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若有思
最近,我总是在做一场相同的梦。
在那场梦里,我好像与某个人做出了什么重要的约定。
但是我却一直记不起那场梦的内容。
每次梦醒之后,我都会在一瞬间忘却梦中之事。明明每次入梦时,我都能瞬间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同一场梦中。
我唯一能记得的。
只有一句幼稚的话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不知道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来源于何处。可每当我回味起这句幼稚的话语时,我心底那片的荒芜,总会被扯出一丝颤动。
我想,我多半是得了癔症。
但可惜的是,虽然我也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给这场总是不请自来的梦下个定论。可最近总有些离奇的事情让我没有办法就这么逃避。
望着房间发霉的天花板,我躺在床上缓缓地叹了口气。
正午时分的阳光钻过窗帘的缝隙,爬入了昏暗的房间里,照亮了空气中飞扬的灰尘颗粒。我从床面上起身,伸手在床边的柜子上摸索了一会,拿起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并借着阳光,观察了起来。
那是一把表面被一层淡蓝色珊瑚覆盖住的钥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大约有一指长,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深邃的幽蓝色光彩。
“是这把珊瑚钥匙的原因吗?”
我自言自语道。
半个月前,我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我将其称为珊瑚钥匙。自那以后,那场记不清内容的梦就在我的脑海中巡回不止。
起初,我并没有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自己童心未泯,还在做着什么幼稚的梦。但是,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一直做同一个梦。
况且,自从我发现这把钥匙的那天起,我每次梦醒,都会莫名其妙的在身边的各处发现它。明明我从未特意将其放置在身旁过——简直像恐怖电影里的烂俗情节一样。
因此我不得不怀疑——这把钥匙和那场梦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但是,话又说回来。
“完全没有头绪啊。”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随手将钥匙塞到了短裤的口袋里,随后一脚踢开盖在身上的被褥,下床前往盥洗室洗漱。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场奇怪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钥匙会一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边。
但是,既然如今一点头绪都没有,那就留给以后的自己去头疼好了。
反正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拖延这份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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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
拧开盥洗室的水龙头,我用手接了一捧水,搓了搓还带着困意的脸庞。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热的,让我不由得联想起这几天来愈发炎热的天气。
盥洗室里那面带着些水渍的镜子,映出我这张毫无特色的脸。
望着镜中眼神涣散的自己,我莫名想起一句话——一点朝气都没有。
之前好像有人这么评判过我。
“唉——”
我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洗漱结束后,我随意地整理了一番有些许凌乱的衣着,习惯性地背上了一个挂满了绳结的单肩包,走到了家门前。
我准备出门为我那自起床后一点营养都没有摄入过的肠胃寻找食物。
刚握住门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回头走向家中的客厅。
客厅很冷清,只摆放着一套木制桌椅和一张棕色的柜子。木制桌椅的上方有些许蒙尘,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了。柜子的上方倒是放置着几样东西:陶瓷的方盒、包装着立香的塑料袋以及一面相框——那是放置着我奶奶遗像的灵席。
走到灵席前,我不自觉地摸了摸放着那把钥匙的短裤口袋。
“那场梦和奶奶有什么关系吗?”
思考着这个问题,我将放在短裤口袋上的手收回,双手合十,向着奶奶的遗像拜了拜。
“愿奶奶保佑。”
希望那场梦不要给我引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我同时在心里默默念叨道。
做完这件事情后,我才走出家门。
家门外的世界时值夏日,阳光烘烤着老旧的街道,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热烈的。
在这般烈日下行走的我,只能尽力地将身体躲入建筑物的阴影中,艰难地朝着小镇的广场走去。
我生活在一个名为朝夕镇的海边小镇里。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小地方。
除了几片被当地人看到腻的海滩外,这小镇几乎没有什么称得上特色的地方。
所以有时镇上哪怕只办了一场烟花活动,那些在这沉闷小镇里生活的年轻人,就会像电子游戏里突然刷新的怪物似的,奔走相告,最终在活动开始时挤爆会场。
不过,对于我这种同样乏味的人来说,我所生活小镇有多么的无趣,倒也没什么所谓。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除了音乐和小说这两样有助于我进行幻想的事物。
我逐渐对那些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大部分事物感到无趣。
甚至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也提不起兴趣。
就像是因为下午有约,所以上午干什么事情都没有动力一样。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就是确有其事。
当然,我也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发笑,但我想这只是身体机能的正常反射,就像膝跳反应一样。
我会笑,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抬起手抹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我在心中默默抱怨了几句这几天愈发炎热的天气,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蝉鸣声回荡在飘散着焦油味的道路上,不断地嗤笑过路的行人。远方的天空中划着几条狭长的飞机线,在湛蓝的天空中孤单地晕开,形成如同羽毛般的云彩。
偶然望向天空中的云彩,我心绪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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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了一段时间后,小镇的广场已然呈现于眼前。
广场上似乎在举办着什么活动。
虽然离广场还有一段距离,但我已经能看见广场那里竖立起了往日所见不到的演讲台。
支着各色太阳伞,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广场上,些许冲淡了这平日里基本上只有老年人光顾的老旧广场的冷清味。
应该又是卖保健品的骗子在举行宣传活动吧?我如此想到。
但是我并没有产生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对我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找一家餐馆安抚一下我那因为饥饿已开始一阵阵疼痛的腹部。
快步向广场一侧的街道走去,我挑选了一家看上去人不多的店。
点了一份炒饭后,我在店里入座。一边胡乱刷着手机屏幕,一边等待店家出餐。
周围食客的交谈声在无意间钻入了我的耳中。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那场灾难的十周年纪念日欸。”
“这样啊。”
“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换个话题。”
“哦,真是薄情欸——那最近港口那要举办烟花大会,要去吗?”
“别去了吧,到时候人挤人,热死了。”
“总比待在家生蘑菇好吧?”
……
“那场灾难。”
听到这几个字眼后,我点击着手机屏幕的手不由得一顿。在沉默了一阵后,我滑开了电子日历,确认了一番日期。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让我有些恍惚。
“你好,这是你的炒饭。”
正当我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时,店家将打包好的餐点放在了我的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向店家道了声谢,我拿起打包袋便走出了店内,向着回家的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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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
电子日历上如此显示着今天的日期。
这是个与我而言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也是十年前那场改变我原有人生轨迹的灾难发生的日子。
那一年,我只有七岁。
一场地震以及地震之后席卷而来的海啸带走了我的父母,使我成为了一名孤儿。
虽然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儿时的事了。
但我至今仍能记得那一阵将我从睡梦中扯出的振动以及父母抱紧我时的不停颤抖的双手。
据抚养我长大的奶奶所说,我能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完全是一场奇迹。
但这奇迹,却并没有发生在我父母身上。
于是自那以后,这世界上还爱着我的人,便只剩下奶奶了。
然而,奶奶最终也离开了我。
在我十四岁的夏天,或许是因为积郁成疾,在某一个宁静的清晨,奶奶去世了。
仍记得。在她逝世前的那几个小时,她还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用睁不大的双眼提着一条缝,注视着面前的小路。这是她生前的习惯。我曾问过她为什么,她只回答说:
“说不定他们也会回家呢?”
我知道她所说的他们是谁,但可惜,遗失在过去的事物是不会回到现在的吧。
毕竟现实是缺乏奇迹的无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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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略带着海水咸湿气味的风偶然间吹过我的鼻腔,将我从越发烦闷的思绪中扯出。
停下脚步,我环顾着四周,才发现自己此时已偏离了回家的路线。
眼前是一条长满了杂草的无人街道。挂满了藤生植物的倾斜电线杆无言地竖立在道路两旁。砖块凹陷的路面上停着陈旧腐烂的汽车残骸。可能是只拆迁到一半的破损建筑物,稀稀落落地分布在路旁,像是在祭奠着过去辉煌的墓碑。
这里是一处坐落在大海附近的住宅区。不过因为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这片住宅区已经被废弃了多年。
都走到这里了,要不去海边坐坐?我如此想着,干脆继续向前方走去,准备在海边用餐。
朝夕镇里有多个正常开放的海滩,但都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那些地方对于我来说太噪杂了。
虽然拜小镇惨淡的旅游业所赐,会去那几个海滩游玩的人都不多。但我只想寻求一处能够一人独处的,具有秘密基地性质的地方。
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我来到了一处摆设着几个早已生锈的「禁止进入」标识的铁丝网前。
铁丝网早已倾倒在了地上,不仅没有起到一点防护作用,还被茂盛的植物藏起了大半,连面子工程都算不上。
我跨过缠绕在铁丝网上生长着的植物,踏着沙土行走了一会,一片蓝色逐渐占据了我的眼眶。
面前是海与蓝天。
湛蓝的天空好像没有界限一般,让人望而生叹。看似厚重却又透露着轻盈的云彩像是在蓝色宣纸上晕开的白墨,随意地点在天空的四处。飞鸟掠过天穹,乘着海风向海天的交界线处飞翔。粼粼的海波荡漾不止与激荡在礁石上的浪花一同抖动着阳光。
这里是一处因为十年前的灾难而遭到废弃的海水浴场。
闲暇时,我经常会来这里看海。
也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亲人的逝去与大海脱不开关系,但我却总觉得大海有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就像是我人生中被大海夺取的事物还在海的彼方等着我一样。
因此,在对大海感到抗拒的同时。
莫名的,我喜欢上了看海。
大概是心里还妄想着大海能够归还我原有的人生吧。
真是矛盾啊,我想。
踩着沙粒和在沙滩上肆意生长的不知名藤蔓,我来到了一处破旧的凉亭前。亭柱斑驳的木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骗子。
用手拂去了凉亭石椅上积累的沙土,我放下手上拿着的打包袋,坐了下来。
这处凉亭是这处海水浴场曾经存在过的重建计划遗留下来的产物,如今早已经无人使用,倒是便宜了我。
在凉亭里避开灼人的日光,我打开早已冷透的炒饭,却忽然没了胃口,便搁下了饭盒。伸手从单肩包扯下一段绳结,望向海面,手指机械性地拆解绳结,复原,再拆开。
大海在眼前缓缓起伏。
海波荡漾,带走了沙蟹的足迹。
也卷走了消逝的时光。
沙滩上只剩下一次又一次的当下。
周而复始。
碎成泡沫。
最终短暂地在烙进某人的记忆中。
在水一方,可却触不可及。
……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停住,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珊瑚钥匙。
“你到底是什么?”
把玩着手里的珊瑚钥匙,我开口,
“如果真的有什么奇迹的话……让我见见你的……算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珊瑚钥匙粗糙的表面,我感觉胸口突然一阵发紧。猛然起身,助跑几步,将珊瑚钥匙与未尽之语一齐掷向大海。
钥匙飞向海面,击出的涟漪不大不小。
“回家……”
钥匙沉入海浪的一刹那,我转身离开。
但我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一扇由蓝色光彩构成的门扉出现在了钥匙所掉落的海面上。
门扉缓慢打开。
那酝酿着缘分的奇迹。
在命运的推动下。
再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