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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那边遥遥传来话筒里模模糊糊的声音。隋秋天听不太清，便稍微扶着旁边的树枝，比较勉强地从自己舒适的窝里挤出来。

就是在坐起来的那一秒，很多叶片被她挤得抖落下去，而她被挤得缩着肩膀，很轻易地从叶片中央眺望到对面那座山上，一片缩得很小，实际上占地面积很大的房子——

传闻中棠校长就住在这里面。

这对月亮武校的同学来说是个稀罕事。十几岁的青春期少年被关在学校里面，整日整夜做些重复无聊的事情，其中有心思活泛的，对人生比较积极的，每天都想着找些有趣的事来做。

在这些同学之间流行的、比较有趣的事情——就是每天观察那栋房子里面走来走去的人，然后给里面的男男女女开始编很多个或真或假的恩怨故事，再然后，在月亮武校的学生里面流传。

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说其实那是一个鬼宅，里面住着一个活了蛮多年的女鬼，每天都会吸不同人的精气，据说这个女鬼最喜欢吸的，就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的精气。

听到这个故事的人稀里糊涂地发表意见——你怎么知道她最喜欢吸女生精气？难道你被吸过？

而当时给她们讲这个已经添油加醋过几百道的故事的人，为了营造氛围，还特意用白被子罩着头，把手电筒打在下巴上，眼神很鬼森森地看一圈，然后很理直气壮地把手电筒打到她们脸上，进行补充——当然，吃哪补哪你没听过？

隋秋天没有参与讲鬼故事的环节，但莫名其妙被这束手电筒的光打到心脏中央，闷头躲在被子里面不讲话。

可能也是被刚好打到的原因。

这个晚上她总是回想起来这个鬼故事，吓得裹紧被子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而且她们宿舍胆子都比较大。

后来几个人还谈大天说要哪个晚上组织去对面探险。

虽然听得害怕，但隋秋天还是不太相信这个故事。比起这种听得人忧心忡忡睡不着觉的恐怖故事，她更喜欢那个说“对面是一个城堡，住着一个强大的可以拯救恶龙的公主”的故事。

当然。

隋秋天扒开几片枯黄树叶。

看着远处山顶那片空空荡荡的房子，怎么看也都觉得——

里面可能没有女鬼，也没有公主。

看得有些久了。

隋秋天揉了揉自己被太阳光刺得发疼的眼睛，发现礼堂那边已经安静下来，准备再次很安详地躺进那个可以刚刚好把自己卡住的树窝的时候——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幽幽飘来一道女声，

“你为什么在偷看我家？”

隋秋天差点没直接从树上掉下去。

她大惊失色。

很慌张地在树上左顾右盼。

完全没看到一个人影。

当然。

鬼影也没有。

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没睡好的幻听。

隋秋天心思沉沉。

扶着树干是一口气都不敢出。

想从树上下来。

偏偏又害怕幻听会再次出现。

只好像个木头人一样发呆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才稍微舒展紧绷的背脊，屏住呼吸打算下来。因为一般屏住呼吸，鬼就会以为是同类，不会过来吓人了。

当然，她也没有傻到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虽然隔壁有个之前学道士的同学信誓旦旦和她们说，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鬼。不仅有勾心鬼，还有偷胆鬼。

隋秋天轻手轻脚地下了树。

可秋天的树叶比较脆弱，树枝稍微一摆，就落了不少下来。

飘飘悠悠地落到她头上。

她也顾不上摘，匆匆忙忙就转身想走。

结果身后又悠悠传来一句，

“走得这么快？”

还是同样一个女声。

隋秋天大吃一惊。

抱着头目不斜视。

踩着树下落满的枯叶，抿紧着唇。

僵着腿往礼堂的方向走。

因为那个学道士的同学说——

礼堂是学校里面阳气最足的地方。

“真的走了？”女声穷追不舍。

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踩着树叶的声音。

隋秋天不讲话。

因为遇见鬼的第一要义。

就是不可以和她对话。

好吧。

其实她虽然不信，但因为那位道士同学给她算了算，然后很笃定地说——她会在十八岁生日当天遇鬼。甚至还送了她一道护身符。

隋秋天收下护身符，看着道士同学信誓旦旦的脸，最后还是有把那位道士同学说的遇鬼注意事项仔仔细细地记在了笔记本里。

“你怎么不说话？”

女声还是跟着她。

已经快贴到她耳朵边上了。

声线是那种比较柔声细语的，“而且也不看我？”

一般来说女鬼的声音都很好听，是那种比较温柔，脾气也比较好的，才会让人上当。现在看果然没有错。

隋秋天一边很用力地捂着耳朵，一边很紧张地在心里想。

一边加快脚步。

还一边在心里默念之前道士同学传授给她们的咒语。

平行四边形隋秋天闷头走了一段路。

后面的圆形女鬼刚开始还很耐心地跟着她。

但过了一会。

好像有点跟不上来，有点不耐烦地喊她，

“隋秋天，你到底要去哪儿？”

还知道她的名字。

隋秋天呆住。

女鬼可以精准识别人类吗？

还是说……

是她认识的女鬼？

隋秋天犹犹豫豫，不敢动。

而身后的女鬼见她停下来。

终于松了口气。

慢慢踱着步子追上来，停到她面前，好像有些气喘。

但也不讲话。

她打量她。

从上到下。

像在打量食物。

打量她的精气足不足，能不能让她吃饱。

隋秋天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讲。

女鬼打量她蛮久。

像是蛮满意她的质量，笑了一下，说，

“长这么高了？”

这个语气……

像是真的认识她。

隋秋天迟疑。

如果她的笔记带在身上，那么她一定会记得当时道士同学摸着自己的假胡子警告过她——很多鬼都会用“装熟人”的伎俩来骗人和她对视。

但她没有带。

隋秋天慢慢地、谨慎地掀开一点眼皮，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她看见一张离自己很近的脸。

也看见自己脚下有两个影子。

明明确确的影子。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她就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等会一定要讲给那个道士同学听。

“不好意思。”

确认这一点后，隋秋天第一时间向被自己误会的女人解释，

“我把你当成鬼了。”

显然。

这个解释并不怎么合理。

这个女人。

这个漂亮的女人。

她脸上的微笑敛了进去。

她盯了她一会。

轻轻地问，“你再说一遍你把我当成谁了？”

“鬼。”

隋秋天很老实地再说了一遍。

女人不讲话。

隋秋天抿了抿唇，只好很礼貌地再次鞠躬道歉，说，

“不好意思。”

女人还是不讲话，她看着她，在大太阳底下眼神冷冷的。她头发很黑，看上去像一只黑猫儿。

隋秋天思考一会。

也觉得这种误会真的会让人不高兴。

但不太习惯跟人对视太久。

所以看一会，她就很礼貌地收回视线。

抿了抿唇。

在自己身上找来找去。

她找到一颗被挤得瘪瘪的、本来想留着生日吃的凤梨酥。

两只手捧着送过去。

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看上去比她大一点，但不知道具体年龄，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会比较合适。

所以她很快就把视线收回来。

小声说，

“请你吃凤梨酥，不要生气。”

女人静静看了她一会。

像是没有办法，把那颗瘪瘪的凤梨酥从她手上拿走，叹了口气，说，

“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子？”

小时候？

隋秋天有些困惑地将手背回去。

“不记得算了。”

女人很轻巧地把这个话题带过，仿佛没有太多在意。她看了手里的凤梨酥一会，又抬眼看了她一会，张了张唇，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这个时候。

有个穿着西服套裙的人过来，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小棠总，棠总在找你。”

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她低着眼，睫毛盖住下眼睑。很久，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