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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悔双手抱臂,
“哦,你的意思是你尊老爱幼?”
隋秋天卡了壳。
棠悔眯着眼看她。
她们突然变成刚学会孔融让梨的两个小孩,在碰碰车队伍中对峙。
最后。
是不想要被怀疑为“尊老爱幼”的隋秋天败下阵来,“我先坐一会,然后你再坐。”
她和两个小朋友的屁股挤在一起。
棠悔轻飘飘地点头,“可以。”
排队的通道人很多,也很吵,人一点一点往前面挪。
怕棠悔被挤到。
隋秋天只好坐下来之后,也双臂展开,小心翼翼地护住棠悔。
是在她手臂被人撞到一下之后。
棠悔像是有所察觉。
女人反手过来。
牵住她的手。
干燥的手指箍住她的手掌。
软,轻。
动作好自然,像是她们已经牵过很多次手的样子。
隋秋天僵硬地顿住。
棠悔垂眼瞥了瞥她,又笑起来,也捏了捏她的手指。
隋秋天低头,红了红耳朵。
棠悔没说话,轻轻地笑了声。
隋秋天闷着头,一只手像个公交车拉环一样被棠悔牵着,另一只手很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她不敢去看棠悔,低头,视线便和那对屁股和自己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对齐——
双胞胎都戴着红色鸭舌帽,一个鸭舌帽上面印A,另一个上面印B。
双胞胎A朝她很腼腆地笑了笑。
双胞胎B“切”一声,抱着手讲,“你们两个大人怎么也跟我们来抢碰碰车?”
B同学刻意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被大人听到。
A同学在旁边很乖巧地解释。
还向她比出一个手掌,
“因为她要坐,所以我们今天已经排了五次了。”
A同学很懂事,看起来应该是B同学的姐姐。
隋秋天看了眼大人棠悔——
棠悔今天看起来是个离山顶好远的人,她早上出门弄的妆发,现在已经有点乱,脸上也出了点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嘴巴是自然唇色,吃过饭之后没有补口红,但看上去还是红红的。
隋秋天坐下来,就需要稍微仰着点头看她。这个角度,她的脸被太阳模糊了很多,表情也看不清。她好像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前面排队到底要多久。
但隋秋天还是仰着脖子看她很久,就好像自己也变得很小很小。
而棠悔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过了一会,就转头看她。
光线模糊了很多。
所以棠悔的视线也在她脸上停留很久。
良久,她才捏了捏她的手腕,又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问她,
“怎么啦?”
隋秋天摇头,她不说话。
棠悔大概以为她这么快就想让给她位置,便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
“再坐一会吧。”
“好。”隋秋天很不懂事地说。
她重新低头,与那对双胞胎对上视线。或许,在双胞胎眼中,她们也是无聊的大人,和反复排队的碰碰车、游乐园不太符合。
但她想,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人会在成年以后来游乐园的意义。
——可能就是为了这样。
在自己想排队坐第二次的时候,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满足自己的心愿。
隋秋天这么想,下意识也握紧棠悔的手,才发现她手上有很多红印——
不出意外,那应该是,她刚刚在过山车上的时候在她手上攥出来的红印。她没有控制住力道,以至于对方手上的那些红印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看起来像可怖的粉色小虫,在骨肉里盘旋。
隋秋天垂着睫毛,动了动唇。
A同学朝她眨了眨眼。B同学有些慌张地过来戳了戳她,
“喂!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又没欺负你!”
没有任何人问。
但隋秋天自己要说,
“我也有姐姐了。”
还趁棠悔发现之前,接过A同学递过来的皱巴巴纸巾,悄悄抹了抹眼角。
-
换作以前,隋秋天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让自己把碰碰车坐到不想再坐为止。
走出游乐园之后。
她特意回头。
记住了这个珍贵的游乐园的名字——大白梨欢乐世界。
她想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要再来这个名字像汽水一样的游*乐园一次。
那时太阳快要落山,黄昏像白岛新换上的一件衣服,材质很柔软,盖在每个人脸上,冒着崭新的味道。
隋秋天把寄存的行李箱拉出来,站在棠悔身边,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像两个要逃走然后去远方的人。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隋秋天本来想这么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而棠悔也先于她一步,说,
“那个道观在哪里?”
“我找找。”隋秋天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在手机里找了一通,找到道观位置后,有些犹豫地开口,“远倒是不远。”
“嗯?”
棠悔大概是有些累了,停下步子,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却还是耐心等着她开口。
“就是在山上。”隋秋天有些迟疑地说。
今天她们的行程已经很多。尤其是对棠悔来说,又是坐从前没有坐过的大巴车,又是陪她反复去排队,已经消耗很多体力。
况且,棠悔这些年工作辛劳,再加上眼疾,也对身体消耗很多,积劳很多,有些小病小痛,恐怕难以维持接下来上山的行程。
棠悔听到她的话,先是点点头,又问,“现在是不是要关门了?”
隋秋天看了看时间,“可能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来得及吗?”
棠悔先是问。但很快,又改了口,“那我们先过去吧。”
说着。
她看向她。
像是要等她打车。
隋秋天看她细长的影子,看她脸上的薄汗,也看她变得有些疲倦的脸色,犹疑间想劝她返程,但……她想起刚刚棠悔毫不犹豫带她去排第二次碰碰车,便也按退犹豫,说,
“好。”
棠悔大概也以为她要说些阻止的话,但没想到她这么利落就答应。
她有些意外。
但也很温顺地笑了笑。
对隋秋天说,“我们快点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的。”
白岛是座很小很适合生活的城市,从城市这头到那一头,最远的车程都不过半个小时。
她们要去的道观,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都对旅客开放,能将车开上去的半山腰离这里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再加上可能三四十分钟的步行上山路程,应该是来得及的。
只不过,到那时,她们上了山,估计也只能马不停蹄地下山。
不过即使这样。
隋秋天也想满足离家出走日,棠悔公主向她许下的所有心愿。
车开到半山腰的停车站。
黄昏变得更浓更厚,像一块金黄色的巧克力,慢慢地融化了。
现在这个时间。
更多的是往山下走的香客,很少有人再往山上走。
所以她们一路——
都只看见有很多人与她们逆行,而很少有人同行。
半山腰往上,是修好的石质阶梯,踩上去很硬,很不好走。
把行李箱寄存在半山腰的茶馆之后,隋秋天扶着棠悔,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刚开始,棠悔还有精力和她搭话,催促她快点走,也让她不要总是浪费精力过来扶她,她很执拗地表明——一定要自己上去。
到了后面。
棠悔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也像是完全没有力气说话,所以变得很安静,只一下一下地,小声吐着气。
隋秋天很担心她这样明天会脱力,走到一半,便迈步上前,在她前面一级阶梯上蹲下来,说,“我背你。”
她当她的保镖这么多年。
每次她累了,她不想走路了,她心情不好了,她都是这样做的。
因为隋秋天不擅长安抚情绪,她只擅长笨拙的等待和陪伴。
而一般。
棠悔也会答应。
只是这次。
棠悔没有答应。
棠悔慢慢迈着步子,从她身边绕开。她没说话,吐息稍微有些重,好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和她说很多话。
隋秋天等了一会。
发现棠悔没有趴到背上来,便有些糊涂地抬头,发现棠悔已经走过,便盯着棠悔薄瘦的后背看了一会。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好又大步上前,赶到棠悔前面,把包里的水掏出来,拧开,递给棠悔。
棠悔摇头,拄着盲杖继续往上走。
她像是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又像是害怕自己停下来喝水,就会没有力气再走。
她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