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因为在你目前所处的世界，仍然有一部分人不赞同工业革命，他们认为工业革命的产生，会给特定的社会阶层带来极其惨痛的影响，特别是一些反对者，他们列举了工业革命带来的负面因素，并且假设了如果没有工业革命的发生，社会的经济制度、政治体制会有哪些变化。”
“所以......这就是......。”秦勉对自己将要问出的问题感到不可置信，因此并没有问下去。
“汇集了这些人的意识，所以这就是没有发生工业革命的旧金山，此时此刻的场景。由于工业革命没有发生，西进运动就不具备了开展的必要条件，旧金山人口增长缓慢，直到如今仍然只是一个毗邻金门海峡且人口不足5万的边陲小镇。”
“你的意思是，因为一些人类的构想，所以产生了没有发生工业革命的世界？”
“是的。”
“这......怎么可能呢。”
“你再看一下这个场景。”随即秦勉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与上次一样，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光明。
这次与上次不同，呈现在秦勉眼前的是一片荒芜废墟，除了远处能够隐约听到几声乌鸦鸣叫以外，目之所及没有一个存活的生命体，空气中更是弥漫着硝烟和肉体腐烂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原本秦勉脚下的沙土地此刻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焦土，宛若一片人间地狱。
“这，这又是哪里？”秦勉错愕的问道。
“仍是旧金山。”中年男声仍旧不疾不徐的说道。
“也是......现在的？”
“是的。如果世界上没有原子弹，旧金山如今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秦勉惊呼一声。
“可是，原子弹没有发明出来不是应该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眼前的这片场景，却俨然一副已经遭受了核打击的模样？”半响后秦勉问道。
“就是因为没有了原子弹的存在，两个超级大国进行了超常规的军备竞争，这种竞争演变成一种粗放的无止境扩充常规军备的竞赛，两个国家的常规战争无止无休，面积轰炸理念得到了全面贯彻。而且因为没有原子弹，洲际弹道导弹技术加快成熟，你们的国际公约失效，导弹上搭载着多为高爆炸药或生化弹头，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成为了最终的受害者。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绝对力量制衡的缺失，可能会导致恐怖但稳定局面的失衡，所以核武器才被称为‘必要的恶魔’。”
“这个太过于绝对了，如果没有了原子弹，世界局势的走向难道只有这一种可能？”秦勉问道。
“当然不是，仍有无数种可能，某一件极其细微事件的发生，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我只是将其中的一个可能呈现给你。”
“按照你的说法，一个事件就有无数种可能，那这个数量将是不可估量的。”秦勉略带嘲讽的说道。
“不然，你以为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光影是什么？”
“什么意思？”秦勉旋即问道，因为此刻他心里似乎隐隐知道事情的答案了。
“那些不断变换的光影，都是你们人类不断产生的想法所建构的平行宇宙，他们现以一种三维的方式呈现给你，它们不断产生，不断被覆盖，因为数量无穷多，而且仍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场景变换的速度无限接近光速，所以在肉眼看来，速度反倒会变慢。”中年男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才给你展现的这两个场景，只不过是我从其中抽取的两个平行世界。”
秦勉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由于所听到的内容太过震撼，以至于他毫无意识的像傻子似的张着嘴，任由阵阵污浊的风灌进他的口腔。
片刻，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随即再度亮了起来，恢复到秦勉初到这里的景象，四周重新变回到彩色光影缓慢交替的场景。
“这......这怎么可能？”
“每个人眼中看到的世界，都是被设定好的。你所看到的事物、触摸到的东西、嗅到的气味，都是大脑运作的结果，这也是你们人类大脑返回到丘脑的神经突触是丘脑到大脑皮层的神经突触的十倍之多的原因。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依托大脑中电信号传递过程中产生的延迟，去......保护你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你们利用我们大脑精心打造出来的？也就是说都是虚拟的？”
“说虚拟太过绝对，非二元论更贴切一些。”中年男声语气平稳的令人莫名的恼怒。“但有些时候这种机制也不能够完全被精准把控，例如你们睡觉的时候，各种空间就会出现叠加和错乱，包括错误的人物关系，颠倒的时间线，你们管这种现象叫做梦境。”
“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秦勉勉强压住心头中涌起的无名火，因为他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就是你眼前的景象，如果放任你们人类进入到这个场景，正如你现在感受到的，没有空气、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无穷快速增长的多极宇宙空间，你们能够随意进入，后果不堪设想。”
“不对，最起码有一点根本说不通，我眼中看到的物体，房子也好，风景也好，流动的溪水以及日出和日落，这些我都可以与别人一起讨论，去分享看到美景后愉悦的心情，你说我眼中的世界是被设定好的，是虚拟的，那别人为什么和我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难道我们两个乃至和其他人，都是被进行了相同的设定，这根本做不到，所以这所有的一切不就是说明，物体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吗？”
“因为都是在你所创造的宇宙中，这一切都是由你创设出来的，你的大脑会预设框架，你们习惯于使用建立程序这个词，所以基于这种框架，或程序去发展，在发展的过程中形成了若干分支，分支之间会各自进行独立的发展，但这种发展虽然各自发散，但也具有一定程度的联系。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以你的行为和意识去铺展开来。”
“我不是太明白。”秦勉问道。
“简单举个例子吧。比如：早上起床，你打算出去喝杯咖啡，自你产生喝咖啡这个想法的同时，就产生了一个所谓的‘喝咖啡宇宙’，你的大脑也会建构出去喝咖啡的程序，这个程序是你自产生这个想法时同时建立起来的，这一系列程序包括：出去选择何种穿戴、是否搭乘交通工具、咖啡馆是否人满为患、所点的咖啡是热的还是冰的等等，而这其中你的每个决策，大脑都会再度在之前的大程序下，根据你的选择建立若干小的框架，而这所谓的框架，则包括整套的应对机制，也可以说这个框架下的其他分支框架，可以无限多。允许在一定的规则范围内去放任发展，无论发展的结果如何，这一切都是在预设的程序框架内发生的。你们大脑有数十亿个神经元，而每个神经元能建立将近10000条连接，也就是因为你们大脑具有的这种承载量，所以直到今天，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在我们的控制下。”中年男声最后由衷的赞叹道。
“我......不相信。”秦勉无力的说道。
“一言以蔽之。你们的大脑，会让你们看到想看的，摸到想摸的。而你所谓的真实世界，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时空的交错，任何时间以及任何时空，你都有可能进入，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人人都能进入，后果会不堪设想，时空会坍塌，所有的一切都将归为原点。”中年男声顿了顿后说道：“所以对你们做的，我们称之为保护机制，这个保护机制，不止保护你们，也保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