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便有所见
下雨了。
望着室外忽然而来的雨露,我撑开了从单肩包里拿出的伞,拿着刚打包好的食物走出了饭店店门。
细密的雨水落在匆匆的街道上,模糊了世界的界限,在冲刷着事物外在的同时,又将合理的现实套上了一层名为朦胧的虚幻,隔开了世间万物,短暂地给予了不合理的幻想登场的机会。
躲在伞下,我悠悠地行走在被雨水所覆盖住的人行道上,看着那占据了世界的大雨,独享着此时只属于自己的伞下世界。
我喜欢雨天,因为雨天能将人与人之间孤立开来,让我感觉这世界并不只针对于我。
虽然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却是支持我在雨天外出的唯一借口。
口中轻哼着电影《雨中曲》中的插曲,我停在了一处十字路口前等待着红绿灯。由于双手都拿着东西,我没有办法拿出手机消磨时间,于是便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的雨景。
斑马线对面的一个模糊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抱膝蹲在地上的人,看不出性别,身形有些瘦小,看上去年龄应该也不大。
他或许是一位学生。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位学生没有选择去附近的店里避雨,而是直接蹲在路旁,任由雨水淋湿自己的身体。
我感觉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像这位学生一样蹲在地上淋雨,应该会引起行人侧目吧?如果有好心人看见这一幕,也可能会递出一把伞给他避避雨吧?
但是,并没有。过路的行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位学生做出任何反应,就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这个社会已经冷漠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自言自语道。但话是这么说,我其实也是这个社会冷漠的一员。
待绿灯亮起后,我穿过斑马线,装作若无其事地从这位学生身旁走过。
虽然有些负罪感,但我害怕麻烦。
“呜呜呜——”
身后传来的悲鸣使我停住了步伐。
虽然我自认为自己不算个好人,但我那为数不多的道德观念还是让我没有办法对这种事情假装视而不见。
收起撑在手上的伞,我淋着雨回头走到了那学生身旁,将伞放在了他的面前。
而后,我做贼心虚一般地立即转头离开。
稍微伪善一下,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好了,我不打算惹上什么麻烦。
但事与愿违,才刚行走了几步,一句柔弱的“等等”从身后传来,我的脚步迟疑了片刻。
“啪嗒——”
一声不属于我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下意识地回了头。
一张披头散发的女性面孔在我的眼前不断放大。
而后,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是一双冰冷的手抓在了我的肩上,我被扑倒在地。
地上的污水顿时浸湿了我的后背,我手中包装着食物的袋子也不慎被甩飞,坠入了不远处的泥水中。
“滴答——”
雨珠从面前的女性的发梢处滑落,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顿时不敢言语。
“你看得见我?”
一声有些清脆,带着些激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蜗。我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这声音是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性发出的。
“那个……你,你有……何贵干?”
我被吓的不轻,颤颤巍巍地回应道。
我不会是遇上“女鬼”了吧?我忍不住想。
回想起刚才路人的不正常行为,我顿时后悔不已。虽然我相信科学,但任谁来这么一遭都会这么想吧。
“你看得见我?”
似乎是见我楞楞地不说话,那“女鬼”再次问道,声音中带着急切。
“嗯,能,能的……”
咽了口唾沫,我磕磕绊绊的回应道。
但话一出口,我就又后悔了,回想起那些都市传说所说的,一回应就会吃人的恶鬼,我心中万念俱灰。
但出乎我所料,那“女鬼”并没有做出类似于张开血盆大口吃人的事情。
而是,激动地……
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啊?”
这状况外的哭声使我感到茫然。
反应了一阵,我才想起应该赶紧乘机逃走,但那“女鬼”依旧死死地压在我的身上。
我只得认命似的放弃挣扎,同时偷偷地观察起了“女鬼”的面容。
那是张清秀到惊人的脸,虽说那凌乱的黑发些许地扰乱了白皙肌肤所带来的美感,但那如同勾画而出的柳眉,细密的睫毛以及眼角处的浅痣,总让我不禁觉得——她那拭泪的纤指若是移开,那么定会露出一双明眸吧。
不过……
这“女鬼”再清秀也不会改变我现在无法脱身的事实。
还是先示好看看吧。
希望这“女鬼”能放我一马。
“那个,要纸吗?”
我艰难地从单肩包中掏出了一小包面巾纸,递给了还骑在我身上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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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的“女鬼”不停地对着我道着歉。
我对“女鬼”这突然的态度转变感到奇特,一时不知道做何反应。
在给“女鬼”递纸之后,我看着逐渐平复下来的“女鬼”,提议要不要先去找个地方躲躲雨。
于是便被“女鬼”拉往了附近一处无人的凉亭。
拉着我在凉亭坐下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突然扑倒别人的举动有多失礼,“女鬼”红着脸,跟我不断道歉。
“对不起,突然就害得你全身都被水弄湿了。”
原来鬼也会脸红啊,看着紧紧坐在我身旁的“女鬼”,我莫名想到,同时默默地离“女鬼”移开了一小段距离。
捻了捻衣角滴下来的脏水,我调整了一番心态,小心地对“女鬼”问道: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不行!”
“女鬼”有些慌张地回应道,而后又补上了一句:
“抱歉,我的意思是,能帮帮我吗?”
请容我拒绝,我在心里叫唤道。
但看了看“女鬼”那从刚才开始就紧紧抓着我手腕的白皙骨节,我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请听尊便,女鬼小姐。”
“那太好了!”
“女鬼”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
“不过你刚才称呼我什么?”
“女鬼”指了指自己。
“呃……”
我顿时尴尬不已,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见我不语,“女鬼”也不恼,一边向我伸出空着的右手,一边开口说道:
“我叫江星潮,江浪的江,星河的星,潮汐的潮。叫我江同学就可以了。”
看了看江星潮伸出的那只白皙的手,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握住,只是微微点头,回应道:
“我叫浪汐淼,江浪的浪,潮汐的汐,三个水的淼。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看着自己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江星潮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对着我礼貌地一笑。
这一举动让我比刚才被扑倒还要紧张。
“很高兴认识你,浪汐淼同学。嗯——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我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看见我的?”
江星潮再次重申了一番刚才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云里雾里的,随即问道:
“那个,你刚才就这么问了两次,我有点不明白,难道别人看不见你吗?”
“嗯,没有人能看得见我,除了你。”
怪不得刚才那么多人都没有看见江星潮啊,原来不是他们冷漠,到头来,冷漠的只有我啊,我有些恍然。
不过,我还是没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状况。
“光说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我演示一下吧。伞能借我一下吗?”
见我一脸疑惑的样子,江星潮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并站起身来。
我如临大赦,而后有些疑惑地把伞递给她。
江星潮接过伞,也没有撑开,淋着雨直接走向了不远处一个正在玩手机的路人身旁。
看着江星潮的行动,我瞥了眼原先被江星潮抓住的手腕,有点犹豫要不要乘机逃跑。
“看好啦!”
就在我犹豫不决之时,江星潮突然向着我挥了挥手,然后拿着伞猛然打向了路人。
“欸?欸!”
江星潮的行动让我顿时停下了心中逃跑的念想。
同时,我看见了令我一生难忘的画面。
江星潮手上的伞划过了雨珠,也划过了路人的身体,直接从路人的身体里穿透过去了。
而那路人却依旧浑然不觉似的把玩着手机,仿佛那掠过他身体的雨伞根本不存在一样。
是我眼花吗?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地从包中掏出手机想记录这一幕。
在几次对焦失败后,我录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画面让我大吃一惊——视频中根本没有江星潮,只有那位玩手机的路人。
这位江同学果然是女鬼吧?
我默然无语。
就在我看着视频发愣时,江星潮拿着伞返回了我的身旁,将伞归还给了我。
而后,她双眼直视着我开口道:
“现在,能相信我的话了吧?”
躲避着江星潮的视线,我嘴角抽动不止,无奈点头,回应道:
“关于你的事情,能仔细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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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感受到牵引,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应该是一处广场。
“我那时站在一个大概是演讲台的地方上,台上的主持人视若无睹地从我身旁走过,台下的观众也没有人将视线往我身上移动。
“我当时感到莫名其妙,在台上大呼小叫,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应我。于是我有些害怕了,正想要先离开那里时,那主持人突然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就好像她是个幻影一样。
“但到后面我才明白,我才是那个幻影。我从台上离开,发了疯一样的想要撞向台下的观众。
“结果,我直接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江星潮的讲述声有些低沉,混杂着周围雨水滴落的声响与远方偶尔的雷鸣,让我有种在听电影里的开场白的既视感。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江星潮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时不时抬起头来偷瞄我的表情,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因为她的言论而神情不善。
意识到自己神游物外的想法让面前的少女有些难堪了,我顿时作出认真的神情,对着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看见我那装出来的认真神情,江星潮像是悄悄松了口气,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下,才继续往下说:
“发现自己碰不到任何人之后,我在原地发呆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开,我才反应过来,应该要做点什么,最起码要知道自己在哪里。
“于是,我便离开了广场,到处寻找附近是否有什么眼熟的事物。就结果而论,我发现了自己还是处于朝夕镇这个故乡,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当我试图回家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家在哪里。
“……
“我在街上流浪了一整天,还在楼梯间睡了一夜,做了一场一个人孤独被困的噩梦——抱歉,有点啰嗦了。
“我本以为梦醒之后,便能发现自己在家中的床上醒来,能被妈敲着门催起床。但可惜的是,我所希望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梦醒之后,我还在那个满是灰尘的楼梯间,饥肠辘辘,见不到任何一个熟人。
“我当时就想,去寻死吧,死了折磨就结束了。
“可是……”
江星潮停顿了片刻,湿润的发梢无力地垂在她的脸上,掩盖住了她的双眼。
“……我不敢。我……我不敢啊。
“我怕疼,我还想回家,我还想看电视,我还想听妈的唠叨,我还想去放烟花,我还想养只小猫,我还想……”
说到这里,江星潮一时哽咽,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头埋入膝盖里一言不发,空气中只余下雨声与时时续续的哭泣声。
这下子麻烦了,我想。
看着把自己封锁住的江星潮,回想起她刚才宛如小说剧情的发言以及刚才所见的种种奇异现象。
我逐渐接受了江星潮方才的言论。
但同时,疑点又出现了。
为什么江星潮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江星潮?
有什么线索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仙人。面对这种情况,我除了表示同情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
我不禁在心里抱怨了一番自己今天出门的决定。
就在我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之时,江星潮的哭声突然又停了下来。
随后,这位方才还在哭泣的少女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对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突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来想擦眼泪,但迟疑了一会后又放下了手。
看着江星潮的举动,我的恻隐之心有些触动,如梦方醒一般地拿出纸巾递给江星潮。
她道了声谢,接过纸巾,擦拭着红肿的眼睛。
“后……后面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了,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帮我了。所以,拜托了,请帮帮我好吗?”
江星潮卑微的说道。
雨依旧在下,细密的雨珠接连打击在路边的草叶上,草叶只得低下身躯,孤身迎接着大雨。可雨水不会因为草叶的孤身而改变原有的路径,怜悯是需要能力的。
看着满身狼狈的江星潮,我提起手抹去从头发滑落到脸颊的雨水,不断咀嚼着心中的复杂想法,不禁沉默了。
见我不回话,江星潮低下脑袋,指尖无意识的刺入掌心。沙哑的声音从她低下的脑袋艰难地传出:
“我知道,你没有理由帮我,但我可以帮你做事,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答应你很多条件……”
说罢,江星潮用手轻轻地抹了抹眼睛,突然又呜咽了起来,声音中带着莫大的委屈。
别哭啊。听着江星潮委屈的哭声,我的喉结顿了顿,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凉亭外雨声淅沥,带着泥水气息的凉风吹过我湿润的发梢,让我感觉头脑有些发热。
而后,我口不择言的说道: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嗯——?”
听见我开口,江星潮先是惊喜,后是惊异。她连忙将双手护在胸前,也不哭了,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可不干那种肮脏的事情!死都不要!”
“啊?”
反应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歧义,于是慌慌张张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不是不是,不是那种人啊,我。我指的是来我家谈话,顺便洗个澡。你看你和我身上都是脏水……”
我语无伦次地说道,而且说到后面自己却又没有了底气。
我的提议确实不合适,让一个女孩去一个陌生人家里这种事情,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啊。
不过,或许是因为看见了我那被脏水浸湿的全身,或者是想要洗澡的心情大过了警惕性,又或者是根本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江星潮在错愕了一阵后,竟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那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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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家没怎么收拾有点乱。”
带着江星潮来到一间独栋洋房前,我用钥匙打开了门扉,有些紧张地对着她说道。
带客人来家里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做。更别说还是带一个漂亮的女孩来了。
“打扰了。”
江星潮有些畏畏缩缩地走进门内,我跟在她身后,为了不吓到江星潮,我没有关门。
“话说,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领着江星潮走到空荡荡的客厅,我拿起纸巾擦拭着头发,对江星潮说道。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轻挠着湿漉漉的头发,江星潮回应道。
我也挠了挠湿漉漉的头,思考了一会后问道:
“嗯——那可以接受先穿我的衣服吗?我身高一直比同龄人差点,应该有一些你能穿的。”
“呃呃,那麻烦你了。”
似乎是因为别无选择,江星潮接受了我的提议,虽然有点勉强。
前往房间,我从衣柜取了两套衣物与毛巾。而后,又告知了江星潮浴室的位置和使用方法,让她先洗澡。
在等待江星潮洗浴完毕的期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吃饭,于是又从房间翻出来几盒泡面,泡了两盒。
“唉——”
这算什么事啊,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从泡面纸碗边缘飘出的蒸汽,又后悔起了今天选择外出的决定。
“明明我只是个连安慰人都不会的废物……”
我暗自抱怨道。
“那个,浪汐淼同学,可以去洗澡了。”
将毛巾不自在地捂在胸前的江星潮走进客厅,打断了我的自怨自艾,生分地对我说道。
此时的江星潮身着深蓝色衬衫与带绑带的卡其色短裤。虽然衣服不太合身,有些宽松,但应该没有会走光的风险,反而让她看上去就像邻家的恬静女孩。完全看不出与刚才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是同一个人。
不过,观察着江星潮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于直接,不免的有点心虚,随即转移话题似的说道:
“呃,那个,桌上有泡面,饿了可以先吃。衣服丢洗衣机或自己洗都可以了,我的衣服会分开洗的。”
“谢谢你。”江星潮对着我笑了笑,“不过……其实不用安慰我的。我自己会调整的。”
“什么?”
“就你刚才说的……自己是个……”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呃……”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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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将碗里泡面连汤汁都喝干的江星潮,看着我的那份泡面,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注意到她的视线,我默默将自己那份还没有动过的泡面推到江星潮面前。
看见我的举动,江星潮顿时红了脸,但还是揭开了泡面盖,低头吃面。
“嗯,我一个人在这住。”
我回应道。
“欸,那你父母呢?”
江星潮不怕烫似的直接将面条含入口中,口齿不清地说道。
“十年前去世了。”
“哦。嗯?咳——咳——咳——”
看着被面条呛到的江星潮,我微微侧身躲开她,绷着脸给她递了一杯水。
“谢谢。”
江星潮接过水一饮而尽,而后眼含歉意的说道:
“抱歉,问了蠢问题。”
“没事。”我摇了摇头,毫不在意道:“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回到你身上的问题吧。”
“嗯嗯,那先从哪里说起好呢?”
江星潮又喝了口面汤,露出满足的神情。
看着眼前有点不着调的少女,我有点心累,在心里祈求能早点解决麻烦,回归平静的生活。
“先从你无法被别人发现这一点开始吧。”我提议道,“这方面,我有些疑问。”
“嗯,请说。”
“首先,你这无法被人发现的这一点,都包括什么方面。”
“这个嘛。”江星潮思索了片刻。
“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没有人能触碰到我。就算我用工具去触碰别人,或者发声也不行。只要是我触碰到的东西,在别人眼里都会突然消失,变成和我一样的状态。不过只要我停止触摸那些东西就又恢复成原样了。”
“那丢东西砸人可以吗?”
“这个可以,不过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作用。”
“那除了人以外,动物能触碰到你吗?”
“不行,别说较大点的动物了,比如猫狗什么的,连蚊子都发现不了我。”
“那我也算你所说的被你碰到就会在别人眼里突然消失的东西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也是,毕竟……我刚才扑倒你的动作还挺大的,但是都没有人发现。”
江星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垂。
“嗯——这样啊。”我思索片刻,总结道,“就像游戏延迟一样。”
“什么意思。”
江星潮不解道。
“就像游戏中有延迟一样,你本以为你所操纵的游戏角色已经做了一系列动作,释放了很多技能,但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你的游戏角色只是在原地踏步,什么都没有做。最终等网络延迟结束了,你的游戏角色要么呆在原地,要么掉线——也就是退出了游戏。”
我向江星潮解释道。
听完我的话,江星潮皱眉思考了片刻,而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我现在随时可能掉线,也就是死掉?”
“我只是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罢了,真实情况可能没有那么悲观吧。”
我没有底气的劝解道。
“可是真实情况也可能比这个更糟糕啊。”
江星潮哭丧着脸。
“呃……”
我说不出话来,于是便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江同学,你还记得自己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广场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我的话,江星潮的神情有点恍惚。
“我记不太清了。那之前的记忆都挺模糊的。”
“没事,模糊也好,或许会有有用的信息呢?”
“那我努力想想。”
江星潮皱起柳眉,思索了良久。
“我记得……那天刚放暑假,我躲在被窝里睡觉,突然感觉整张床在振动,然后睁开眼睛,我就突然来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广场。”
“振动?”
我突然问道。
“对啊,怎么了吗?”
江星潮疑惑地看向我。
“那天是哪天。”
我继续问道。
“7月11呀,暑假的第一天。”
江星潮理所应当的回应道。
这回轮到我皱眉头了。
7月11日,莫名的振动。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十分不妙的事情可能会发生。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江星潮见我眉头紧锁,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慌张起来。
看着江星潮的神情,我思索片刻,拿出手机点击了几下。
“……江同学,你看看时间对不对。”
我将显示着今天日期的手机递给了江星潮。
“欸,问我这个干什么……这手机怎么没有按键……7月12日,没错啊,暑假的第二天。”
“年份。”
我有些不忍地说道。
“年份?今年不是14……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用颤抖的手将手机翻面对向我,江星潮指着屏幕上的数字,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手机,是不是出bug了?”
瞥了眼江星潮泛红的眼角,我没有回话。
“过了十年!”
江星潮叫道。
“怎么办啊,我的电视剧,电影,小说,冰箱里的布丁,妈知道我那么久没有回家肯定急疯了,爸也是,肯定会报警的吧,那到时候我都不敢见同学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娇躯微微颤动,江星潮不安地咬着嘴唇,嘴唇的绯色被压白,留下不浅的齿痕。
我有些触动。
当时在发现奶奶已经离开时,我也是不安的。而那份不安,一直持续到我习惯孤独为止。
现实总是猝不及防的。
暗自叹了口气,我离开了客厅。
————————————
江星潮所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与我切身相关的事情。
我于是前往了家中的杂物间,在积满了灰尘的几口纸箱里面翻出来了几本厚重的发黄书籍。
用手拂去书面上的灰尘,《朝夕镇遇难者名单》几个发灰的烫金字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奶奶留下来的关于十年前那场灾难的文献。
按着书上的目录寻找以「J」开头的姓氏,我得到了一个足以验证我的猜想的答案。
「江星潮 1997——2014生死不明」
后面还跟了几个同样姓江的死者的姓名,我猜测他们可能是江星潮的家属。
“……所以说,我和一个十年前的生死不明的少女……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关系?”
我感到一阵头疼,先是那把奇怪的钥匙,又是那场奇怪的梦,现在又来一位奇怪的少女。
还是个将要面临残酷现实的少女。
一想到一会可能要面对的场面,我不禁迟疑了。
真的要告知江星潮关于那场灾难的事吗?
比残酷更残酷的事实是,知道了真相之后又无能为力。
可任由事实再残酷,也终究无法让生活停下脚步。
我下意识地抓起了散落在杂物间地面上的几根麻绳——那是捆扎奶奶遗物时所残留的。
指尖熟稔地绞紧、穿插,当最后一个死结成型时,绳缘勒进掌纹的刺痛让我清醒。
将绳结放入口袋,我做出了决定。
迈动着沉重的步伐,我回到了江星潮身旁。
此时的江星潮已经停止了自言自语,转而焦虑地咬着手指头。她头上刚洗过的头发可能是被自己挠过,乱糟糟的,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看见我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回来,江星潮停下了对自己手指头的摧残,向我投来了一个求助与疑惑并存的复杂眼神。
我不敢直视江星潮的眼睛,低下头躲避着江星潮的视线,然后默默地将手上的书放在了桌面上。
“江同学。”我开口,
“请你看看这些东西……抱歉……”
说罢,我悄然离开了江星潮身旁,仿佛连接下来的几秒都不敢面对。
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我望着屋檐外。
屋檐外的世界雨水又密了几分,如烟似梦一般,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朦胧的网。檐角处滴落的雨珠由踌躇变为了晶莹的珠串。我数着雨珠滴落的次数,却总是从头数起。门口的积水处乘着几片枯黄的叶,在雨水的冲刷下起起伏伏,像极了那年夏天的那张被奶奶摇晃的躺椅。
我无意识地揉搓着放在口袋的绳结粗粝的表面。
我是否应该去安慰她?
这个念头在雨中漫开,就像当年我在独居中弥漫开来的孤独。
“轰隆——”
雷声过后,又一片枯叶沉入积水,而躺椅摇晃的幅度,永远的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我停下了数着雨珠的动作。
转身快步向客厅走去。
一入客厅。
眼前出现的一幕令我倍感自责。
江星潮睡着了。
或许是这两天来积累的疲惫与情绪的过载击垮了她,她的身体先一步选择了逃避。
凌乱的发丝间压着那本《朝夕镇遇难者名单》。她疲倦的脸庞上挂着泪痕,沾湿了书面上的文字。细密的睫毛不时颤动,呼吸声也不安稳,似乎正在被噩梦啃噬着安眠。
“累到在一个陌生人家中睡着了,这两天辛苦你了啊。”
我喃喃自语道。
看着书面上那被泪水打湿的“家人”两字。
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帮帮她吧。
就当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