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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遗落的碎片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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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将不再徘徊

我好像徘徊了很久。

在某个夏日里。

清晨睁开眼时,望见家中空无一人,这早已经习惯的冷清,却总让我感觉少了些什么。

试图无视这莫名的空虚,照常过着这平淡日常,那“少了些什么”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我开始频繁地生出焦虑,总坐立不安地望着一分一秒转动的时间,害怕起即将到来的明天,便沉浸在无意义的娱乐里。

但即使在娱乐中,焦虑也如影随形。于是,后来,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打着绳结。

指尖熟稔地绞紧、穿插,当最后一个死结成型时,抬眼望去,家中已经系满了绳结。

可它们什么都绑不住。

最终,我逃离了这安静到沉闷的家。

去看海吧,我想。

漫步在无需言语描绘的夏日晴空下,我缓步走向海岸。蝉鸣、海风、晴空、白云,这一切夏日的美好,毫不吝啬地铺展开,我却无心欣赏。

心里有个声音问我:

她呢?

我不知道,甚至说不清她的姓氏。只知道她叫星潮。至于她的相貌、爱好、年龄,一概不知。

脚步踏过细沙,停在一座破旧的凉亭前。指尖抚过亭柱斑驳木头上,那两个刻着的“骗子”时,我仍在想——

她到底是谁?

望着面前不断翻涌的大海,眼前却总浮现出些熟悉的画面,无一例外,都是与那名叫星潮的少女相处的过往碎片。

可明明,我根本不记得这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喃喃着这句莫名的话语,在凉亭里坐到落日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紫粉,才恍然起身。

回家吧。

晃悠悠地离开海岸,但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悄然将我带离了回家的路。

路旁灯火摇曳,蝉鸣也渐渐沉了下去。

视线尽头,一根蓝色的丝线隐约飘着,像有什么魔力般勾着我的注意力。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往前走,脚步最终停在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前。

这里……有这样一片住宅区吗?

我正疑惑着,刚想走近些,耳旁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雷般轰鸣着碾过来。

朝着声响望去,远方立着一座山。而那座山,正朝着我倾倒而下。

“海啸——”

下一刻,黑色的海水掩盖住了我的视线。

四下骤然静了。

并非声音真的消失,而是海水灌入耳道的嗡鸣遮蔽了外界。光线在墨色水波中扭曲、碎裂,化作无数浮动的金屑,向上飘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手拽着,不断下沉。

那些声音——

尖叫、呼喊、哭泣……

此刻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失了真,仿佛是从极远的房间透过墙壁漏进的残响。它们被水流揉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碎片,裹着冰冷的遗憾,一下下轻撞着我的意识。

再次睁眼时,我正俯瞰着一片被海水淹没的废墟,如同废墟上的幽灵。迷茫地环顾四周,无数根从废墟中伸出的蓝色丝线密密麻麻系在身上。

我好像死了。

但……

身体归于虚无之际,耳旁倾听到的遗憾,似乎化作了这些蓝色丝线,缚住了我。

可是,还是少了些什么……

光是遗憾,不够。

拖着身上的丝线,我在废墟上空寻找那缺失的部分。恍惚间,记忆开始回笼。

我记起了被丢失的岁月,记起了她的姓氏,记起了她的名字。

「江星潮」

一个重要的人,一个还在等我的人。

但,还是少了些什么。

光是记忆,也不够。

少了那即使被遗忘了,被丢失了,也能无数次捡回的事物。

“咻——”

远方忽然传来烟花试射的信号。我抬眼望去,一朵烟花伴着炸响消散在夜空中。

心中泛起缕缕酸涩,我终于明白那缺失的是什么。

光是遗憾和记忆是不够的。

还需要加上思念与爱。

那么,梦醒后。

该去赴约了……

————————————

“哗——哗——”

一阵如海浪般轻柔起伏的机器提示音缓缓漫入耳中。我从睡梦中醒来,朦胧的视线里映入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角落金属柱上悬着几个空输液瓶,反射着细碎的日光。

身下是硬实的床板,蓝底白条纹的被褥裹住身体,连病号服也是同样的花色。

“我这是在哪?”

我刚想撑起身,右手手背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感。转过头,看见上面贴着医用胶布,中间还留有一小块褐色的血迹。

“9号床醒啦——”

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没过多久,一位戴着淡蓝色口罩的女性缓步走近。她露出的眉眼微微弯起,划出温柔的弧度。

“醒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体有点虚……”

我下意识地回答,视线终于对焦。当看清她身上的护士服时,我不由得一愣:

“护士,我怎么……”

“你在我们医院门口晕倒了,高烧快到40度呢。嗯……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护士话音中带着笑意,那笑意却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刺进脑海。我感到一阵头痛,忍不住捂住额角。

脑海里,烟花突然绽放的画面一闪而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连同那个我必须赴约的约定。

见我脸色发白,护士正要说什么,我连忙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有点渴,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水吗?”

“好的,请稍等。”

护士没有怀疑,应声后转身离去。

待她关上门,我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稍作适应后,偷偷溜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上人影稀疏,偶尔有护士经过,也都正忙于手中的工作,没有人在意我这个溜号的病人。脚步从踉跄变成快步,直到眼前出现医院大门时,我已经奔跑起来。

身体的虚弱与人间的礼节都被抛在身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星潮,等我!”

————————————

路旁还留着暴雨砸出的水洼,镜面似的盛着夏日晴空,也盛着一个又一个晃悠悠的盛夏幻影。

脚步碾过水面,溅起灰扑扑的泥点,朝着属于自己的盛夏狂奔。

我向来讨厌夏天。它总以热热闹闹的蝉鸣开场,落幕时却连半分值得攥在手心的回忆都不肯留下。

也反感那些歌颂青春汗水的调子。所谓青春的美好,对我不过是印在纸上的铅字,风一吹就散了。

即便到了此刻,这些念头也没半分动摇。

可这个夏天,我做了一场特别的梦。梦里有未完的故事,让我忍不住盼着下一篇章的展开。

所以啊,这该死的夏天,请你别就这么结束。

心脏越过雨后湿润的地面,停留在了一片废墟。我抬眼望去,视线中央立着一扇蓝色的门扉,轮廓虚浮得像句即将褪色的誓言。

门敞开着,仿佛在静静等候一个注定要落下的句号。

深吸一口气,我将所有祈愿都揉进迈出的步伐里,跨进了门内的世界。

霎时间,耳旁聒噪的蝉鸣像被生生掐断,只剩半截残响在脑海里回响。

眼前铺开一片老旧的住宅区,熟悉的砖瓦与锈斑撞进眼里,烫得眼眶微微发热。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刚想调整呼吸动身去找江星潮,尾指尖却突然被什么轻轻拽住了。

低头看去,是根纤细的蓝线,线头系着的钥匙晃悠悠悬在半空——

是那把珊瑚钥匙。

它轻轻扯着我的指尖,像在无声地指引方向。

“嗯?”

我疑惑地回头,身后的门扉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为了帮我吗?

感受着指尖轻柔而又执着的拉扯感,我望向珊瑚钥匙所指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明悟。

那就走吧。

顺着蓝线的牵引,我一步步走向海岸,再踏上那片凝固如镜的大海,朝着彼岸稳稳走去。

途中,头顶的天空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才骤然恢复常态。可即便归于平静,天色也分明在一点点沉下去。

这片静止的世界,仿佛在悄然间流动起了时间,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继续向前,天空终于晕染开紫粉色的霞光,身旁也漫起一团团浓白的雾。

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身影没入其中,像一头撞进了翻涌的云海。

一片白茫里,唯有尾指系着的蓝色丝线,和那枚珊瑚钥匙,仍在稳稳地散发着微光。

快到了。

心头掠过一丝忐忑,可某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又慢慢静了下来。

一定能成功的。

————————————

眼前的雾气渐散时,脚步已踏离起伏的水面。踩在泥沙与碎石混杂的地面上,我望着被紫粉色天幕裹住的废墟,长长叹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找到江星潮就好了。

这么想着,我低头看向手心的珊瑚钥匙,在雾气完全散去的那一刻,它便失去动力般地不停下沉,最终彻底静止。

只能靠自己了。

我勉强牵起嘴角,朝着记忆里熟悉的方向径直走去。

视野中渐渐浮起一抹昏黄的光,我缓步靠近,停在一盏残缺的交通灯前。目光扫过灯后的洞穴与周遭,却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

她不在这里。

“是在别处吗?”

我没泄气,转身朝其他方向探寻。

可现实,偏给我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当我走遍她可能停留的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一处她或许藏身的阴影时,只陷进了这片天地死寂的怀抱里。

环顾整座岛屿,我寻不见她的身影。

“星潮——”

我竭力喊出她的名字,声音追着愈发凌乱的脚步,在得不到回应的空寂里,一点点淡下去。

“还是来晚了吗……”

我走回交通灯旁,脊背抵着残破的灯柱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地。

心中还攥着一丝侥幸——

万一,她只是不在这里呢?

可这最后一点微光,转瞬间就被现实掐灭了。

视线落在面前的地面,一抹浅淡的蓝色撞入眼底。指尖下意识地探过去,拾起了一个蓝色手环。

一个简陋的,沾着土灰的,蓝色手环。

心里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我:

这就是她了。或者说,只剩这点她了。

江星潮,已经消失了……

沉默漫过指尖。

她的青春,早随夏日潮汐沉进了深海。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我做不到释然。珊瑚钥匙与蓝色手环被攥得发烫,双手紧紧抵在胸口,像要按住不断下坠的心跳。

喉咙里反复滚过她的名字,无声地,一遍又一遍。

记忆却不肯安分——

雨中初遇的水花;她强撑着说再也不哭的倔强;静世里并肩探索的脚印;夜海边共枕的风;飞行棋骰子掷出的清脆;雾里交握的掌心温度;她转身奔向废墟岛的背影;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对不起”;我邀她一起逃离现实的低语;偷来的薯条带着的咸香;关于夏日保质期的争论;烟花炸开时相触的唇瓣;她不告而别的空寂;那句如针般的“忘了我”;十年前静世里共享的时光;人群中互相寻找的呼喊;演讲台上那句“我会带你回家”的誓言;暴雨里她背着我时,发梢滴落的水珠……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只留下回忆,不是很残酷的事情吗?”

是啊。只留下回忆,眼前便只剩化不开的遗憾了。

孤独漫过寂静时,往日的对话总是不请自来。她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际,每个字都化作细小的针刺,轻轻扎在心上。我闭上眼,试图在虚无中捕捉一丝慰藉,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无。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间,我见到了江星潮的身影。

一袭蓝裙裹着她,周身像笼着层流动的雾霭,唯有左腕上那抹蓝色手环,在朦胧里亮得格外清晰。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声音飘过来,像刚睡醒的呢喃,带着点潮湿的水汽。

心底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我踉跄着起身,狠狠将她拥进怀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却也裹着切实的柔软。

这不是梦。

————————————

顷刻之间,一些碎片般的念头在心底拼凑成形。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

“嗯?你是谁啊!抱着我干什么?”

她被我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却没挣开。

闻言,我稍稍放松了拥抱,稍微冷静下来。望着她朦胧的面庞,轻声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但总感觉有些眼熟。”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雾霭也随之轻晃,偏着头继续道:

“你是汐淼吗?我好像只记得这个名字。”

“这样啊……”

我轻轻松开手,再次冷静下来,低头看向掌心的珊瑚钥匙,喃喃道:

“还少了些什么……”

“嗯——你在说什么呀?”

她带着疑惑,应着我的自语。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又落在江星潮左腕的手环上,斟酌着问:

“你还记得我们,还有这静世,究竟是什么存在吗?”

“我们?静世?嗯……好像有点印象。”

她沉吟片刻,答道:

“是逝者的遗憾,还有那些不愿被遗忘的记忆。只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没事,记忆已经不重要了。”

我向她投去一个温和的笑容,再次开口:

“你愿意相信我吗?”

“欸,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望向我,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嗯,虽然不太明白……但我相信你。你要做什么吗?”

“我要带你回家。”

说罢,我用攥着珊瑚钥匙的那只手向着她伸出尾指。

“回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可低头看向自己模糊的双手,又有些失落:

“可是你看我这样子……”

我没有收回手,依然维持着勾指的姿势,轻声反问:

“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吗?”

“……为什么?”

我整理着思绪,一字一句地回答:

“因为我们是逝者的遗憾与不愿被遗忘的记忆。而我也曾是逝者——或许正是我的遗憾与回忆,引起了这片世界的共鸣,才再一次将你带回。”

“……可我还是感觉自己在不断消散……依旧没法跟你回去啊。”

她的语气依旧低落。

见状,我吐出一口浊气,将心里淤积了良久的猜想和盘托出:

“因为光是逝者的遗憾和记忆还不够。只有这些,只会困在原地徘徊不前。可如果再加上生者的思念……还有爱,或许我们就能真正继续往前走了。”

曾经,奶奶的思念与爱虽将我拉回人世,可尸体仍滞留在静世,我终究不算个真正的活人。

但现在……

我看向珊瑚钥匙上系着的蓝色丝线。

那丝线,是由我的尸体所化成的。换句话说,此刻的我已然完整,真真正正返回了人世,也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想到这里,目光再落回她左腕的手环——

那里,同样系着一缕相同的丝线。

一定能成功的,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极力按捺着心底的忐忑,我轻轻晃了晃伸出的尾指,对江星潮说道。

“约定——?”

她本还在琢磨我先前的话,闻言,脸上的雾霭凝了凝,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见她不语,我又轻声开口:

“就约定——我们一定能一起回家。”

“可是……”

她沉吟着,指尖在雾里微微蜷缩,片刻后,才怯生生地伸出左手尾指,细若蚊蚋地应了声:

“……好。”

两指交缠,像风中摇曳的绳结,轻轻晃着。

我们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话音刚落,我手心里的珊瑚钥匙忽然轻轻颤动,一缕蓝色丝线悠悠飘向半空。

她腕上的手环也逸出一根丝线,

两根丝线循着尾指交缠的轨迹,在空中再次紧紧绕在一起。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漫出无数蓝色丝线,如潮水般涌向天空,将紫粉的天幕染成澄澈的海洋。

我屏住呼吸,望着丝线层层叠叠向我们涌来,在眼前炸开漫天蓝芒。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那场只为此刻绽放的蓝色花火,正将她的身影轻轻托起。

……

……

我在心底默默祈愿。

愿那份让我们相遇的缘分,能挣开命运织就的网,跨越时间的沟壑与生死的界限。

愿奇迹降临,让所有颠沛都落向圆满的句点。

或许,这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但我始终信着——那看似乏善可陈的现实之下,一定还藏着能被愿望唤醒的温柔与美好。

……

……

再睁开眼,面前是那位熟悉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布料柔软地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长发如海藻般垂至腰际,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微微泛红的额角与脸颊。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浸过海水,眼底却沉淀着深重的歉意,仿佛藏了整个夏天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汐淼——”

江星潮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带着点发颤的尾音:

“感觉……我好像做了好多多余的事情。我应该相信你的。”

我却摇了摇头,故意扬起眉梢,玩笑道:

“你做过最不该的事,明明是往薯条里偷偷挤芥末。

话落,我没去看她瞬间僵住的表情,只是含着泪张开手臂,把她轻轻圈进怀里。

“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脑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哽咽,手臂却用力收紧,像是要把我嵌进身体里。

“那你就报复回来嘛。”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声音也柔了下去:

“比如……在我肩膀上下一场雨。”

她明显顿了一下,几秒后,一声带着哭腔的低骂闷闷传来,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渗进病号服的衣领里,打湿了锁骨处的皮肤。

良久,哭声渐渐歇了。江星潮轻轻推开我,目光落在我胸前濡湿的一片上,耳垂泛起红潮,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咳咳……好像……有点过头了。”

我勾起嘴角,没再逗她,只是伸手轻轻牵住她的小手,掌心相贴的温度很暖。

“回家吧。”

“嗯。”

她应着,指尖却轻轻反握了我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要确认一下……”

“什么事……”

话音还悬在空气里,她已经微微踮起脚尖。

呼吸骤然交缠。

……

是温软的,带着刚哭过的微咸水汽。

————————————

最后一次踏上静世这片凝固的海面,我们望着天,聊着那些忘记彼此时的经历。

头顶的天空依旧忽明忽灭,正一寸寸沉暗下去。

等望见海岸线时,眼前早已浸在昏暗中。偶尔有星光挣脱寂静,在天际微微闪烁。

就像静世也迎来了属于它的夏夜。

“你说,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在等一个奇迹?一个能带它回到现实的奇迹。”

江星潮望着左腕的手环,淡蓝色珊瑚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腕间,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虽然我挺讨厌这里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里藏着我的过去。”

“嗯……”

我沉吟着,直到脚踏上海岸线的沙砾,仍没找到合适的回应。忽然一阵清冽的海风擦过耳畔,下意识回头时,身后的海面已不再凝固了。

黑暗里,海水正缓缓翻动。

海浪轻吻着我们的脚踝,细碎的浪花溅在裤脚。风与浪与天,正缓缓地醒来。

“其实奇迹……已经来了,不是吗?”

我望着起伏的海面,轻声感叹。

江星潮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面向大海,才低声道:

“浪汐归于淼茫,多像你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愣了愣,抬眼看向星空,半开玩笑地接话:

“那我也接一句吧。嗯……江潮绮于星霞,怎么样?算了……要入夜了,该回去了。”

说罢,我掏出珊瑚钥匙,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注意到我的动作,江星潮将身体轻轻倾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点迟疑:

“如果……我们离开静世后,再次忘记彼此了,那么……”

“那么我们会再次相识,不是吗?”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微笑道:

“况且,思念这东西,不是仅靠记忆支撑的。”

她没回应什么,只是轻轻攥紧我的手,良久后,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

“嗯……回家吧。”

下一刻,珊瑚钥匙钻出我的掌心,晃晃悠悠地飞向半空,又蓦地停住,在沙滩上化为了一扇流动着蓝色光彩的门扉。

门扉被海风吹动,缓缓开启。

门后,是未知的未来。

我们对视一眼,踩着湿润的沙砾一同迈步,穿过了那扇光门。

而迎接我们的,并非预设中忘记彼此的重逢——

而是带着潮味的风,是渐暗的天光,还有掌心相握时,未曾消散的温度。

门外的世界,正浸在温柔的黄昏里。

“你是谁?为什么抓着我的手?”

江星潮惊讶地望着我,眼尾却漾着海潮洗不去的笑意。

我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鼻尖,笑着道:

“演技太蹩脚啦!”

“欸,有吗?可恶,我还想报你之前天天忘记我的仇呢。”

她佯装恼怒地瞪着我,嘴角却率先泄了气,漾开笑意。

我也跟着笑起来。

身后的蓝色门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尾指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拉力。我收敛起笑意,低头看向掌心。

珊瑚钥匙静静躺着,原本的淡蓝色早已褪去,只剩下玉石般的苍白。

这时,江星潮也将左腕凑到我眼前——她腕上手环的淡蓝色珊瑚,同样化作了一片素白。

“可能是它们守住了我们的记忆吧……”

她轻声问,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苍白:

“这一切,是神的安排吗?”

我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掌心冰凉的钥匙,沉吟道:

“我不相信神明,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挽救了我们命运的奇迹,是那些逝去之人的馈赠。当然,能走到这里,更离不开你我的争取……”

“也就是说,我们是自己的救世主吗?”

“嗯……我们将不再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