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绿色液体
2025年2月10日。
这一天与往年的2月10日并无二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秦勉独自坐在“唐·胡里奥”餐厅放置在街边的二人桌旁,意兴阑珊地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游客在街道穿梭、驻足,同时也在等待着即将端上桌的餐食。
这是秦勉外派到南美洲这个国家工作的第三个年头。
警校毕业后,他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被情治机关录用,起初从事的是文职工作。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从不参加朋友或同事张罗的各类饭局,而是火急火燎的回家陪伴相处了已经10年的女朋友。尽管他从事的都是事务性工作,可是女朋友仍然十分厌恶秦勉偶尔的加班或出差,所以从小就怀揣着救国救民夙愿的他只能安于现状,去过这种符合普世价值的生活,在追逐稳固未来的同时委曲求全成为了常态,而那种属于普通人的未来大概率都是一个模样:每天下班急匆匆的开车到学校旁边占车位,接到孩子后回家做晚餐,休息时带着老婆孩子,逛一逛每个店面的位置早已烂熟于心的商场,然后领取餐位号排队就餐,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得以落座,菜上齐后娴熟的将所有菜品摆放在老婆面前,等待她拍照、发朋友圈,然后拿起筷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将食物输送到嘴里。
这种生活没有错,但不属于秦勉。在相处的第四年他求婚了,他花掉了所有积蓄给女朋友买了一枚品质上乘的钻戒,整个求婚过程十分顺利,所有设计的桥段铺陈的也很恰到好处,鲜花、单膝下跪、奉上戒指,然后女朋友动情的伸出右手,秦勉将戒指戴到应该戴的手指上,周围朋友开始欢呼祝福,收获了满足感的同时,更感到如释重负。
但求婚的第二天女朋友突然说要去留学,然后二人面临着分分合合的两地状态,一言不合的争吵成为了常态,分手二字被提及的频率稳步提升,尽管秦勉使出浑身解数去挽留,但在苦苦挣扎了11年之后,他终于从朋友的口中得知,那个已经和他异地分开一年之久的女朋友,已经另有新欢......。
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坐在公交车上回家的秦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憋闷与委屈。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将衣领高高竖起,嘴巴藏匿在衣领里面,用口罩遮住鼻子和眼睛,待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后,在耳机里忧伤又矫情的音乐催动下,在往昔美好回忆的辅助下,情绪和眼泪犹如脱缰的野驴,终于肆无忌惮的开始了泄洪。
在那段情绪失衡期,秦勉觉得一直为之努力的人生的方向突然消失了,平时喜欢饮酒的他在那段时间滴酒未沾,因为他更怕酒后失控去联系这个新晋“前女友”,这样会有将“前女友”心底里仅存的怜悯与同情悉数转化为厌恶的风险。
因为他心底还存有一丝卑劣又低贱的侥幸,期待“前女友”能够回心转意。
日复一日,他所期待的事情迟迟没有到来,但却等来了另一个意外的消息。
他所工作的部门放出了一个招募去南美洲G国工作的机会,工作年限一年一签,唯一的招募条件是应征者要具备心理学专业学历,而心理学正是秦勉研究生时所主修的专业。
由于招募条件限制,再加上确实没有人愿意去这个隔着一个太平洋的G国,所以只有秦勉一人报名,没有筛选的过程,报名即入选。
报名那天,秦勉以一种悲壮的放逐态度,潇洒又决绝的在申请报名表上狠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勉擦了擦嘴巴,Caldo decostilla已经空空如也,来到G国的这段时间,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连续吃几天而不用更换的食物。他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向服务员挥了挥,随后一名棕色皮肤的女孩殷勤的给他倒了杯咖啡,并报以一个热情的微笑,露出了正戴着银色牙套的洁白牙齿。
秦勉一边呷着咖啡一边悠闲的看着过往的游客。他很满意目前的状态,在这个国家,时间的流速仿佛是国内的一半,一直困扰着他的焦虑症也在慢慢好转。在这里只需要专心的做一件事就好——不断地招募脑电实验的被试,然后记录相关数据并传回到国内。他并不知道这项工作的目的是什么,他希望一直不知道才好,他只觉得因为之前学心理学,然后现在从事脑电数据的采集,这个先后承接再自然不过。
上峰安排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不问缘由,只管执行。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秦勉准备结账离开,在离开前照例给那名美丽的女服务员一个潇洒的飞吻。也许是过了太久委屈求全的生活,在之前的那段岁月里,人性被压抑、思考被禁锢,而自从来到这里,他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的工作室距离这家餐厅只有2个街区的距离,一个位于三楼的民居,他与另一名同事共同在这个不足70平方的3居室里工作生活。
与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叫李楠,一个长他3岁的北方男人,他们职责分工大部分是重合的,只是李楠的工作还有一部分是文件资料的收发。
“你不去吃饭吗楠哥?”秦勉关上房门并向躺在沙发上的李楠问道。李楠比秦勉早来G国2年,对目前这个工作或多或少的产生了些许的倦怠感。
“不饿。”李楠缓缓的说道。“下一批被试约到什么时候了?”
“明天,先来6个人,争取上午做3个下午做3个吧。”
“他妈的这次找的这些人真的费了不少的劲,不过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楠得意的说道。
“难度可想而知,对当地印第安族群进行脑电数据采集,我觉得最大的困难不是找到他们,而是怎么向他们解释这个实验的原理和目的,同时还要向他们保证并不会给他们身体造成伤害或者被某个恶灵附体。哈哈,但说到该死的目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秦勉自嘲的说道。
“有什么可解释的,只要钱到位,没有办不成的事,费尔南多虽然总是掉链子,这次的事办的还算可圈可点。而且你不要小瞧现在的印第安人,有的也或多或少接触了现代社会,这次有一个被试就是主动找上费尔南多要求参加实验的,这种事在之前可是闻所未闻。”
费尔南多是李楠刚到G国时建立的一个线人,曾经在Z国东北的一所大学学习过2年的汉语,因为通晓两国语言,李楠便让其负责这次实验的被试招募工作。费尔南多总是喜欢自作聪明,经常会不经指导擅自行动,而最另秦勉难以接受的是,费尔南多每说完一句话,都会目不转睛的看着秦勉,同时报以故作高深的狡黠微笑。
采集与记录的设备分别放置在他们二人的卧室内,秦勉对明天的实验设备进行了例行性的检查。这是秦勉自己也感到很欣慰的地方,来到G国后,他变得十分严谨,对于自己分内工作的安排有条不紊,认真细致的做好每一个实验,保证采集到的数据精确有效。他不想出错,因为只有不出错,上级才能肯定他的工作能力,他才能一直留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7点,秦勉已经洗漱完毕,做了简单的早餐后去叫李楠起床。推开门的同时,弥漫满屋的酒精与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刚打开的缝隙涌了出来。秦勉皱了皱眉头,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在第三次尝试叫李楠起床失败后,秦勉最终放弃,独自坐到餐桌前吃起了早餐。
正当秦勉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光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平缓的敲门声,秦勉放下玻璃杯走到门前,通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一个皮肤呈浅棕色的女人正站在门外,秦勉在门里询问对方什么事。
“照相,给脑袋。”外面的女人用极其生涩蹩脚的西班牙语回应道,秦勉苦笑着打开门并示意她进来。
来访的女孩年龄大概20岁左右,自从进屋后脸上就一直展现着可爱又淳朴的笑容,苗条纤细的体态被一袭色彩艳丽的宽松长袍完美的遮挡住了。在秦勉的示意下,女孩坐到了沙发上,同时将带来的一瓶用透明玻璃装的翠绿色液体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你来的很早,等等。”秦勉用同样生涩的西班牙语向这名来访者解释道。女孩愉快的点了点头,并将玻璃瓶向秦勉的方向推了过去,同时说道:“我们的饮料,当做礼物,送给你。”秦勉有些为难的接过来,不喝来路不明的饮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据说当地人对自己的一番好意被拒绝会非常反感。
“谢谢。”秦勉欣然表示感谢,不管怎样先收下再说,因为面对女孩迫切又真挚的眼神,他实在没办法拒绝。
看到秦勉将饮料收下,女孩展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秦勉示意女孩稍坐一下,起身再次进到李楠的房间,毫不留情的将仍在睡梦中的李楠拽了起来。
“神经病,来这么早。”李楠一边骂着,一边摸索着胡乱放在床上的衣服。
在李楠洗漱期间,秦勉对这个女孩进行了简单的登记。她归属于当地其中一支印第安族群——Woyuu族,名字叫做阿纳苏,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姐姐。由于李楠洗漱后执意要吃早餐,示意秦勉继续和阿纳苏聊天,秦勉恼火的一边查询语言翻译软件一边询问阿纳苏关于她们族群的基本情况。通过查询与交谈得知,Woyuu族目前正处在由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度阶段,以放牧和编织手工艺品谋生,阿纳苏的父亲来自于其他印第安族群,阿纳苏的母亲在家庭中目前仍处于主导地位,拥有财务和资源分配的权利,但Woyuu族最新推选出来的酋长,已经开始由男性担任了。
“我吃完了,把她带进来吧。”李楠一边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一边语带调侃的向秦勉说道。
一天内秦勉与李楠对阿纳苏及其余5名被试相继进行了脑电波数据采集,这5名被试中,两名是与阿纳苏来自同一族群,是一对30岁左右的夫妻。其余三名被试则来自于另一个印第安族群—Goga族群,由20岁的姐姐带着12岁的妹妹与10岁的弟弟一同参加了实验。整个脑电数据采集的过程乏善可陈,但有一个现象引起了秦勉和李楠的注意。包括阿纳苏在内的6名印第安人因为是第一次参与此类活动,兼有好奇与担忧两种状态,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但是从数据采集结果来看,以阿纳苏为代表的Woyuu族人脑波呈现出规律的Theta波,而这种脑波多存在于精神恍惚或深度放松的个体当中,这明显与三人当前所处的状态不符。另外三名Goga族人则是高Beta波,大概率是由于紧张所致,所以在秦勉和李楠看
来,Goga族人的脑波才是正常的脑波反应。
下午17点左右,6名被试全部采集完毕。阿纳苏是第一个采集结束的,但是结束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好奇的观摩着其他人的采集过程,直到最后一名采集完毕,秦勉和李楠示意阿纳苏可以和Goga族的三个姐弟一起离开,阿纳苏却表现的十分不情愿,以尽可能拖沓的动作在门口穿上凉鞋,就在一只脚刚迈出房门的时候,阿纳苏突然回过头对秦勉说道:“那个礼物,一定要喝。”
秦勉笑道:“喝!然后我会像牛一样强壮?”
“能够让你和......其他人,重回本源。”阿纳苏严肃但略有些犹豫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