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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遗落的碎片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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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就当我们曾相见

“星潮,起床啦!”

耳畔传来妈妈的呼唤,还夹杂着抽油烟机隐隐的嗡鸣。我却眷恋着温暖的被窝,只是暗自埋怨着她老是打扰我的清梦,怎么也不舍得掀开被子起身。

反正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

这么想着,我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幻想着明天,幻想着未来。

未来,我是否会像偶像剧中的女主角一样遇到自己的天命之子呢?

未来,我是否会在高考中一举夺魁,成为父母的骄傲呢?

明天,我是否可以得到父母的允许,在家里养一只可爱的小猫呢?

……

直到一阵忽如其来的振动,永远地打破了我的幻想。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水泥天花板。灰暗的环境里,仅一缕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淌在地面上。

近乎本能地朝着光源摸索过去,我从一个不算狭小的洞口钻了出来,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这里是哪里?

紫粉色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着一片废墟般的景象。我四下环顾,目光所及,见不到一样能让我感到稍微安心的事物。

我在做梦?

眼前的景象使我怔在了原地,许久都无法回神。直到嵌进掌心的指甲掐出了血痕,那阵清晰的刺痛传来,才恍然惊醒。

“这好像,不是梦……”

我难以置信地跪倒在地,尖锐的瓦砾刺破膝盖,那股平时足以让我痛呼出声的疼,此刻却只像隔着一层薄雾,激不起半点反应。

可是,为什么?

一个念头在心中猝不及防地升起。

——我是死了吗?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幻痛席卷全身。

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轰然倒塌的挂钟,带着裂痕砸落的石块,人群惊恐的尖叫与奔逃,还有那片如墨色绸缎般翻卷、彻底吞噬了天穹的海啸。

“呕——”

一股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胸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我忍不住弓身干呕,喉咙里又痒又灼,却连半口唾沫也吐不出,只有一阵阵空泛的痉挛,在胸腔里反复搅扰着。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眼泪不住地涌出眼眶,我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四周除却我的呜咽,只剩一片死寂,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听不到一丝声息。

这耳鸣般的空白持续了良久,耳旁忽然钻进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我似的。

心跳猛地一滞,我倏地抬起头,撞进眼帘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男孩。

那男孩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道:

“姐姐,你有见到我妈妈吗?”

见到有人,我欣喜若狂地瞪大了眼睛,想打声招呼。可话到嘴边,却结结巴巴了半天,只剩眼泪流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男孩见我流泪,像是有些为难似的,从裤子小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面巾纸,递了过来。

“那个,要纸吗?”

他说得有些费劲,鼻子旁还挂着串鼻涕。

“啊,谢谢。”

下意识地道了声谢,我愣了片刻,随后带着羞愧地接过纸巾,擦拭着红肿的眼角。

等我擦拭完眼泪,那男孩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

“姐姐,你有见到我爸妈吗?他们大概有这么高,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父母的形象。说罢,还希冀地盯着我看,仿佛笃定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一样。

看着男孩着急的模样,我几次想张口,但最后只能遗憾地摇着头,愧疚地回应:

“……抱歉,我目前只看见了你一个人。”

听到回复,男孩顿时蔫了下来。他失落地低下头,吸了两下鼻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见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我急忙开口:

“欸,你要去干嘛?”

“我要去找妈妈!我想回家!”

他大声喊着,随即委屈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孤零零地在空荡的废墟里回荡,一下下撞向那片紫粉色的天际线。

我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压下随哭声翻涌的悲伤,颤颤巍巍地起身,朝男孩走去。

“等,等一下!”

————————————

陪着男孩在废墟里找了一圈,我们死活见不到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人,甚至连只虫子都没见到。

更奇怪的是,废墟四面全是没有浪潮的大海,安安静静的,仿佛我们被放逐在了世界之外。

同时,在这段寻找的时间里,我不仅察觉不到丝毫疲惫,更离奇的是,先前膝盖和掌心的伤口竟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愈合了。

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去世了?

失落地坐在海岸上遥望天空,想起家里冰箱里冻着的布丁,我突然压不住心头的悲伤,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爸,妈……”

就在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时,眼前忽然掠过一个扁平物件。

“噗通——”

远处的海面被击起了一片水花,不大不小。

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那男孩赤着脚,手里攥着拖鞋,气鼓鼓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丢出去似的。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男孩将手里的拖鞋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手指向刚才击出水花的海面,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心情不好就会像这样丢东西,你到时候别告诉我妈哦。”

“你不难过吗?”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

“我们谁都找不到。”

他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表情透着点严肃:

“我也很难过啊,但我妈说过,女人哭的时候,男人最好别一起哭,不然就哭得没完没了了。”

“这样啊——”

苦笑了两声,我将视线放向海面,沙哑着嗓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名字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男孩用脚轻轻拍打着海面,回答道:

“我叫浪汐淼,江浪的浪,潮汐的汐,三个水的那个很难写的淼。”

“我叫江星潮,江浪的江,星河的星,潮汐的潮。嗯……没有难写的字。”

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我站起身来,向着海面走去。

“星潮姐,你要去干什么?”

见我头也不回地走向海面,浪汐淼有些着急的问道。

“我去给你捡拖鞋——”

赤脚踏进浅滩,丝丝凉意从脚尖传入心扉。轻踏几下水面,我提起裙角想防备裙边被打湿,走了几步,却看见海水始终只没过脚踝。

“欸?”

试着向深水区走去,我竟稳稳地站在了海面上,脚下传来清晰而规律的凹凸起伏感,仿佛海水化作了固体。

在海面上呆立许久,我倒也渐渐见怪不怪了。

“星潮姐——你在发什么呆啊——”

似乎是见我半天都没有动静,浪汐淼像憋了口气似的,在岸上扯着嗓子喊道。

我回过神来,转头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没再多问,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欸?”

走到半路,他忽然低头看了眼脚底,又茫然地抬眼望向我,语气里掺杂着点雀跃:

“我会轻功水上漂了?”

话音刚落,他像发现新玩具似的,在海面上欢快地飞奔起来,溅起的水花险些泼到我的裙角。

无奈地往旁边退了退,拉开些距离,我倒也没心思生气,只是望着远处的海面,若有所思。

既然海面能行走,或许可以直接从这儿离开?反正也不觉得累。

这么想着,我叫住还在一旁玩水的浪汐淼,伸手指向大海尽头,问道:

“我打算试试能不能走出这片海,要一起吗?”

“走出去?”

他弯腰从海水里摸出一只拖鞋,随手朝远处丢去,歪头想了片刻,随即笑着回应道:

“好啊,我们一起。”

听到他的答复,我悄悄松了口气。

步伐稍微轻快了一些,我踱步到浪汐淼身旁,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短发。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躲开我的触碰,还白了我一眼,随后便先一步朝着海对面走去。

看着浪汐淼小小的背影,我没由来地笑出声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略微走了一段时间,身侧渐渐弥漫起一团团白雾,视线被雾气氤氲着模糊开来,浪汐淼的身影在雾中愈发淡化。

一股不安的情绪在悄然间爬上心头,我不自觉地想和浪汐淼凑近些,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什么嘛……”

刚想埋怨,指尖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攥住,我下意识低头看去。

是浪汐淼。

指间传来的凉意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愣了愣,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收紧了手指,任由雾气在我们之间漫来漫去。

————————————

视线里又撞进那抹紫粉时,身旁的雾气已悄然散去。

抬头望向天空,那片紫粉向着远方晕染开,渐渐融成一片宁静的蓝。

我如释重负般想要松开浪汐淼的手,却发现他稚嫩的手指仍紧紧缠绕着我的掌心,不肯放松分毫。

无奈地再次收紧手指,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开口道:

“话说,汐淼,你之前见过我吗?”

“没有啊,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他疑惑地抬头看向我,眼神涣散,看上去一点朝气都没有。

“没什么。”

没由来地叹了口气,我低声道:

“唉——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出现在这里。”

“唉——”

也学着我模样叹了口气,浪汐淼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压低着嗓音道:

“可能就单纯是因为倒霉吧?”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用空着的左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回没反抗,只是悄悄挠着我的掌心,力度很小,甚至有点委屈。

“好啦,不闹了。”

笑完之后,见浪汐淼眼眶微微泛红,我莫名有些愧疚,别过视线看向海面,转移话题道:

“来聊点别的吧。嗯……你有什么爱好吗?”

“……没。”

“呃……”

尴尬地对着空气笑了几声,我循循善诱道:

“那聊一下喜欢或讨厌的东西也可以呀。”

听见我的话,浪汐淼沉吟片刻,回应道:

“我讨厌酸的东西还有学习,算吗?”

“虽然有点太具体了,也算吧。”

“那你呢?”

“这个嘛……”

思考了一会儿,我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完,就不说了吧。”

“不行!我都说了,你也得说。”

他语气里带着点闹脾气似的执拗,攥着我掌心的力度都大了不少。

“好啦好啦——”

我讪讪地转回头看向浪汐淼,斟酌着回应:

“那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好不好?”

“什么秘密?”

他顿时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攥着我掌心的力道都松了些。

“那就是……”

——我害怕一个人独处。

“……算了,没什么。”

话到嘴边又哽住,我忽然觉得跟个孩子说这个实在有些别扭,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发烫的耳垂,索性闭了嘴。

“欸?你耍赖!”

意识到了我的敷衍,浪汐淼顿时不满地蹙起眉头,另一只空着的小手还轻轻捶了下我的胳膊。

可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我都装作没听见,只是东拉西扯地把话题岔开。

如此打闹了一段时间后,浪汐淼干脆不理我了,虽然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掌心,但就是一直偏着头不看我。

我又试着搭了几句腔,换来的只有沉默。无奈之下,只能干笑两下收了声,陪着他一言不发地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就在这时,视线里终于朦朦胧胧地浮出一条黑色的线。

因长时间凝视蓝海而疲倦的双眼猛地睁大,我攥着浪汐淼的手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指向视野的尽头。

“干嘛啊!”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小脸转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什么?”

他语气中的不满变成了疑惑。

“那是海岸线……”

我喃喃道,快步走向海岸。

————————————

足底久违地落回实处,细沙顺着趾缝漫上来,带着潮后的微凉。我环顾四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攀上心头,像被海水泡软的旧纸,洇着模糊的轮廓。

眼前是片无人的海岸,空旷的沙滩上,零落的游乐设施歪歪扭扭地支着。

往海岸深处走,路旁还散落着一些半开的包裹、瘪掉的游泳圈、摔碎的玩具,甚至还有几座堆到一半的沙堡。仿佛前一秒还有人在这里嬉笑,下一秒就被潮水卷走了所有踪迹。

“这里是有人来过吗?”

俯身在沙里扯出了个玩具小人,浪汐淼吹着小人身上的沙砾,兴奋地开口道。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继续观察着海岸。

心中的熟悉感愈发浓厚,当视线隐隐约约望见远方的竖立的楼房时,我蓦地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何处。

“星潮姐,你手怎么在抖?”

耳旁传来浪汐淼疑惑的声音,裙角也被他轻扯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提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低声道:

“我好像……能回家了?”

“回家?”

“嗯,跟我来……”

牵着浪汐淼往海岸尽头走去,面前渐渐铺开一条停着几辆车的道路。

顺着这条路走了一阵,一片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旧住宅区,便静静出现在了眼前。

住宅区里依旧空无一人,我却顾不上这些,只埋头赶路,最终在一处楼梯口前停下了脚步。

“你家就住这里吗?”

目光投向楼梯口的上方,浪汐淼的语气中透露着些许不安:

“可是,还是没见到人啊……”

“嗯,但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自在地咽下一口唾沫,我转头看向浪汐淼,细声道:

“你在这里等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

他攥着我的手死死不松开,声音带上了点哭腔:

“我妈妈也这样说过……然后,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说罢,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见他这副模样,我只得轻叹了口气,带着他走到了家门前。

————————————

目光落在眼前发黄的门牌上,我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按下门铃,门后却并未响起那熟悉的铃声。

是没电吗?

思虑之下,我俯身从门前的红地毯下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

“咔嗒、咔嗒——”

木门打开,我在心里默默祈愿着,轻声唤道:

“爸,妈,我回家了!”

孤单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会不会只是出门了?”浪汐淼怯怯道。

我没有回话,只是缓缓走近门内。

眼前的一切,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在撕扯着我的记忆。

————————————

这里不是我家。

家,早就在海啸里没了。

我,还有爸妈,也是一样。

那我……到底是什么?

————————————

无力感像潮水般漫过全身,我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欸,星潮姐,你怎么了!”

见我突然跪坐下来,浪汐淼慌忙伸手想扶我起来。

我却朝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我只是……有点累。”

“真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嗯,抱歉,我想先睡会。”

我强撑着站起身,再次避开浪汐淼伸来的手,独自走进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床,蜷缩成一团。

在单薄的被褥里,我拼命地幻想着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

可是。

梦醒之后,是无尽的现实。

我再也没能回家。

……

————————————

不会疲倦,也不会饥渴,仿佛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被这方天地抽走了。

除了彼此,再没有任何活物。风不吹,叶不动,连海浪都像是凝固的布景。

天上永远悬着一片毫无波澜的蓝,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世界小得可怜,边界就框在一片死寂的住宅区和望不到尽头的、同样静止的大海之间。

过去人生里那些习以为常的节律。

何时晨起,何时进食,

何时为琐事烦忧。

都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

一点点磨蚀、消逝,

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痕,

终至无迹可寻。

恍惚间,

我已在这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回声的世界里,消磨了不知多少岁月。

“你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随意地往沙滩上一躺,也不在乎细沙会不会沾满衣摆。

反正就连身上的衣物,也总会莫名其妙地变得一尘不染。

“不知道。反正——”

泄愤似的往海面丢了把沙子,浪汐淼死气沉沉地回应道:

“等我回去了,肯定会比同龄人矮一截。在这里连身高都不会长。”

“回去……我最近连做梦都梦不到回去了。”

我自嘲地牵起嘴角,足尖轻轻一挑,带起一片沙尘。那些细碎的颗粒在空中悬宕了片刻,没有风托举,也没有风推送,只能无奈地簌簌落回原地。

“这样啊,我最近倒是老梦见奶奶。”

说着,浪汐淼忽然在我身边蹲下,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的期待:

“会不会是因为奶奶在想我。”

“那我们不应该先梦见自己爸妈吗?”

郁闷地顶了一句,我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再说了,想又有什么用,思念又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他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我,身子越倾越近,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脸颊。

“好啦好啦!你的说法是对的,行了吧。”

仓促地从沙滩上起身,我连身上沾着的沙子都懒得拍干净,转身就走。

“无聊,我回去睡觉了。”

“万一呢——”

身后传来浪汐淼带着点委屈的呼喊。

我没搭理,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万一,吗?

但那天梦里,我还是没梦见父母。

————————————

那是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悬浮在一片废墟之上,无数蓝色的丝线从废墟深处升起,丝丝缕缕缠绕在我身上。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些丝线时,种种带着遗憾的声音便会钻进心里:

或是哭泣,或是祈求,或是漠然……

身影被这些丝线牢牢固定着,可心底总空落落的,像是还缺了点什么。

忽然,远方又飘来更多丝线,这一次,心里响起的声音变了:

有怀念,有祈愿,还有释然的轻叹……

再睁开眼时,数不清的人影,填满了我的视线。

“这里是……哪里?”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类似演讲台的地方,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广场,身旁立着位陌生妇女。

她握着话筒,声音带着抑扬的情绪:

“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一年,今天我们怀着……”

老旧广播的失真噪音混杂着台下人群的哭喊声,搅得人心里发慌。

我是在做梦吗?

望着身旁的妇女,我忐忑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

我才刚从那个奇怪的梦里醒来。

所以,这一切应该不是梦。

可是——

指尖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位陌生妇女的手臂,她就像个透明的幻影。

为什么……我触摸不到任何人?

我发了狂似的奔向台下的人群,却依旧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形形色色的身影或被我无声穿过,或径直从我身上透过去,那诡异的视觉冲击让我心头发紧,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倾诉。

“有人能看见我吗?”

嘶哑的叫喊消散在人群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我呆立在原地,手脚都像被钉住了似的,一时不知该往何处。

直到嘈杂的人群中,隐约飘来一阵熟悉的哭喊。我浑身一震,恍然惊醒,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来处奔去。

“星潮姐!你在哪儿?”

在幻影般的人群中穿梭,浪汐淼带着哭腔的呼喊越来越清晰。

“汐淼!听得见吗?”

我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声嘶力竭地朝着那声音呼喊。

“我在这……”

话音未落,身体猛地撞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我们双双跌坐在地。

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着起身,泪眼婆娑间对上彼此的目光,又忍不住在抽噎中相视而笑。

“我说过了,万一呢。”

身体像是陷进了谁的裤管里,浪汐淼语气里的哭腔还没完全褪去,眼底却已渐渐亮起微光。

“嗯。”

紧紧将浪汐淼揽入怀中,我哽咽着应了一声,随后牵着他的手走向演讲台。

在演讲台的阶梯上坐下,我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望着面前满是陌生面孔的人群,轻声开口:

“你也做了那场奇怪的梦吗?”

浪汐淼沉吟片刻,点头道:

“我梦到好多好多线,然后就到这里了。话说,我们算是回来了吗?”

“不知道,或许吧。”

我茫然地应着,脑海里闪过刚才直接从人群中穿过的画面,泪水瞬间又从眼角涌了出来,哽咽着道:

“我……我这样子……还能回家吗?”

“肯定可以的!”

眼角的泪水被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抹去,我转头看浪汐淼。

他脸上努力撑着笑意,声音却带着点发紧的紧张:

“到,到时候,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带你回家的!”

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小模样,我忽然有些羞愧,忍不住破涕为笑:

“小英雄,那说好啦,我等你来带我回家。”

说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从口袋里摸出家里的备用钥匙,轻轻塞进浪汐淼手心里。

“嗯,约定好了。”

他郑重地将钥匙攥紧收起,向着我伸出尾指,笑着回应道:

“拉钩!”

我牵住了他的尾指,稚嫩又认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立下约定后,我们离开了广场,商量着接下来的去处。

我暂时没勇气回家,浪汐淼也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我,最后便一起往他家走去。

路上,那些往日里习以为常的事物,有的明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有的却不知被挪到了何处,处处透着陌生。

路旁随处可见正在重建的楼房,脚手架林立,而行人的脸上也见不到半分笑意,只剩掩不住的沉郁。

我们也沉默了,只是忐忑地不停赶路。

期间,浪汐淼的小手渐渐暖和起来,衬得我依旧冰凉的手,愈发显得怪异。

“要到了。”

走过一个拐角后,浪汐淼忽然开口,手指向不远处一栋还搭着些脚手架的独栋洋房。

“会害怕吗?”

我察觉到他指尖暖意里藏着的颤抖,放柔了声音问。

“嗯。”

他低下头,牵着我的手又收紧了些,声音轻轻的:

“不过,我是怕……之后要是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闻言,我愣了愣,随即失笑道:

“怎么会呢?”

“嗯……一定不会的。”

他这样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我给的那把备用钥匙,攥在手心,跟着我一步步走向洋房门口。

门口的躺椅上,一位老妇人正静静地摇晃着身体,神情虔诚得像是在默默祈求着什么。

“奶奶!”

见到老妇人,浪汐淼激动地喊了一声,可对方却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一般。

“怎么会这样?”

浪汐淼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握着我的手又猛地收紧了几分。

指尖传来的暖意逐渐变得炙热,我望着他耷拉下来的嘴角,心头那点侥幸正一点点沉下去。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攥在手心里的钥匙突然泛起一阵蓝光。

光亮一闪而过,浪汐淼的身体猛地一软,骤然晕倒在了我身侧。

与此同时,一根纤细的蓝色丝线从那位老妇人身上悄然浮出,像有生命般,轻轻系在了他攥紧钥匙的手上。

“汐淼!”

我慌乱地摇晃着浪汐淼的身体,想把他唤醒,可他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像是陷在什么可怕的噩梦里,毫无反应。

“怎么办?”

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

我手足无措,只能先将浪汐淼平放在洋房门口的空地上。可手指刚从他身上挪开片刻,耳旁突然炸开一声惊呼:

“淼淼!”

抬头一看,那位老妇人正颤颤巍巍地从躺椅上起身,一步一晃地朝我这边走来。方才那根蓝色丝线,不知何时已从她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妇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一把将浪汐淼抱进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心里乱糟糟的,既想悄悄离开让他们独处,又忍不住盼着浪汐淼醒过来,至少能跟他说句再见再走。

正犹豫间,浪汐淼却有了动静。

“唔——”

他如同刚睡醒般发出一声茫然的呼声,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了我。

“你是谁?我在哪?”

他说。

————————————

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抹紫粉时,恍然间抬头望天,知觉才重新回归我的身体。

紫粉色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着一片百废待兴般的景象。我艰难地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咀嚼着那句稚嫩的疑问:

“你是谁?我在哪?”

我是江星潮啊!

那时的我很想这么回答,可身体却先一步选择了逃离。

不顾浪汐淼带着急迫的追问,也没有在意那老妇人敬畏交加的话语。

我狼狈地离开了。

“我还能去哪?”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小镇里,夕阳在漠然间离开,夏夜却宁静地下落,身旁的灯光渐次亮起,带着几分惨白的冷意。

回家,吗?

一个念头在心中蓦地升起。

我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既然浪汐淼能见到自己奶奶,那我也肯定能见到自己父母吧?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可越是靠近家的方向,周遭便越发荒芜。

等脚步终于踏到记忆里那片该是灯火璀璨的住宅区时,眼前却只剩路障上微弱的光,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微光下,是一行冰冷的字。

「前方废墟,危险禁入」

“家……”

视线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我浑浑噩噩地往前挪着,走向那片模糊不清的前路。

身体早被磕碰出了累累伤痕,意识却像坠入深潭,一点点往下沉。

我晕倒了。

在废墟的瓦砾上,我做了个梦。

那是个再平淡不过的梦,不过是生命里最寻常的一天。

被妈的声音轻轻拽醒,赖在被窝里不肯动;慢吞吞挪到餐桌前吃早饭,边吃边听爸讲新闻;之后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广告时段就对着嗡嗡转的电风扇碎碎念;午后在阳台啃冰镇西瓜,汁水顺着指尖滴在瓷砖上;晚饭前趴在窗台,数着楼下回家的人,等父母的脚步声响起;饭后窝在房间里看几页恋爱小说,被妈催着去洗澡;洗完澡又跟她抢遥控器,最后还是被塞去刷牙洗脸;终于缩进暖乎乎的被窝,闻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迷迷糊糊等着明天。

——像无数个昨天一样的明天。

可明天真的到来时,唤醒我的,却不再是妈的唠叨,而是冰冷的雨滴。

下雨了。

————————————

雨,冲刷着存在的痕迹。

当雨水在路上汇聚成水流时,我又一次去找了浪汐淼。

他还是不记得我,不记得那些我们共同踏过的时光。

他说,我让他觉得莫名亲切,可我浑身湿透、发丝滴水的模样,像个失了魂的“女鬼”。

于是我转身离开,真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女鬼”,在空落落的小镇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终于,我累了。

脚步在海边的凉亭前顿住,我望着灰茫茫的大海,身体被海风吹得发颤。

弯腰捡起块贝壳碎片,边缘还带着海水磨出的钝意,却足够在新刷的亭柱上留下刻痕。

一笔,一划。

「骗子」

两个字嵌在鲜亮的漆色里,歪歪扭扭的。

“唉——”

一声叹息被海风撕得粉碎,散进不止的浪涛里。

我望着翻涌的海面,纵身跳了下去。

在一阵极致到后悔的痛苦后。

死亡,却无视了我。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水泥天花板。灰暗的环境里,仅一缕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淌在地面上。

“咳咳咳——”

我难受地握住咽喉,在咳嗽了一阵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我没死吗?我在哪?

疑问在心中止不住的萌生,我艰难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顺着地上的灯光抬头望去。

那里,是正散着黄光的交通灯,灯后,是一片紫粉色的天空。

——我回来了。

回到了那安静到让人绝望的世界里。

脚步踉跄着后退,我却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猝不及防跌在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上。

回头一看,是两个蜷缩着的人。

或是说,尸体。

一具,名为江星潮。

一具,名为浪汐淼。

霎时间,我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什么:

我,乃至这个世界,都只是那不愿被忘却的记忆,都只是逝者残留在世上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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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一个人,尝尽了孤独的滋味。

在漫长无际的岁月里。

我祈求过神明,但再虔诚的态度,也换不来一块能让我知晓时间流逝的钟表。

我尝试过再次了结,但脖颈穿过麻绳之后,得到的只有痛苦。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人生中美好的记忆,但时间却残酷的让我对一切感到腻味。

再后来,我希望能忘记一切,让记忆停留在灾难到来前的那个早晨。

或许是因为我本身便是记忆的化身。

我成功了。

我抽出了脑海那根代表记忆的蓝色丝线,忘记了灾难,忘记了浪汐淼,忘记了在这世界里发生一切。

但就在我忘记这一切的同时,身体却感受到丝线的牵引。

又一次,我发现自己正站在类似演讲台的地方,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广场。

可,我已经忘记了一切。

……

……

“我是不会忘了你的。”

耳旁传来浪汐淼不断重复的话语。

我却深深叹了口气,释然一笑道:

“谢谢……”

忘了我吧,我在心里说道。

覆在浪汐淼额上的手一顿,带出了一缕蓝色的丝线。

那是我们相遇的记忆。

忘了我,然后……回家吧。

背起已然晕倒的浪汐淼,我一步步走向海面,走向那扇蓝色的门扉。

身体又模糊了几分,记忆也在渐渐变淡。

我就快被遗忘了吧?

轻抚着左腕上那简陋的蓝色手环,我最后一遍地回忆起自己短暂的人生。

“我究竟……做对了吗?”

但,家。

回不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