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取消，还原！

连绵不绝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拍打在窗棱上，犹如一台老式打字机，记录着屋内二人看似有些荒唐的对话。

“这就是第二个动作。”秦勉一口气将梦中出现的手势连比划带说的向李楠描述了出来。

“两只手先是掌心向下，然后又向上，之后右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李楠听完秦勉的描述，疑惑的问道。

“基本就是这样。”

“OK？”李楠同时比出了这个手势，之后笑了起来，秦勉不觉有些尴尬。

“行了你，有什么可笑的，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李楠止住了笑，身体略微前倾拍了拍坐在对面的秦勉的肩膀，说道：“我觉得，识梦计划暂时告一段落。”李楠随口就给二人之前商量的对策命了名。

“什么理由。”秦勉有些意外的问道。

“理由有两个，首先，我觉得这个手势毫无意义，在梦里出现了OK的手势，这很有可能是你白天的记忆混在其中，从而将这个手势衍生出来，这里的人每天都在比着OK。所以这是典型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罢，李楠看着秦勉，秦勉伸了伸右手，示意李楠继续讲下去。

“另外，你在现实中应该看过聋哑人比手语吧，他们打手语的速度可是快的惊人，换句话说，你我都不懂手语，我们怎么区分他们比出的手语是句子的哪一部分？哪个手语是主语？哪个是谓语？哪个是动词？所以，你单单记住这两个手势，就算是在梦中他们比出的手势具有某些不可知的意义，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两个手语在整个句子中属于哪一部分。”李楠说完，向秦勉扬了扬眉毛。

秦勉夸张的拍了拍手，说道：“你的观点很有说服力，但我想说的是，那个就算是OK的手势，也不一定没有意义，现实中很多手语的表达也许就掺杂着我们习以为常的各类手势，所以这个结论下的有些草率。”秦勉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你说我所记住的手势是句子的哪部分，说实话这个也是我之前担心的，而且我颇费了一番心思去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哦？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会以我之前记住的那个动作为参照，这个动作出现后，我去记它下一个动作。结果是......。”秦勉也打算卖一下关子。

“你倒是说啊。”李楠不出所料的有些着急了。

“下一个动作就是最后的动作，之后便没有其它手势了。”

“所以这两个手语是句子的最后两个部分？”李楠马上问道。

“不，确切的说，是独立的部分，与前面的动作有简短的间隔。”

李楠耸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由于持续降雨，接下来几天来进行数据采集的被试少之又少，所以秦勉和李楠每天将主要的精力全都用在探寻梦境中手语的意思表达上。李楠通过费尔南多，联系了G国当地的聋哑人协会、语言学校以及政府支持的相关机构，秦勉则尝试通过网络去寻求答案，但结果很令人沮丧，二人探寻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傍晚十分，李楠和秦勉住所附近的商业街逐渐热闹了起来，人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享用着当地美食，商贩在卖力兜售着各色手工艺品，整条商业街上，烘焙咖啡豆的焦香与油炸玉米饼的咸香交织弥漫。

李楠与秦勉沮丧的坐在街边的餐桌旁，机械的吃着各自面前的食物，与周围热闹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两位奇怪的先生，为什么闷闷不乐？”伊莎贝拉笑靥如花的坐到了秦勉的旁边，亲昵的将手放到了秦勉的腿上。

秦勉苦笑了一下，随口说了句说来话长，顺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

“难道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伊莎贝拉笑问道。

秦勉忽略掉梦境的环节，只向伊莎贝拉简单的叙述了最近正在与李楠二人在研究手语，但是对一些手语的表达目前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解释。

“真有趣，你不是研究人类学的吗？怎么开始对手语感兴趣了。”伊莎贝拉好奇的问道。

秦勉耸耸肩，未置可否的说道：“人类学研究的范畴很宽泛的。”

伊莎贝拉沉吟了半响，说道：“需不需要我帮你们联系我们学校的语言学教授，他也许会给你们一些有用的启发。”

李楠将嘴里的肉汤咽下，说道：“没用的，当地的几所大学我们都探访过，包括聋哑人协会，他们连具有参考性的意见都说不出来。”

“伊莎贝拉，你在干什么，赶紧做你应该做的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餐厅的门口，语带不满的向伊莎贝拉喊道。伊莎贝拉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我姑姑就是典型的资本家，真不愧是来自于加勒比海岸地区，那里的人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回头聊，亲爱的。”随后调皮的用一种秦勉听不懂的语言向她姑姑的方向喊道，大致意思是“老板，我这就来。”

“她还是很可爱的，不是吗？但最后的那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秦勉笑着对李楠说道。

“她说的应该是加勒比海岸地区的方言。”

“这都知道，你很了不起。”秦勉喝了一口咖啡，随后蓦的看向李楠，发现李楠也正看着他，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妈的，我们怎么把这个忽略了。语言有方言，手语肯定也会有地区间的差异啊。”李楠恍然大悟的说道。“也许你梦境中的那些怪人比划的都是带有方言的手语，对，一种只局限于一个特定地区的手语。”

在接下来的几天，秦勉在伊莎贝拉的引荐下，结识了G国国立大学的国际手语教授胡安。胡安教授看过秦勉的手语演示之后，眨了眨坠着两个肿胀眼袋水汪汪的小眼睛，随即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两个手语动作也是不明所以，但是在秦勉与伊莎贝拉两人的软磨硬泡后，终于答应联系其他国家的学术同仁，帮助询问这两个手语所表达的意思。李楠在多个国家的聋哑人团体和政府机构的网站上大面积广泛撒网，与精通当地手语的专业人士进行沟通。

一周后，秦勉这里率先打开了突破口。

胡安教授在与Z国东北部某大学的手语教授沟通后终于看到了希望，这名教授表示这两个手语可能属于Z国东北一个人数十分稀少的少数民族手语系统，而这个少数民族一直处于未开化状态，近3年才逐渐被发现并被外界知晓。经过了一天的等待，秦勉终于接到了胡安教授打来的电话。

“取消，还原！”

李楠反复咕哝着秦勉刚刚告诉他的手语解释。

“基本顺序是不是这样的。”李楠将背靠向沙发，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继续说道：“那些医生在通过手语表达了“取消和还原”的意思之后，一名医生将一台老式照相机推到你的身旁，然后咔嚓给你的脑袋照了一张相片之后，你的大脑就被取了出来，之后放进了溶液里。”秦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的大脑被拿出来，是不是就是取消的意思？至于还原呢，被浸泡在溶液里？”

“将大脑取出来，这样大脑就停止了工作，但是浸泡在溶液里面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要将大脑再装回去？”秦勉缓缓的说道。

“是啊，你的梦你问谁呢，最后装回去了吗？”李楠笑问道。

“至于装没装回去，你得等我单集循环结束之后，没准会出现后续内容。”秦勉无奈的说道。

“佛洛依德声称，梦具有象征性，但是反观你的梦境，这种象征性总觉得有些表面化，取出大脑，大脑停止工作，象征着不能思考了吗？”李楠再度分析道。

“而且这个手语来自于我们国家东北的一个少数民族，尽管这个民族一直处于未开化的状态，但最起码这个手语一直被这个少数民族使用，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呢？”秦勉疑惑的自问自答。

“目前的关联应该就是，梦境中出现了取消还原的手语，梦境中你的大脑被取了出来，关联了现实中东北某个少数民族和一瓶来路不明的绿色可饮用汁液，以及现实中的罪魁祸首——那个印第安女孩，叫什么来着，对，阿纳苏。”李楠苦笑了一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太荒唐了，如果不是你连续做了几晚上相同内容的梦，我还在这和你煞有介事的分析梦境和现实，那我一定是疯了，我的大脑才最应该放在溶液里去浸泡冷静一下。”说罢，李楠摆了摆手，疲惫的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但是......梦境中显现的场景我从来没接触过，我连手语都不懂，更不用说东北深山老林里一个人数稀少的少数民族手语了。”秦勉说道。

“会不会是你在很久以前或是很小的时候，接触过，比如说看过电视或者类似的纪录片，然后这段记忆就留在了你的潜意识中，最终通过梦境释放了出来？不对，你说过这个少数民族近3年才逐渐被外界知晓。”李楠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亲自将自己提出的疑问否定掉。

“是的，所以我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少数民族存在的，而且我也从没去过这个少数民族所在的县市。”秦勉笃定的说道。

“如果那两个手语的真实性能够确定的话，也就是说，你的梦境中出现了一个你在日常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知识点。”李楠突然严肃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是的。”秦勉似乎也被李楠的态度所感染，不自禁的直了直身子说道。“经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通常来说，人们获取信息和知识的途径是学习，习得的内容被储存进大脑，以供在之后的不特定时间随时被调取。按照你的逻辑，我好像直接跨过了学习的这个步骤，一个新领域的知识点不知不觉的被储存进大脑里面了。”

“而且这种被塞进脑子里的知识点，是你在清醒的时候完全不可能去意识到的。”李楠顺着秦勉的意思继续说道：“清醒的时候意识不到，但是在梦中却能够显现。”

“并且一直重复出现，就好像是要反复告诉我，向我不断地强调一样。”秦勉喃喃的说道。“为什么要向我强调这些，取消还原又是什么意思？取消了我的记忆，还是还原了我的记忆，我到底存不存在这个记忆？将这些东西放进我的大脑又有什么意义？分明没有什么意义吧。”秦勉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喃喃自语的停不下来。之后沉吟了半响，陡然抬起头，看着李楠说道：“我的记忆到底是被塞进大脑里，还是在某种情况下通过学习而获取的？然后，又被取消了？”

秦勉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于是继续说道：“你一定有过这种经历，其实很多人都有过，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总会感觉某一刹那特别的熟悉，然后马上去回想，但是无论怎样努力，发现根本抓不住那一刹那熟悉的感觉，也就是完全无从回想，只能眼睁睁的任凭那个短暂的熟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我能不能大胆的假设，其实不是无从回想，而是之前经历过，但是被取消了，也许由于某种原因，就像程序出现了Bug，才又能让我们察觉到其中的纤毫。”

“你的想法很有趣。”李楠站起来拍了拍秦勉的肩膀。

“我觉得你应该联系费尔南多了，让他再去找一下阿纳苏。”秦勉严肃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