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与陌
星潮,是谁?
胸臆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我喃喃念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大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汐淼……”
刺痛袭来的瞬间,一声模糊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可我却对这声音的主人毫无印象。
我是得癔症了吗……
凉亭外的雨势愈发汹涌,整个世界都被浓稠的阴雨吞噬。这片黑压压的天地间,只有偶尔的雷光,能短暂地照亮眼前模糊的视野。
我颓然跌坐在凉亭冰冷的石椅上,暂且压下心中不断冒头的疑问,开始梳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首先,我的记忆像蒙了层水雾一样,模糊不清的,还处处透露着怪异。
回想从暑假开始到现在的片段,总有种骤然穿越的错觉——关于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依稀确认自己确实熬过了这些日子。
更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身旁该有个能与我共享这段记忆的人,空位处的空气都带着怅然的凉意。
其次,手机里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物件:
相册里新增了一堆二维码照片,还有一段陌生人在雨中摆弄手机的视频。
备忘录里面也塞满了不知所云的碎片:
——一堆一时半会看不完的,与一位名叫星潮的少女相处的记录;
——珊瑚钥匙化作的门扉,以及门后那名为静世的寂静世界;
——单独列出来的,关于星潮的种种爱好……
最后,为什么,我一直在流泪?
抬手触及脸庞上滚落的冰冷,心底却莫名觉得,这眼泪的落下,是应该的。
“我这是……怎么了?”
越是梳理思绪,心中的疑问便越发增加。
下意识地想摩挲单肩包上挂着的绳结,指尖却只触及到了帆布的粗粝。低头一看,那本该在包上的绳结,只剩下几根蜷曲的残头,在风里微微颤动。
翻开单肩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柑橘味的糖,糖堆里还躺着一把干爽的雨伞,可我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
“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莫名笑出声来,用颤抖的手拆开一颗糖的塑料包装。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塑料纸上。
咬下那团软腻,一股酸涩的柑橘味瞬间漫过舌尖。
“好难吃……”
声音出口时,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
雨渐渐小了。扫开一地的糖壳,我撑开伞,拖着疲倦的身体往家走。
路上的风景平平无奇,脚步却总在那些早已看腻的地方不自觉顿住:海岸边,废墟旁,广场上,甚至是毫无特色的十字路口。
“唉——”
一声长叹混着雨丝落进伞底。
我到底,是怎么了?
大脑像被浓雾裹住,越发的昏沉。一路走走停停,总算磨蹭到了家门口。
大门是敞开的,像是谁急着出门时连随手一带都没有,便淋着雨离开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纠结门为什么开着的力气都没有。习惯性地抬脚想踢掉脚下的鞋,才发现自己原来赤着脚走了一路。
愣了好一会儿,我又长长叹了口气,连门都懒得关,便径直走向浴室。
简单冲掉身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海水味,换了身干净衣服,我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门,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不知何时添置的食品。我随手抓了几样速食,潦草地弄出两份餐点。端着餐盘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份一模一样的食物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为什么要做两份?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这个家也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但,我倒也渐渐见怪不怪了……
机械地吞咽着食物。我摸出手机,点开刚才没细看的相册。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二维码像流水般淌过,晃得人眼晕。
忽然,一张混在其中的图片被指尖点开。
「烟火大会」
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图片中间。
唇齿间突然尝到一抹柑橘味,我低头看向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突然没了胃口。
“去睡觉吧……”
我喃喃自语着起身,脚步却在走向卧室的半途中顿住,停在了那间本该落满灰尘的客房门前。
门又是敞开的,门后是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空气里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床上的枕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堆得平平整整,像刚有人离开,又像随时在等谁回来。
“星潮……”
我又一次不自觉地念出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脚步像被牵引着,缓缓走进房间。
目光落在地板上,一张写着字的纸片静静躺着。我弯腰捡起,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就当我们曾相见」
纸面上只有一段没头没尾的文字。
可目光扫过这行字时,心中却泛起止不住的酸涩。
“你到底是谁?”
疑问轻飘飘散在空气里,连回声都没有。我莫名有些烦躁,手指一松想把纸片丢开,指尖却触到背面粗糙的纹路。
转过一看,反面还有文字。
「汐淼,当你看见这段文字时,大概已经忘了我吧?毕竟,以你的性格,大概在看到正面的文字时就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我了」
「你现在应该很疑惑吧?莫名其妙的就失去了多日以来的记忆」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和你解释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告别那天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而已」
「我爱你」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烟花,带着点俏皮的弯钩,线条轻飘飘的,像雨一样。
也像泪一样。
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我跌坐在床上,一股无名的悲伤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让我喘不上气。身体和记忆仿佛割裂开来一般,心脏明明悲伤到快要碎裂,脑海里却搜寻不到半分能与这情绪对上的片段。
我好像忘了……
忘了不能忘的事……
忘了绝对不能忘的人……
我到底……在思念谁?
蜷缩在床上,鼻尖隐隐飘进一丝熟悉的幽香。疲倦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我沉沉坠入了梦乡。
————————————
我在找寻着什么。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我在找寻某个已记不清相貌的人。
雨露从伞檐滑落,滴答,滴答,像计量时间流逝的钟表,声声敲在心上。
“你在哪?”
我放声呼喊,回应我的,只有沉闷的雷鸣。
“你在哪……”
站在十字路口,望着那不停闪烁却始终不灭的黄色信号灯,我喃喃重复着这句没了力气的话。
“谢谢……”
耳旁忽然飘来一声微弱的感谢,轻得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在风里。
我猛然甩开伞,循着声音奔去,雨珠零零落落地打在身上,只传来些不真切的凉意。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被雨水泡得发沉的丝线,一头攥在耳边,另一头却隐在雾蒙蒙的雨幕里,引着我跌跌撞撞往前闯。
恍然间停下脚步,眼前已是一片无序的景象:
墨色的巨大水流中裹挟着几栋老旧的楼房,楼房旁飘着绽放的烟花和蓝色的长裙;天空一半阴云一半晴天,泼洒下来的却是紫粉色的霞光。
踩着夹杂着飞行棋的凝固海面,我缓缓走近这般景象中。可脚步刚挪进半分,眼前的一切就像被揉碎的倒影,骤然凝成一间独栋洋房。
那是我家。
家门虚掩着,像张着臂弯在等谁的归来。
走进门内,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客厅里飘来相声节目细碎的逗乐声。
“真稀奇啊,你竟然会主动出门,是交到朋友了吗?”
刚踏进客厅,坐在茶几旁喝茶的奶奶便抬眼望我,眉眼弯成了月牙。
我揩去身上的雨露,在她身旁坐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茶叶的苦涩还没漫开,沮丧就先一步涌上来:
“嗯,算是吧。不过,我找不到她了,还忘了好多不该忘的事。”
“这样啊……”
奶奶呷了口茶,慢悠悠应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表面被一层淡蓝色珊瑚覆盖住的钥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大约有一指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深邃的幽蓝色光彩。
“奶奶,这是您的吗?”
我从奶奶手里接过钥匙,指尖忽然一麻,仿佛有细碎的记忆碎片要从脑子里钻出来。
奶奶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茶盏上的雨:
“你小时候啊,出过一起灾难。你和你爸妈都在那起灾难中失踪了。”
“灾难?”
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片没有波澜的大海。
“嗯——”
奶奶沉吟着,目光落进茶杯中的涟漪,继续道:
“灾后,我只见着了你爸妈的遗体。所以啊,我总不信你不在了,每天都在想你。直到一年后的傍晚,你突然晕倒在家门口,手里就攥着这把钥匙。我想啊,许是思念太沉,才把遗憾熬成了回家的路”
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算忘了也没关系。思念这东西,哪会因为记忆断了就散呢?去吧,趁梦还没醒,好好找找自己到底在思念着什么。”
话音刚落,奶奶的身影忽然淡了,像被风吹散的雾。眼前只剩下一根蓝色的丝线,一端缠在我尾指尖,另一端悠悠飘向门外的雨里。
“我到底在思念什么?”
征征地看着系在手上的丝线,我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走向被大雨掩盖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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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时,指尖的丝线已被雨水浸得几近消散。
视线循着丝线牵系的尽头望去,雨雾里,一抹蓝色身影朦胧得像幅未干的画。
“那说好啦,我等你来带我回家。”
望见那身影的刹那,脑海中骤然撞进一声清亮的回响。
“星潮……是你吗?”
我一步步走近那抹蓝,声音被雨丝揉进雾里,指尖的丝线愈发浅淡,恍若下一秒就要彻底融进这片雨幕里。
“你迟到了……”
她始终背对着我,声音隔着雨气传来,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疏离。
那疏离使我有些气馁,可指尖残存的丝线仍在轻轻颤动,我还是鼓起勇气,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我……想你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雨珠落在地面的轻响,微微发颤。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面孔却始终笼在一片模糊的雨雾里,怎么也看不清。
“骗子……记得,带我回家——”
她忽然扬了扬左手,腕间的蓝色手环上,一根同色的丝线正与我指尖相连。
我下意识地张开手,那把珊瑚钥匙凭空浮了起来。
下一刻,丝线“啪”地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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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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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雨声与雷鸣之间,夹杂着规律的敲击声。我却没心思理会,只是愣愣地看着指尖,仿佛还没从梦中挣脱出来。
“思念……”
我重复着梦里的话语,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可紧接着又涌上更深的茫然——
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面前,依旧是一平无奇的生活。
关于那个叫“星潮”的少女,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指尖旁,那张写着字的纸片不知何时已被揉成一团。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平,望着上面带着折痕的蓝色烟花图案,心底的迷茫像被雨水泡开的墨,渐渐晕染开来。
“咚,咚,咚——”
耳边的敲击声仍在雷雨间隙里执拗地响着。我烦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却看见那把熟悉的珊瑚钥匙,正一下下撞击着房间的门扉,像是在急切地呼唤着我。
“我还在做梦?”
起身下床,我走到门旁取下珊瑚钥匙。它在掌心中不断挣扎,粗糙的质感磨得我指节生疼。
那疼痛感让我松了手,也让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现实。
“不是梦,吗?”
看着在房门口徘徊的珊瑚钥匙,我喃喃自语。思虑片刻后,找来一根线,将它和我的尾指尖系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反正也没人在意我了。
那就当我疯了吧……
被珊瑚钥匙牵引着来到家门口,我望着门外瓢泼的大雨,如梦中那般,再次走进了被大雨掩盖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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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脚下聚成灰色的河,裹挟着枯枝败叶,向着低洼处汹涌奔去。
我赤着脚,左手举在眉前遮挡迎面的雨——身上的伞早被狂风卷走了,就连鞋子,也在某次踉跄跌倒时被水流冲得不见踪影。
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浑浊的泥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和不断砸落的雨丝一起,一点点抽走我的体温。
“嘶——”
我不住地往嘴里吸着凉气,颤抖着跟在雨中散发微弱蓝光的珊瑚钥匙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顶着暴雨追一把莫名其妙的钥匙,我真是疯了。
暗自自嘲两句,脚步却没半分迟疑。
或许早就不该追问什么合理性了。
毕竟,合理本就是既定的现实用来拒绝做梦的借口,而我,早就在乏味的人生中,陷进了漫长的梦游。
“拉钩上吊……”
尾指忽然传来一丝轻不可察的拉力,我轻笑一声,抬眼望向前方。那片废弃住宅区的轮廓,正在雨幕里渐渐清晰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愈发清晰地叩响:
她就在那儿。
————————————
脚步刚停歇在一片废墟前,疲倦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喘息一阵,尾指上的绳结忽然自行松开,珊瑚钥匙随之飞出。
“欸——”
我惊呼一声,赶忙向前追去,却又骤然僵住。
视线中的珊瑚钥匙化作一抹幽蓝光彩,飞行一段后,静静悬停在半空。
“咔嗒、咔嗒——”
那抹光彩在空气中轻轻拧动了几下。
随即,光彩急剧扩大,渐渐凝出一扇由蓝色光晕构成的门扉。
门扉染蓝了零落的雨丝,在风中缓慢地敞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竖立着一栋平平无奇的楼房。
注视着眼前那与废墟格格不入的景象,我没有犹豫,缓缓地走进了门内。
霎时间,耳旁的风雨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抬头,头顶是夹在楼房缝隙间的一片蓝天。
“雨……停了?”
困惑地回头望去,门的那边依旧是狂风骤雨,只不过听不到半点声响,宛如一场无声的电影。
“算了……”
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环顾着四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周围只是片平平无奇的老旧住宅区,除了安静得过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倒也没什么稀奇。
下一步要干什么?
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我抬手擦去额头的雨露,指尖却触到滚烫的体温,想来是发烧了。
意识也跟着有些朦胧,像蒙着层水汽。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刚走没几步,眼前忽然浮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她穿着一袭蓝裙,静静站在一处楼梯口旁,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不知在出神地望着什么。
她就是星潮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漏跳了几拍。我下意识直起身,对着那身影唤了一声:
“星潮——”
她顿时缩了缩身子,像被吓了一跳。
“谁?”
她回过头来,望着我的方向。
“我是浪汐淼。”
我快步上前,想看清她的面容,可视线所及,始终是一片水雾般的朦胧。
是眼花了吗?我反复揉着发烫的眼眶,她的轮廓却愈发模糊,仿佛整个人都浸在流动的雾霭里。
“你是……星潮吗?”
声音从发紧的喉间不自觉滑出。
“星潮?我吗?”
她指尖轻点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
“嗯——我好像,是叫这名字吧?”
说罢,星潮忽然娇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在雾霭里看不真切。她歪着头继续道:
“抱歉,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嗯,我们认识吗?为什么看到你就好开心呀!”
听着她清脆的笑声,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沉吟片刻回应道:
“抱歉,我也忘了很多事情……嗯,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因为我们好像……一起去看过烟花。”
“哦——所以你也是健忘症?”
她又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而后好奇似的绕了我一圈,开口道:
“你好脏啊,是刚从海里面爬出来的吗?”
尴尬地偏身躲过她伸来想戳我的小手,先前的急躁仿佛被她这一连串举动悄悄浇熄了,我只能无奈开口:
“不是,刚才外面下暴雨了,我淋雨过来的。”
“外面……是哪里?”
星潮收回手,仰起脸望着我,声音里满是疑惑,五官依旧蒙在那层化不开的朦胧里。
“外面是……”
我刚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对这里的一切也只是一知半解。索性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蓝色门扉:
“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
她应了一声,忽然快步追上我,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掌心触到一片沁骨的冰凉,我心头一震,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没有挣脱。
“你手好冰啊。”
“你手好烫啊。”
两句话同时从喉咙里滚出来,我们下意识对视一眼,雾霭里的呼吸似乎都慢了半拍。
“咳咳——”
我突然咳嗽起来,慌忙收回视线,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些,又怕握疼了她似的轻轻松开。
讪讪地抬眼时,那扇蓝色门扉已赫然立在眼前,门板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
“那是什么?”
星潮疑惑道,脸上的雾霭浮动片刻。
“我也不清楚。我跟着一把蓝色的钥匙一路过来,它突然就变成了这扇门。然后我就见到你了。”
轻轻揉着发烫的眉心,我呼了口气,沉声道:
“总而言之,我好像是来找你的。不过现在……你我好像都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样啊——”
她挠了挠头,目光飘向门外无声翻涌的风雨,附和道:
“好复杂的样子。所以……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嗯……”
脑海里闪过手机里凭空多出的讯息、家中莫名出现的物件,还有那些写在纸上的零碎话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斟酌片刻后,我一字一句道: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好哇!反正在这里待着无聊死了。”
星潮浅笑一声,脸上的雾霭都浮起了一圈浅淡的涟漪。
“不过……”
她忽然转过身,手指向远方的天空,方才的轻快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犹豫:
“你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
面前是一片如油画般凝固的海面。没有潮起潮落的痕迹,连一丝风浪的激荡都听不见,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只剩下了一片宁静。
被星潮拉着踩上海岸。我望着眼前过分宁静的海面,喉间突然涌上一阵干涩,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这里吗?”
“不是,还没到呢。”
星潮摇摇头,掌心的冰冷透过相握的手传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她没松开我的手,反而拉得更紧些,径直往那片凝固的海面走去。
我没有质疑什么,只是强忍着喉咙里的涩意与胸腔的闷胀,跟着她踩上海面。
海水渐渐没过脚踝,随后便不再上升。足底传来规律的凹凸起伏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我的身体——我就这样站在了海面上。
“我忘了很多东西,特别是自己的身份。”
在海面上走了段路,星潮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无论我怎么回忆,脑海中也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而那些片段在告诉我,海的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低着头,足尖轻轻勾起一片水花,随后蓦地对着我轻笑一声,尾音带着点释然的甜:
“可是我一个人不敢去,还好你突然就出现了。嘻嘻——”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我不自然地侧过脸咳嗽两声,有点不太习惯这种被他人所依赖的感觉。
“不怕。”
星潮干脆的回应一声,忽然将与我交缠的小手轻轻举起,送到我眼前。
我清晰的指节与她氤氲着雾霭的指节紧紧相扣,指尖传来她掌心冰冷的温度。目光下移时,瞥见她那模糊的手腕上,系着一圈异常清晰的蓝色手环。
“这是……”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本该呼之欲出的记忆,却总被一片白雾漫过,怎么也抓不住。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呀!”
似乎是见到我疑惑的神情,星潮满意似的娇笑一声,柔声道:
“但我总觉得这个手环……和你一样,看见就莫名让人开心呢。”
“……是,是吗?”
我嗫嚅着,视线不自觉瞟向她脸上的雾霭。如果没有这层雾,她会是什么模样?
脑海里渐渐浮出个充满活力的少女轮廓,却始终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
“话说……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耳旁忽然传来星潮疑惑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星潮看了许久,顿时尴尬地咳嗽两声,低头看向海面。转移话题道:
“咳咳——话说,你觉得我们能记起那些被遗忘的事情吗?”
“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随后拉长了声音道:
“不过,会有万一吗——”
————————————
身上的水珠与发丝间的潮气都已近乎沥干,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像藤蔓般缠着我。身体越来越沉,大脑却像被泡胀似的,昏沉中透着钝重的胀感。
发烧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走到后半段路时,我已经快挪不动脚步,只能将身体倚在江星潮身上,由她半扶半搀着,一步步往海的对岸挪。
“抱歉啊……都怪我,擅自拉你过来,还没留意到你不舒服。”
耳旁又传来星潮带着懊恼的自责,不知是第几遍了。我没力气回应,只默默攥紧她的掌心,借着她指尖传来的凉意,勉强撑着不让意识沉下去。
身体的不适感明明在加剧,心底却浮起一片久违的安稳,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暂歇的岸。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与星潮相处的过往,可那些模糊的笑脸与声响还没来得及抓住,耳旁便再次撞进她的声音:
“汐淼,你看,天空变色了!”
闻言,我费力地掀起眼皮,迷迷糊糊地抬头望去。
——天上,一抹紫粉从远方晕染开来,一点点的吞去了原本的蓝天。
要到终点了吗?
我无声地松了口气,指尖在星潮手背上轻轻点了几下,示意自己还醒着。脚步跟着她的搀扶,继续往前。
身旁不知何时漫起团团浓雾,像被揉碎的云絮沉在海面,很快便糊住了视野。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靠相触的手臂感受对方的体温。
“汐淼,有件事,我其实骗了你……”
雾里突然飘来星潮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好像……并不能跟你回家。”
话音未落,“为什么”三个字几乎要撞破喉咙,可疲惫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发不出半点声音。我只能猛地收紧手指,将她的小手攥得更紧。
她也反手握紧了我,指节微微发颤,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淡了,再过不久就要散了。”
“……”
“我本来很害怕,但还好你过来了,谢谢你陪着我。”她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点湿意,“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真的很开心。”
“……”
“等一会找到那重要的东西时,我就送你回去,回去外面的世界吧。”
“……”
“……”
她也沉默了。雾在我们之间无声流动,只有交握的手还传递着温度,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直到雾气渐渐退去,露出那紫粉色的天光,我们都没再说话。
而眼前,一座岛屿的轮廓正从朦胧中浮现,像沉在水底的梦,终于要被捞起了。
————————————
那是一座由破损建筑物与垃圾拼接而成的岛屿。踏上岛面,眼前只剩一片被紫粉色天空所笼罩的废墟景象。
“汐淼,你在这里等会好不好,你现在不适合跟着我。”
打破良久沉默的,是星潮哄小孩似的话语。她松开我的手,想把我轻轻放到地上躺着。
但我依旧紧攥着她的手,即便身体再不适,也死活不愿松开。
“……我明白了”
她无奈地叹口气,再次搀扶起我,一同往岛屿深处走去。
路上,星潮说起了她还记得的事。
她说,自家的门牌是404,她总觉得不吉利。她说,自己喜欢的东西很多,但每样都毫无特色。她说,自己其实没有朋友,因为性格太差,周围人都嫌她幼稚。
她说:“汐淼,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脚步停在一盏亮着黄灯的交通灯前,她脸上的雾霭凝成一团,望着灯后那个混凝土板搭成的洞穴,久久没有言语。
我掀开沉重的眼皮,望向洞穴深处。
在目光接触到洞穴内事物的刹那,星潮再次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记住我……”
霎时间,两根蓝色丝线从洞穴里伸出。
意识也在这一瞬沉沦。
“我答应你……”
最后,我终于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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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望着海面倒映出的那张模糊脸庞,茫然悄然漫上心头。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很多曾以为重要的事。
可此刻,它们似乎又都无关紧要了。
毕竟,我已经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可能是要死了吧。
一个人,在这死寂的世界里默默死去。
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无所谓了。
马上就结束了。
指尖轻抚过左腕的蓝色手环,我开始想,死之前的这点时间,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才好。
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在沙滩上画了个大大的爱心,我却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什么名字,只能看着那爱心中的空缺独自发愁。
在凝固的海面上行走时,我隐隐觉得大海的彼岸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等我,却没有勇气独自前往。
在老旧住宅区望着一处楼梯口出神,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说,上面是个不完整的家。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时,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我回头望去,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浑身狼狈的人。
他说自己是浪汐淼,并称呼我为星潮。
我们好像彼此认识,却都忘记了很多重要的记忆。
虽然有些疑惑,但莫名的,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说自己来自外面,循着一把奇怪的钥匙,穿过一扇蓝色的门扉,才终于找到这里。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家。
我心头一暖,多想立刻点头答应。可我清楚,自己就快走到尽头了。于是我对他说,先陪我去找一样东西吧。
海的对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我。
但其实不过是自私地想,死之前能多几分陪伴也好。再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早已没了分量。
我们一同出发了,向着海的彼岸走去。
途中,他像是发起了高烧,浑身无力地倚靠在我身上。
我一边不住地道歉,一边却又自私地贪恋着这份陪伴,没有转身返程,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赶。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片被紫粉天空包裹住的岛屿。在那里,我坦白了自己自私的想法。
因为我知道,一切快结束了。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一盏亮着黄灯的交通灯。望着灯后幽深的洞穴,我看见了那件“重要的东西”——
是我们的尸体。
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记住我……”
我轻声倾诉着最后的念想。
那一瞬,两具尸体化作两根蓝色丝线,一根缠上我左腕的手环,另一根飘向远方的海面。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落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我有些恍惚,望着腕上跳动的蓝光,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愧疚。俯身背起他,一步一步地送他离开。
沿途,那根飘向海面的蓝色丝线总在视野边缘忽明忽暗,像有双无形的手在牵引,明明灭灭地指引着前路。
我不明所以,迈着逐渐虚浮的脚步跟上那抹蓝。
————————————
丝线的尽头,系连着一扇蓝色的门扉。门外,是无声翻涌的风雨。
我深吸一口气,背好浪汐淼,迈步跨了出去。
“轰隆——”
脚刚过门槛,细密的雨珠便裹着震耳的雷声扑面而来。周遭是一片狼藉的废墟,连一处躲雨的角落都看不见,我只能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一步步艰难前行。
雨水狠狠砸在身上,不过几步路,身体已变得沉重无比,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上比往常多几倍的力气。偏偏我也已经越发虚弱了。
身后的浪汐淼不住地颤抖,原本炽热的体温在雨水里一点点降下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不能再拖了,必须赶快找人求救。
我拼命加快脚步,努力张望被雨幕笼罩的四周,可除了砸在身上的冷雨,一切都模糊不清。
这个世界如此陌生,而失去记忆的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对不起……”
我低语着,声音才飘出半截,就被卷入雨水的汪洋里,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都是因为我的自私。
如果我早一点在意汐淼的健康,而不是只顾着寻求陪伴,就不会落得这般境地了。
我必须继续走下去……
雨势愈发凶猛,四周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黑。我只能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辨认着被照亮的建筑物轮廓,在混沌中摸索着方向。
忽然,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再走近些,才看清是个几乎被水淹没的十字路口。路口的交通灯像是坏了,只是机械地闪烁着黄光。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拼力搜寻着人的踪迹,可这暴雨里,连行驶的车辆都寥寥无几。
“有人吗?救命啊!”
我扯着嘶哑的嗓子呼喊,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雨水撕碎,连半点回应都听不到。
情急之下,我只能背着浪汐淼,在慌乱中四处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终于,在几乎被雨幕吞噬的视野里,一座孤零零的凉亭轮廓撞入眼帘。我踉跄着奔入亭中,才终于得以喘息。
小心翼翼地将浪汐淼放平,我担忧地望着他苍白的脸庞,又望着凉亭外那仿佛永无尽头的雨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汐淼,汐淼——”
我摇晃着他的身体,试图叫醒他。
然而他毫无反应,只是紧紧皱着眉,带着不安稳的呼吸,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伸手抚去他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指尖触到的体温低得不正常。
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我想紧紧搂住他,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暖一暖,可手才伸到半空,忽然想起自己早已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只好默默地收了回来。
“唉——”
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将嘴轻轻凑到浪汐淼耳边:
“等我——”
话音落定,我再次走进雨里,孤身一人前去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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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能帮帮我吗——”
我拼尽全力敲打着沿街人家的门扉,盼着能有人应声。
方才在暴雨里几乎不见行人,偶尔有几个也只顾着埋头赶路,谁都不肯停下脚步搭理我。我只能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可能有人的地方撞运气。
身体虚弱得快要撑不住了,眼前的路渐渐发花,记忆也跟着一点点模糊,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抓不住了。
至少……至少要让浪汐淼平安。
心里念着这句话,我又一次抬起沉重的手,砸向眼前的门板。
“咔嚓——”
门后终于传来机械锁扣转动的轻响,我希冀地退后几步,望向逐渐张开的门缝。
门后站着个陌生妇人,她疑惑地朝我这边望了望,又左右扫视了两眼,才开口问:
“人嘞?”
“您好,能帮帮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紧接着传来一句低骂:
“下雨天搞恶作剧,真是闲得慌!
“欸——”
我愣在原地,只当是自己态度不够好,赶紧又敲了几下门,揣着满心不安,努力摆出最恭敬的样子。
“咔嚓——”
“没完没了了是吧!”
门再次打开,那妇人气冲冲地跨出门,却径直从我身旁走过,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拜托了,请帮帮我!”
我急忙伸手想去拉她,可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僵硬地悬在半空。
“别让我逮到你!”
那妇人骂骂咧咧地走回了门内,途中还穿过了我的身体,毫无反应。
“怪不得……没有人愿意搭理我……”
我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起砸进泥里,滴滴答答了良久。
怎么办?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蓝色手环,我茫然抬头望天,雨水狠狠砸在眼角,顺着脸颊一刻不停地往下淌。
但如果雨不停,那我也不能停。
在迷茫中强撑着起身,我吐出一口掺杂着雨泪的唾沫,走向浪汐淼身处的凉亭。
雨幕里的世界向来是冷的。
可模糊的记忆深处,总回荡着一个声音——曾有人为我递过一把伞。
这便够了。
从路边垃圾堆里扯出块破烂的塑料布,我蹚过积起的水流,折回凉亭。
浪汐淼仍陷在梦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毫无苏醒的迹象。
我抖落塑料布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将它披在浪汐淼身上,边角尽量拉平,遮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随后,我再次背起浪汐淼,走向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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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终场总是猝不及防。
当我在茫然的寻觅中终于望见医院的轮廓时,那场曾将我拖入绝望的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雨滴从砸落渐渐变成稀疏的洒落,最终化为一片迷蒙的湿雾,然后,一切静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沉重地压下,耳中只余屋檐单调的滴水声。惨白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地上零碎的水洼,反射出刺目的光。潮湿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紧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停在医院的大门,感受着这份比喧哗的雨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告别的时刻到了,我想。
没有贪恋多一分陪伴,我在无洼的高地轻轻放下浪汐淼,俯身在他苍白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便转身离去。
这样,一切该结束了吧?
接下来,只需回到那片死寂的世界,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便好了吧。
回味着这短暂的相遇,脚步却猛地顿住,我愣在原地。
面前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海报,边角蜷曲着,孤零零地赖在斑驳的墙根。
海报上印着一对模糊的男女,背景里一朵皱巴巴的烟花炸开,旁边一行晕开的大字勉强能辨认:
「烟火大会」
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左腕的蓝色手环,我莫名有些烦躁,伸手想去撕掉这碍眼的海报,指尖却触到了底下未被覆盖的字迹。
「家人」
“已经没有了……”
我颤抖着抠去那个“家”字,湿软的纸浆粘在指腹。海报上顿时只剩下一个扭曲模糊的“人”,像个空洞的叹息。
做完这一切,我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踏上归途。
走着走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拼命去抓,记忆却像指间的沙,怎么也止不住流逝。
是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吗?
不,应该是更重要的事情。
是夏日的碎片吗?
不,是还要更重要,更沉重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
恍惚间,那扇蓝色门扉已出现在眼前,像尊沉默的碑,毫无变化,仿佛在等一个未了的答案。
再想不起,就真的没有然后了。
我有些忧愁,脚步却还是没有放缓,一步步地走到了门扉前。
足尖跨过门内的一瞬,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终于撞进脑海——
汐淼,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