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噬亲之梦
陈胥的意识没有陷入黑暗,而是被拽入一个冰冷、粘稠、充满着油腻感的梦境。
他不再是自己了……
陈胥想要说话,想要睁开双眼,但无法操控眼皮,直至一道光明传来,随着时间的过去,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在工地的草棚里刚刚睡醒,便呢喃道:“爸爸,你还没有搬完吗?”
那是一个男人正在像工蚁般以蝼蚁之躯搬运着沉重的水泥袋,听到了孩童的话语,因为用力而紧咬的牙齿微微一松,连忙向前跑了几步,放置到位置就顾不得擦汗就连忙说:“良儿啊,你再等会,一会爸爸领了工钱就带你去吃烤肠好吗?”
孩子微微点点头,用着崇拜和渴望的眼神望着他父亲,父亲也看到了眼神,仿佛被这目光激励,身上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陈胥现在意识还是混沌的,只知道自己好似在经历着一个叫做辜良的人生,但是无法阻止自己,只能接着看下去。
辜良长成了少年,父亲因在工地长期重劳力和营养不良,身体终于垮了。在一次工地体检中,医院检查发现腰肌劳损等病症,也无法再靠力气谋生。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经工友推荐,他的父亲开始在视频平台发布吃播视频,渐渐地积累了一定的流量和粉丝,凭借着直播的风口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
十八岁时,父亲的吃播内容越来越平淡,伴随着网络平台越来越多人加入,收入越来越少,逐渐无法支撑起生活。
而辜良却是在直播镜头后聚精会神写作业,那电脑桌面被油污覆盖着,屏幕上滚动着稀疏弹幕:
“老辜啊,你实在不行别播了,去工地打工吧!“
“对啊,你这些内容早就没意思了。”
“我也不想看了”
“+11111111111111”
辜良刚刚写完了作业,起身观看着屏幕,父亲正嗦着大盆米线,看到那几个弹幕不由得叹气:“哎,额也没办法咧,仔这样下去,俺父子俩只能饿死了,该怎么办啊?“
“要不,让你儿子来直播?”
陈胥在镜子中看到过辜良的相貌,男生女相,如果穿上女装,没有人会发现是一个男孩子。
“我觉得可以,可以试着扮成女孩子,保证好看。”
“好呀好呀!小鲜肉看着吃播才有意思!老看糟老头有什么意思?早腻了!”
“俺也一样!!!”
辜良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颤抖着说道:“爸,实在不行就试试吧,我也想帮你。”
父亲回头看了看他,吐了一口气,好似放弃了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说着等你以后再说,我还能行的话语。
……
时间过去的很快,陈胥渐渐发现不对劲,人心中的野兽是不能放开的,一放开之后,野兽出笼便无法扼制了,尤其吃到了甜头之后。
辜良变了,不再是男生女相的相貌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也无法通过性别的反差来博取流量,所以还是选择了吃播的赛道,直到吃的越来越多,无法扼制体型,行动也逐渐成了问题,吃的食物越来越丰富,于是父亲对他安慰说,抓住时机,用直播把钱挣完,只要有钱,什么都会有的,都会变好的!
随着时间流逝,他变得无比沉重臃肿,呼吸艰难,每一次心跳都震着全身肥肉痛苦颤抖。他正坐在熟悉的电脑前,周围堆着直播设备。
镜头亮着红光,屏幕上滚动着疯狂的弹幕:
“吃!快吃!“
“牛啊!生啃猪脑花!“
“主播不要命了?“
“打赏了!再来个更狠的!“
他的父亲的声音在镜头外响起,充满焦灼、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儿子,再坚持一下,这条火了我们就发财了!快,把这碗传奇八宝汤喝了!“
辜良低头,看着桌子上那一碗浑浊不堪的液体,那刺鼻的味道传到了他的鼻子里,顿时胃里翻江倒海,无比恶心抗拒,但一种无名的责任感和想要改变自身的环境的希望,让他端起了碗。
不!我不想喝!我不要喝这种东西!陈胥作为旁观者自然也感受着辜良的身体感受,他不断地想要控制身体,但是终究是无用功。
随着‘咕咚,咕咚’的声音响起,冰冷腥臭的液体灌入肠胃。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痛苦、绝望,以及对那个男人怨恨希望交杂的复杂情绪。
长期暴食、精神折磨、生理极限被不断突破……画面飞速闪烁。
最终在一个深夜,这具沉重的心脏再也无法负荷,猛地停止跳动。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中,意识即将脱离躯壳。
辜良回忆起了年少时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到少年时,自己想要帮助把一家变得更好,但是自从直播界限的慢慢突破,父亲也逐渐变了,他自诩为经纪人,便通过不断的指挥突破人体极限,获取一波又一波的流量,获得越来越多的收入……他脑海最终只环绕着一句话:“就这样去吧……”
父亲醉醺醺的回来了,看到了他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摇摇晃晃的走向前去,推了一下他,看到他好像是睡着了,怒气冲冲的说:“怎么不开直播!今天又偷懒!去!开直播!”说完又灌了一口酒,看着他还是没有动静,撇了撇嘴,也没有查看辜良的情况,就转身去睡觉了。
死亡的安宁并未到来。他经历这一下,那一丝念头也湮灭了,对自身命运的怨恨、对逼迫的怨恨、对屏幕前猎奇看客的怨恨——混合着吞噬的污秽浊气,竟将即将消散的魂魄强行锁在了开始腐败的尸身中!
它“醒”了过来。
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具充满戾煞与饥饿的野兽!
它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咔嚓,咔嚓,骨头异常的响动,看向了床上因醉酒和精力发泄过多而鼾声如雷的男人。
怨恨如同庄稼地里的野火蔓延。
他蹒跚走过去,用冰冷的手推醒了男人。
那人睁开眼,看到了一张青紫浮肿的脸和死白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然后,梦境变成了另一场形式的复仇。
只看见一只螳螂,缓慢起身,对着自己的年老同类,要求重复自己的动作,要求吞下那一堆食物,那一样样塞下脏腑,嘴角早已撕裂,身体已然胀满,无法塞下。
而那螳螂高兴极了,像是准备享受着这辈子最美味的美食一般,缓慢又沉醉的享受着……
而陈胥作为旁观者,感受着野兽的怨毒、冰冷和扭曲的饱足感,也感受着极致恐惧与痛苦。
陈胥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场景再次转变。
一只胖螳螂,从上到下,一寸寸的,缓慢而沉醉。享用着这集合着所有特点的食材。
吃完后它爬过地上的血污,看着那电脑桌,随手轰碎,捡起掉落的摄像头,张口直接吞下,直到这时,他的一丝神志骤然消散,只留下了空荡的身躯,那野兽化的躯体。
它浮肿的肚子依旧饥饿,于是在夜晚晃晃悠悠爬出窗户,不断抓捕猫狗。只要拿到手中,呼出气体便能让猫狗陷入昏迷。它连皮带肉囫囵吞下,即便嘴撕裂到耳根也毫无知觉。它仍在饥饿,行走在黑夜中,不断嗅着活人的气息寻找目标。
它白天躲在阴暗潮湿处:废弃防空洞、桥洞底下等,晚上捕猎后则躲在东郊区一片废弃多年的工业烂尾楼区里。
时间缓慢过去。直到陈胥慢慢看着它接近了自己所住的出租屋旁边,闻到了陈胥出租屋窗户透出的活人气息,于是在父子二人熟睡时,对着他们各吹了口气。
……
“嗬!“
陈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擂动,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味道,耳边还环绕着绝望的风声。
他肠胃扭曲着,仿佛那种感觉还存在着体内,他不想再回忆内容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连忙冲向了马桶呕吐起来。
梦境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那股冰冷阴鸷仿佛还缠绕在身上。
天已经亮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负责父亲案件的刑警赵乾。
“陈先生,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想再跟你核实情况。”赵乾的眼神带着同情,显然之前的时候陈胥的惊慌让他留了心。
“体液检测显示嫌疑人是北辰东苑小区的主播辜良。在你父亲遇袭前,他小区物业已报警——业主投诉他家有强烈恶臭,起初以为是直播吃螺蛳粉之类的东西,多次投诉无果。直到楼上几层都闻到异味,我们敲门无回应、电话无人接,只好强行开门。
房内发现一具只剩骨骼的尸体,骨骼上有牙印,当前尸检无法确认是谁,居然被啃食致死。太离奇了,当今社会竟有这样的食人案……干警们这几日都心绪不宁。我们想调取监控,但部分设备年久失修无法查询,需要时间搜捕,请你理解。“赵乾回忆着现场细节,打了个冷颤。
陈胥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他看着赵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赵队长,我可能知道他躲在哪里,您能相信我吗?“
赵乾目光一凝:“可以,你先说,我们根据内容会核实的,你放心。”
“它……早上可能躲在阴暗潮湿、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比如……废弃防空洞、桥洞底下,但是晚上是在东郊区的废弃多年的工业烂尾楼区。“陈胥依据梦中活尸躲藏的本能记忆,以及对阴暗环境的强烈渴望给出提示。他无法解释来源,只能强装镇定,“虽然没有根据,但如果找到了,请相信我,一定要带我去,那已经不是人了,我能给你们帮助!“
赵乾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对陈胥说:“如果真是在那里的话,我会听取你的建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