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潮汐旧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梦中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从客厅的木质长椅上醒来,我揉了揉辛酸的眼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由于昨天把房间让给了睡着的江星潮,又懒得收拾出一间新的房间,我便在客厅将就了一夜。
“早知道就去收拾间房间了。”
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手臂,我起身前往浴室冲洗身上黏糊糊的汗水。
打开花洒,清凉的水花打在脸庞,我那因为晚睡而有些迷糊的大脑逐渐清醒了过来。
“我的平静生活……”
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不由得苦笑出声。
可事到如今,我也埋怨不了什么了。
毕竟,生活不是可以随便倒放的手机视频,而是放映中的电影。作为观众,我只能接受,不能更改。
更别说,我自己也动摇了。
擦净身上的水珠,我换上一身浅色短裤短袖,回到了客厅。刚想拿起放在客厅的手机查看时间时,我发现那把珊瑚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手机旁。
“你还在啊。”
我无奈出声,本以为前天把这钥匙丢进海里之后就不会再见到它了。
不过正好,珊瑚钥匙的事情还没有询问过江星潮,一会可以问问。
拿起手机确认了一番时间后,我将钥匙和手机收入口袋,起身前往厨房煎了几颗鸡蛋充当早餐。
或许是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把江星潮吵醒了,端着盘子来到客厅的我刚好撞见了打开房门的江星潮。
江星潮一只手支着房门,另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头发也凌乱不堪。这让多年独居的我有些许不自在。
——本该是一个人的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少女,而且还站在自己房门前。
但江星潮接下来的话迅速地打断了我的不适感。
“妈,你下次做饭能小声点吗?”
“欸……”
我陡然间沉默了。
似乎是意识到面前的人长时间不回话有点不太对劲,江星潮睁大了睡眼想看清楚情况。
“怎么了妈……欸!?”
江星潮看了看还端着盘子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松松垮垮的衣着。随即,一声令我恨不得丢下盘子捂住耳朵的尖叫与又一声房门关闭的巨响交替着穿过了我的耳蜗。
我感觉大脑一阵发晕,呆站在了原地。
————————————
“那个,刚才的事情……抱歉……”
吃完了盘中的煎蛋,江星潮接过我递给她的纸巾擦拭着嘴角,红着脸说道:
“昨天的事情也抱歉,突然就在你家睡着了。”
“没事。”
我摆摆手,做出毫不在意的姿态,视线不自觉地看向江星潮红肿的眼眶。
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她?
毕竟她在短短两天内就从一位普普通通的少女成为了无亲无故之人。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道:
“嗯……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同病相怜?”
“嗯,我父母不是去世了吗?其实我也是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受害者。”
“欸……是吗?。”
江星潮的神情陡然复杂起来,仿佛想哭,却又用力的保持着微笑,五官像纠结地不断颤抖。
好像碰了不该碰的话题……
意识到自己好像勾起了面前这个少女的不良回忆。我有些尴尬,为了转移话题,我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珊瑚钥匙,递到了江星潮面前。
“江同学,你看看这个东西。”
“什么!”
江星潮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也回过了神来,疑惑地接过了钥匙。
“这是什么?”
将钥匙对着从窗台而来的光,江星潮看着钥匙所反射的幽蓝色光彩,有些讶异的问道。
我思虑片刻,回应道:
“一把有点古怪的钥匙,我叫它为珊瑚钥匙,你对它有什么印象吗?”
“印象?好像……没有。”
江星潮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有些泄气。
看来关于珊瑚钥匙的问题得继续搁置了。
不过,为了寻找更多线索,我将从那场奇怪的梦的事情也一并告知了江星潮。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重复着我告知给她的话语,江星潮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有印象吗?”
“没……”
江星潮一脸迷茫。
“这样啊。”
我有些遗憾。
接下来,我又和江星潮就我和她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系展开了讨论,得出的结论是:
我和她非亲非故。
所以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江星潮?
带着这个疑问,我回忆着过去的记忆,努力的寻找是否存在什么疑点。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江同学,你有没有救人相关的记忆?”
我对着正处于思考中,眉头紧皱的江星潮说道。
“你想起什么了吗?”
“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据我奶奶所说,我能从那场灾难活下来,多亏了一位好心人。不过,她没有告诉我具体细节,也没有告诉过我好心人的名字。”
“嗯……那接下来要去找你奶奶询问细节吗?”
江星潮双手放在椅臂上,做出要起身的动作。
“不。”我看向客厅里那张摆放着奶奶遗像的灵席,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奶奶也已经去世了。所以现在只能问你了。”
“我?”
江星潮指了指自己。
“嗯,如果你就是那位好心人的话,那只有我才能看见你这件事情,或许就说得通了。”
“欸?我觉得我应该做不到救人那种事情吧……”江星潮有些困扰的说道:
“我先回忆一下吧。”
……
良久之后,江星潮揉了揉脑袋,带着歉意的说道:
“那个……好像……抱歉,关于那场灾难的记忆实在太模糊了。我想不起来。”
线索又断了。
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没做的吗?
我思考起来,眉头逐渐皱起。
“抱歉啊,明明是我的事情,但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或许是见我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江星潮情绪低落的说道。
“没事,”我苦笑了一声,“我其实也想知道为什么,而且我也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可……”
江星潮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打断了她的发言,转而问道:
“既然找不到线索,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江星潮思索了片刻,回应道:“我想回家看看。”
————————————
“其实你不用跟我过来的,那么热的天。”
江星潮撑着伞走在我的前方,回头笑着看我。
她脚下那双我借给她的拖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与蝉鸣声莫名的有些搭配。
江星潮的笑容使我莫名脸红起来。
抬起手来扇了扇风,我望着蓝天回应道:
“没事,我其实很闲的。”
我没有告诉江星潮自己是因为同情才来帮助她的,因为那有点太直白了,我开不了口。
“闲?那没有朋友来找你玩吗?”
江星潮也学着我用手扇了扇风。
“我没有朋友。”
“啊啊,抱歉……”
江星潮尴尬地闭上了嘴。
空气中只剩下拖鞋踢踢踏踏敲打地面的声音与嗤笑行人般的蝉鸣。
在尴尬的气氛中,我跟着江星潮来到了一片废墟。
脚步声逐渐放缓,江星潮指着眼前的废墟,神情有点落寞。
“这一堆……是我家。”
“这里?”
我望着眼前的废墟,突然感觉有点眼熟。
长满杂草的无人街道,挂满藤生植物的倾斜电线杆,砖块凹陷的路面与陈旧腐烂的汽车残骸以及只拆迁到一半的破损建筑物。
我前天好像来过这里。
真是奇怪的巧合,我愣了愣神。
“嗯,前天傍晚,我来过这里。当时我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所以才死活找不到自己家在哪里。现在想起来,原来是搞错了时间。”
江星潮发泄似的一脚踢走一颗碎石。而后,似乎是注意到我有些奇怪。她停下脚步,对着我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注意到江星潮的动作,我回过神来。
“只是之前有路过这里。话说,你还好吗?”
我也停下了脚步,偷偷地观察江星潮的神情。
“还好?什么还好?”
江星潮询问道。
“呃,没什么。我本以为,你看见自己家成废墟了会……”
“会哭,对吧?”
江星潮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替我说完了剩下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又把嘴闭上,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想哭,但是,我已经哭的太多了。从前天哭到昨晚,今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泪迹。总之,我一直在哭。”
将垂落在脸颊的发丝缠在指尖绕了几圈,江星潮低头看着地面,低声道:
“可是,哭完之后呢,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就在刚才,我做了个打算——不哭了,接下来,我要尽量笑出来。”
语毕,江星潮又向我做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脸,但突然间又收敛了笑容,有点尴尬的说道:
“刚才那段话是不是有点中二啊。”
我思虑片刻,本想点头,但突然想起来昨天不敢面对江星潮泪水的自己,最终摇了摇头。
“不会,倒不如说……嗯,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我礼貌性的奉承道,但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只见江星潮听见我的话之后霎时间红了脸。
“有,有吗?”
她支支吾吾道,缠绕发丝的手几乎要把头发打结了。
我是说错话了吗?
看着江星潮的反应,我有些疑惑,于是立即补充道:
“没有,我开玩笑的,不要当真。”
江星潮的脸色顿时不红了。
“哦。”
她转头看向远方,毫无感情的回应道,但随即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她笑的并不勉强,反倒像极了于盛夏中绽放的花朵,美丽动人。
“你这样子和女孩子说话,之后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欸,为什么?”
我从江星潮的笑颜中回过神来,感到莫名其妙。
但懒得纠结这个问题,我环顾了一番四周,向江星潮问道:
“你还找得到你家具体在这废墟的哪里吗?去那里看看?”
听到我的话,江星潮收敛起了笑容,也学着我环顾了一番四周。
然后,她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道:
“……大概是那个方向吧。”
说罢,她迈动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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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不对,是那里……也不对,在哪啊……”
跟在江星潮后面四处乱逛了半个小时,就在我怀疑跟前的这个少女是不是路痴时,江星潮将脚步停在了一处荒地前。
“怎么了吗?”
我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来的江星潮。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俯下身子拾起了地面上的一块瓷片。
“虽然有点不想接受。”
摩挲着瓷片焦黑的边缘,江星潮也不顾脏,直接将瓷片塞入了口袋中。
“这……是我家。”
我将视线投向江星潮身后。
入眼而来的是遍地零碎。
断墙残垣间生长的杂草沾着尘土,风一过,便瑟瑟的抖。焦黑的石梁斜刺向天空,让人不禁联想起那过去啃噬一切的大火。带着蓝花纹路的碎瓷片散乱在地,分不清其曾经是碗碟还是花盆。瓦砾下的地面隐隐露着几条龟裂的缝,如同几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这里是江星潮家?
“抱歉。”
瞥见江星潮有些发白的指尖,我突然带着歉意的说道。这引来了她有些奇怪的视线。
“我不该提议来这里的。”
我低下头,偷偷观察着江星潮的神情,回应道。
“没事,而且是我最先提议来这里的。”
江星潮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事物,声音听不出喜怒。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这下子连怀念的对象都找不到了……我都不知道现在到底要做些什么了。”
失落地长叹一声,江星潮抱膝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我有些担心地凑近,刚想出言安慰,却见她突然抬起头,脸上绽开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说过不哭了的,你是不是以为我又要哭了?”
江星潮的尾音却带着丝丝的颤抖,玩笑似的问道:
“我笑的好不好看?”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嗯,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重重说道。
但没曾想,江星潮听了我的话,头反而又低了下来。
“你还好……”
“噗——”
刚一开口,江星潮却突然笑出了声来。
“不用说的那么郑重啦。不过,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江星潮一笑,我莫名松了口气。
“可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啊!”
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江星潮喃喃道。
“要不,我们先定一个目标?”
稍微思虑片刻,我提议道。
“目标?”
“对。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线索。还是先定一个具体一点的目标吧,这样子也就不至于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目标吗?”
江星潮继续在地上画着圈,沉吟道。
“不用想什么太高远的目标,现实一点也可以。”
看着将精致的五官近乎纠结这了一起的江星潮,我不禁提醒道。
“那我想回家!”
江星潮停下了不断画着圈的手指,突然大声叫唤起来。
“回家?”
我莫名感觉身上莫名有股拉扯感。
“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回那个有家人在,能给我温暖的地方。”
江星潮站起身来,向我投来有如废墟中绽放的花朵般的笑容。
“那一起加油吧。”
嘴角微微上扬,我鼓励道。
“一起?”
江星潮愣了一下,用手挠了挠右耳耳垂,视线飘向天空。
“抱歉,麻烦你那么多事……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没事,我说过我很闲的。”
我看着方才江星潮在地上画的圈,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飘向江星潮的耳垂。
“那请多指教?”
拍去手上的土灰,江星潮向我伸出了手。
我收回视线,直视着江星潮的手。
在犹豫片刻后,我也伸出了手。
“那请多……”
就在我们双手即将交接之时,我身上背着的单肩包突然被挤开了拉链。
一个蓝色的影子从中窜出。
“咦!虫子吗?”
江星潮被吓了一跳,迅速地收回伸出的手,并护在身前。
“不,好像不是。”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那影子飞出的方向,否定了江星潮的说法。
“好像……是那把珊瑚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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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之中,一抹幽蓝色光彩悠悠地飞向江星潮的身后,而后又逐渐停滞于半空中。
“咔嗒、咔嗒——”
那抹光彩在空气中拧动了几下。
随即,光彩急剧扩大,形成了一扇由蓝色光彩构成的门扉。
门扉无风自动,在我和江星潮惊异的目光中缓慢地打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竖立着一栋平平无奇的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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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看着门后的楼房,江星潮突然间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微微踌躇。
“这是什么鬼?”
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可反复对焦几次都失败了,低头一看,手机屏幕里只剩下一片孤零零的荒地。
和江星潮一样……
收起手机,我正想告诉江星潮我的发现。
但抬头一看,江星潮不见了。
眼前只有那扇流动着蓝色光彩的门扉。
我顿时明白江星潮去哪了。
低头叹了口气,我走入了门后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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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其外墙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砖块。楼间的空地上拉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印着卡通人物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脚下的地面有些坑洼不平,几辆老式自行车随意地停放在一旁,它们的车身已经有些生锈,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眼前的事物让我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或许,在灾难发生前的日子里,我就是在这样的筒子楼里住着的吧。
回头确认了一番身后的蓝色门扉依旧保持着开启的状态后。我松了一口气,沿着楼间狭窄的通道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间有阴影遮蔽的原因,我在这里感受不到夏日的燥热,甚至还有些许凉快。
刚走没几步,眼前便浮现出江星潮有些模糊的身影。她静静站在楼梯口旁,目光落在楼梯口上方,不知在出神地望着什么。
“江同学。”
我轻声唤了江星潮一声,她顿时缩了缩身子,像被吓了一跳。
“谁?”
江星潮回过头来,望着我的方向。
发现来者是我之后,她才如梦方醒一般的向我挥了挥手。
待我走近江星潮的身旁,我才听见了她饱含歉意的声音:
“抱歉,没跟你说一声就擅自行动了。”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望着楼梯口的上方,同时开口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认识吗?”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我认识这里——这里长得跟我家一模一样。”
江星潮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应道。
我有些疑惑看向她。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真的好像啊……我不会能回家了吧?”
江星潮的神色有点迷茫,但又倏地摇了摇头,望着楼梯口一阵失神。
“这上面是你家吗?”
注意到江星潮神情,我思虑片刻,转移话题道。
“嗯,应该是我家。”
“那……怎么不上去看看?”
“……我有点不敢。”
江星潮怯怯的说道。
我感到疑惑,随即问道。
“不敢?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这里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样。”
江星潮的话使我恍然。
自刚才从那扇门进来之后,我就没有再听见除了自己和江星潮以外的任何声音了。
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安静过头了,别说人的声音了,连鸟叫声和风声都没有。
“如死亡一般沉默。”
我自言自语道。
注意到我的话语,江星潮扯了扯我的衣角。
“能不说死吗?不吉利……”
“哦,抱歉。”
没想到自己的自言自语会得到回应,我顿时尴尬地抬头望天。
楼房之外的天空十分狭窄,看不见一朵云彩,只有被电线划开的宁静蓝色。
江星潮看见我的反应,轻笑一声,细声细语道:
“其实啊,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这过分的安静。而是……我有点害怕,一进家门之后什么都没有,见不到熟悉的人……所以我突然有点不敢回家了。很莫名其妙吧?”
“我能理解。”
“欸?”
她惊讶出声。
“奶奶去世之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开口道:
“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不想回家。家里太安静了,连平时奶奶在电视机里放的相声都听不见。于是,我每天除了睡觉,基本不回家,就赖在外面看海。但后来,我还是习惯了这份安静。所以……你的想法并不莫名其妙,只是你缺少了足够的时间来习惯一切而已。”
说罢,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以己度人的错误,挠了挠头,又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听完我的话,江星潮却摇了摇头。
“不,谢谢你的安慰。我决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登上了楼梯。
我莫名有些欣慰,注视着江星潮消失在楼梯拐角。
“不一起吗?”
她的脑袋又从楼梯拐角探出,疑惑地看着我。
————————————
“我找找钥匙在哪里。”
江星潮蹲在一扇贴着一张发黄的「404」门牌的木门前,伸手在地上的红地毯里面摸索着什么。
“没有,奇怪?”
发现红地毯里没有想要的东西,江星潮又看了看门旁的花盆,并伸手摸出了一把钥匙。
“找到了,虽然是备用的备用钥匙。”
“咔嗒、咔嗒——”
木门打开,江星潮轻声唤道:
“爸,妈,我回家了!”
孤单的声音久久得不到回应。
“我就知道……”
江星潮失落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说不定只是外出?”
我站在江星潮身旁,蹩脚的安慰道。
“算了。”
江星潮摇了摇头,脱下脚下那双我借给她的略大的拖鞋,向我招了招手。
“刚立下想回到家的目标就能回到家已经很好了,现在目标算完成了一半吧。快进来吧。”
“一半?”
我脱下脚下的拖鞋,走进江星潮家。
入门便是江星潮家的餐厅。水磨石地板上,一张木制圆桌配着成套木椅,桌面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只空酱油瓶静静立着。不远处,吧台散落着几瓶酒,旁边是玻璃门相隔的厨房。往前几步,一条短走廊通向四间房。
走廊右侧,客厅连着阳台,空间略显窄小,摆着红木桌椅和一台如今看来有些矮小的液晶电视。
怎么感觉和我家一样空荡荡的。
“嗯,没有人的家不能算做家,只能算做住所。所以我的目标只算完成了一半。”
走到一扇房门前,江星潮指了指里面,对我说道:
“抱歉,我换身衣服,你先随意。”
“哦,好的。”
在客厅等待着江星潮换好衣服,我拿出手机来想打发时间,却发现连接不上网络。
“想也知道。”
我自嘲似的笑了笑,起身走到了阳台。
阳台上摆放着几株绿植,旁边是挂着几件女式内衣的晾衣架。
我有些尴尬地将视线从晾衣架上收回,望向窗外的风景。窗外隐隐能看见大海,但是却听不见海浪声,也闻不到一点大海的潮湿味。
我无趣地砸吧了下嘴,玩弄着挂在单肩包上的绳结,头顶突然感觉有点发痒。
抬头一看,是一根从屋顶而下的粗麻绳。
“不好意思,久等了。突然发现房间乱糟糟的就整理了一下。”
江星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来正想应付几句,却不自觉看呆了。
江星潮身着一袭柔和地贴合着其玲珑身姿的淡蓝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轻柔地落在脑后,几缕青丝调皮地挂在耳旁。双眼清澈明亮,闪烁着如湖中游鱼一般灵动的光彩。
注意到我的视线,江星潮柳眉一抬,嘴唇微微上扬。她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掀起了一阵宛如蔚蓝大海上的波澜。
“好看不?”
江星潮用促狭的语气说道。
“欸。”
我这才如梦方醒,然后尴尬地缩了缩脑袋。
“哈哈哈——你好纯情啊!”
江星潮捂着嘴笑了起来,双眼弯成月牙。
“我……”
我想辩解一番,但想说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这里明明不热的。
————————————
“给,纸巾。抱歉啊,这个家里没电没水,没法给你的脸消暑。”
江星潮递给我几张面纸,笑眯眯地看着有些窘迫的我。
“先别说这个了,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我接过江星潮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转移话题似的说道。
江星潮听见我的问题,收敛起了脸上的揶揄,沉吟了一声。
“嗯——先到处逛逛吧。顺便确认一下还能从那扇门回去吗?”
“嗯,那就先这样吧。”
我如临大赦。
离开江星潮家,我们先回到了那扇蓝色门扉处。
江星潮毛遂自荐,测试了一番这扇门扉是否能自由通行。
得到的答案是:
可以,且门前、门后两个世界的时间保持同频。
这让我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会变成《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角色老布或《烂柯棋局》中的樵夫。
放下这一疑虑后,我和江星潮便开始了对这个世界的探索。
期间,江星潮如不知疲倦的夏蝉一般穿梭于楼宇之间,
她带着我走过无人的街道,看着暗淡无光的红绿灯,在停滞的车辆前猜测是否存在危险。
有时又驻足于树道,望着在半空中丝毫不动的叶片,感叹一切如梦。
她试着大声呼喊,想要知道这世界里是否有其他人存在,但只得到了自己的回声。
她将鼻尖停留在花尖,才终于在花圃中嗅到了一丝丝花香。
后来,我们发现这世界不止于一隅,路的尽头是一片汪洋。
她便兴冲冲地向海岸跑去。
结果,在我们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小时,我长年缺乏运动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江,江同学,等一下!”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抬着头望着仍精神奕奕的江星潮,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江星潮停下脚步来,疑惑地回头看向我,洁白的额头上甚至没有一滴汗。
“你不会累的吗?”
看着依旧元气满满的江星潮,我的嘴角不断抽动。
“累?还好吧。要休息一会吗?”
江星潮完全没有脚步不停的走了两个小时的人应该有的自觉。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否已经不做人了。
不对,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像正常人。
反而像……
“浪汐淼同学。”
江星潮突然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
“你的眼神很失礼欸。”
“啊,抱歉。”
我迅速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大海。
那是一片如油画般的大海,蔚蓝如画,也不动如画——这片大海完全不会流动,既没有潮起,也没有潮落,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在这段时间的探索里,我从未观察到任何除了我和江星潮以外的任何会动的事物。
这里没有风、没有海浪、没有动物、没有人也没有云彩。只有不知道是何时留下来的脚印残留着点生命的痕迹。
同时,我们在天上找不到太阳,四周的亮度也一直保持着正午般的明亮,仿佛连时间都是停滞的一般。
这让我只能通过没法联网的手机判断时间。
不过,也幸好因为这里没有太阳,所以气温并没有门外的世界那么高,不然我早就中暑了。
“话说,江同学,要不要先回去吃个饭。反正可以通过那扇门回到这个世界。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是正午了。我们到现在就吃了个早餐。”
我干咽了口唾沫,喉咙如刀割般的疼痛。
自从进来这个世界后,我近乎滴水未进。
回想起外面世界的冰可乐,我平生第一次怀念起人类社会,起码那里有食物和水,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吃饭吗,可我现在还不……啊,我饿了,那回去吃饭吧。”
江星潮看着一副精疲力尽样子的我,歉意地走到了我的身旁,想挽住我的手扶我回去。
“欸,不用!我自己会走路。”
冰冷的指尖刚触碰到我的手臂,我便吓了一跳,赶忙躲开她的手。
“真的不用吗?我可以扶你回去的。”
“我很好!嘶——”
“那好吧……”
江星潮的手失落地落在半空中,但随即又轻快地晃悠起来。
“加油,加油!”
她不断地甩着手给我鼓气。
“你能消停会吗?”
“抱歉。”
————————————
“终于……”
在长达一个小时的回程后,我脚步不稳地站在了那扇蓝色门扉前。
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其实是为了小小地报复一下江星潮。
我用颤抖的手对着江星潮摆出了请进的姿势。
“江大小姐请进。”
“哈哈哈,别这样~”
江星潮好笑地看着我,但还是顺从地走进了门内,而我紧随其后。
入门前的几秒钟,我回忆起了江星潮那几声令我尴尬的“加油”,嘴角莫名上扬起来。
我这算是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吧。
虽然只是一厢情愿。
接下来,继续吧。
我迈过了门。
————————————
迈过门的瞬间,视野中江星潮回眸的笑脸却突然褪色,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一缕蓝色的丝线在眼前一闪而过……
————————————
“浪汐淼同学!浪汐淼!汐淼!”
少女惊慌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我的名字。
我感觉身体正在被人不断的晃动。
睁开双眼。
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正跪坐在身旁,蓝色裙摆被风掀起细碎的弧度。恍惚间,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尘封的碎片轻轻扎了一下。
“你醒啦!”
面前的少女惊喜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禁疑惑自己是否认识她。
“太好了,你低血糖晕过去了。抱歉啊,你肯定是太累吧。我只顾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的状态。擅自闯入那个世界不说,还带着你一起到处乱跑……对不起……”
“江星潮?”
我认出了面前少女的身份,但是……
她都在说些什么啊?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想用手撑起身子,但一股难言的疲惫充斥了我的全身。我顿时手一软,跌回了地面,手部和背部传来粗糙的触感。
“啊,抱歉,我扶你起来。”
江星潮见我这副模样,赶忙握住我的手腕,想拉我起身。
我疲倦的身体无法反抗,刚想拒绝,便被她硬拉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是突然晕过去了吗?”
谢绝了江星潮扶我起身后想继续背起我的举动,我带着满脑子疑惑向江星潮发问道。
“嗯,从那扇门出来之后你就突然晕倒了。”
江星潮担忧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歉意。
“什么那扇门?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世界又是什么?我们刚才不是还在聊要立个目标吗?”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处于那片江星潮家所在的废墟中。我记得自己刚才还在这里和江星潮聊关于立一个目标的事情。
怎么突然间我就像晕倒了似的被江星潮唤醒,还像错过了什么似的对江星潮所说的话毫无印象。
“欸?!!!”
听完我的话,江星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什么?”
“就走进那扇门之后发生的事情啊!”
江星潮着急地用手猛指向一个方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只有那片原本是江星潮家的荒地。
“什么都没有啊?”
我疑惑地看着江星潮。
“怎么会没……”
江星潮看向自己手指的方向,未完的话僵在了半空。
“……有?”
————————————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些了。”
江星潮咬着吸管,一口气将饮料瓶中的果汁吸干,一脸遗憾地看着我。
在江星潮发现自己所指的那扇不知名的门扉消失不见之后。
我本着“事到如今还是先吃饭吧”的想法,去打包了两份饭并边吃边听江星潮讲述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江星潮费劲口舌地给我解释了半天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珊瑚钥匙突然变成门,什么门后面的世界里有江星潮的家,什么那个世界里没有会动的事物……」
对于以上的说法,我虽然还是感到疑惑,但终究还是接受了,毕竟她应该没有什么骗我的动机。
看着手上刚刚从地上捡回来的珊瑚钥匙,我沉吟片刻,做出了猜测:
“所以我是一出那扇门就丧失了相关的记忆?”
“也只能这样子解释了。”
江星潮长叹一口气。
“唉——现在不光你不记得在那世界里发生的事。通往那个世界的门还不见了,虽然钥匙还在,但也不知道怎么让那扇门再现。”
说到这里,江星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莫名俏脸一红。
“这两天可能还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
江星潮脸红的姿态让我莫名有些紧张。
为了冲散这种紧张感,我低头注视着什么都没有打开的手机屏幕,回应道:
“嗯,回家再说。”
说罢,我突然感觉拿着珊瑚钥匙的那只手在发抖。
我疑惑地张开手。
霎时间,一抹幽蓝色光彩突然从我手里头飞出。
我和江星潮不约而同地往那抹光彩飞去的方向望去。
“咔嗒、咔嗒——”
一扇流动着蓝色光彩的门扉呈现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