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昏的尽头
为什么?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连带着那些与她共同生活过的痕迹,也一并消失了。
盥洗室里成对的牙具,阳台晾晒的衣物,厨房摆着的茶杯,甚至是两人日常积攒的生活垃圾——所有这些,如今都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分量了。
从前早已习惯的孤独,偏偏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独自一人迎来的夏日早晨。
是微凉的。
「就当我们曾相见」
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简短的话语,我推开家门,踏上那条已不知走了多少回的道路。
路边的夏蝉聒噪个不停,天上的阳光正被阴云一点点吞蚀。轰隆一声雷鸣炸响,雨便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沾湿了衣襟,我忽然想起和江星潮初见的那天,于是停住了正往单肩包里掏伞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江星潮不辞而别了。
但是,我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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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碾过初次相遇的十字路口,熙攘行人擦肩,那个蹲在路旁淋雨的“女鬼”却没入人流,再寻不见。
脚步漫过小镇广场,原本立着演讲台的地方空成一片白地,那个倚在肩头装睡的女孩,没再出现。
脚步踏过曾立下目标的废弃住宅区,雨丝缠裹着断墙残垣间的杂草,那个蹲在地上强撑着说不哭的少女,早已不在原地。
脚步漫过共赏夜海的海水浴场,月光消逝于时光,那个执拗于仪式感的幼稚鬼,隐了踪迹。
唯有破旧的凉亭里,一扇蓝色的门扉静静立着,熟悉里透露着陌生。
指尖抚过亭柱斑驳木头上的“骗子”二字,心底漫过一丝说不清的祈愿,我缓缓踏入了门内。
眼前是一片宁静的海岸。
海岸线上,一串足迹蜿蜒蔓延,一直伸向视野的尽头。
脱下早已湿透的凉鞋,我顺着足迹缓步向前,身旁的大海凝如琥珀,不见波澜。望着这片澄澈,大脑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记忆的碎片轻轻蛰了一下。
抬手拭去发梢滴落的水珠,我轻轻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甩开那点轻微的不适,步伐未曾停歇。
终于,我见到了她。
她背对着我立在海面上,单色的天光与浪色漫过她的轮廓,将身影晕染成一片深邃的朦胧。身上那袭淡蓝长裙也不知何时褪去了泥泞,褶皱着这片蓝调的静默,仿佛要挣开这世界无声的怀抱。
“你来了啊……”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脚步声,江星潮抬脚踢起一片水花,头也未回地叹息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周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潮——”
脚踝浸入海水里,我一步步走进海面,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心中翻涌的话语汇成氤氲的云雾,却只落了一滴孤零的雨露。
“为什么?”
我问她。
她的身形蓦地一颤,没有回应,只是径自朝着大海的彼岸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却总与我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
天地间只剩我们的脚步划开水面的声响。
几次想靠近江星潮,却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我忍受不了这疏离的沉默,终于开口:
“是因为我吗?”
“……或许吧。”
她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疑问,但放心,我会告诉你的。”
我又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想离她再近些,她却轻轻一侧身避开了。只好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裹着说不出的无力:
“好……”
“你还记得吗?”
江星潮忽然开口,尾音轻轻拖了拖:
“我们上一次来静世时发生的事。”
“抱歉。”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凝视着江星潮的背影,才恍然发觉自己现在并没有与她并肩同行,只能苦笑道:
“那一切,我只能记在备忘录里。”
“那,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了在静世里所发生的一切吗?”
江星潮仰起头望向天空,声音像是被空气滤过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音未落,我已愣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我……不知道。”
回过神时,江星潮的身影已经走出几步远,正缓缓融进远处的光影里。我慌忙动身,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
一路无言,她没再开口,我不再过问,沉默在彼此间默契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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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水面渐渐晕开紫粉的涟漪,偶然抬头时,才发觉天空已浸成一片霞色。
望着这片霞光,大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刚抬手想揉揉额角,那痛感却又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了。
正疑惑这怪异的疼痛时,江星潮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轻得像拂过水面的羽毛,却恰好打破了这许久的静默。
“差不多了……”她开口道: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心跳漏了半拍,望着江星潮身上轻轻晃动的蓝裙,我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带着一丝哽咽。
“那天,”
她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当我望见那座由废墟构成的岛时,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我。所以,我赶走了你,独自一人沿着心中的冲动离开了。”
“那天?”
脑中瞬间闪过手机备忘录里的记录,熟悉的刺痛感又猛地袭来。强忍着那阵不适,我才缓缓开口问道:
“所以你是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等会你就能见到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种莫名的释然,抬手理起鬓角时,左腕上一抹熟悉的蓝色倏地闪过。
瞥见这一抹蓝的瞬间,我焦灼的内心莫名松快了些——那是我为她制作的手环。
但我内心的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她抬起整理鬓角的手忽然停住了,指尖悬在发丝间,久久没有落下。那背影透出一种深重的疲惫,连带着她再次开口的声音,也仿佛被这疲惫浸透了。
“登上那座岛后,我在岛上寻觅了一段时间。而后,我见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再后来,我晕倒了,也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
喉结无声地滚动着,带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我视线胶着在她左腕上,声音有些发涩地开口说道:
“……什么?”
视线前方,一团团白茫的雾气正缓缓漫上天穹与海面,吞尽了色彩,却暗暗滋长出更多谜团。
“我想起了我……还有静世,我们究竟是什么存在。”
她轻声应道,没等我再问,便继续说道:
“我和静世,都不过是那些不愿被遗忘的记忆罢了。是那些逝去之人的遗憾,构成了我们。所以,我来到静世,不会轻易忘记那些与静世有关的事。可你已经,却……需要以记忆作为代价。”
“可是,”
我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我偏偏能看见你?”
“这……”
步伐不紧不慢地踱过水面,江星潮沉吟片刻,身影渐渐消失在水面上漫起的雾气里,只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眼前只剩一片虚浮的雾气,像极了我始终抓不住的人生。
指尖无意识地探向单肩包上本该挂着绳结的地方,却只摸到一片空茫。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我想发泄些什么,但连一声叹息都提不起力气。只能提起沉重的脚步,在茫茫雾气中寻找着江星潮的身影。
雾里,那股怪异的疼痛又一次漫上脑海,裹挟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视线中不断闪过从未见过的画面,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我寻不见江星潮的身影。
直至雾气几近消散,我才望见她模糊的轮廓,快步朝着她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避让,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我终于走到她身旁,迟疑片刻,缓缓牵住了她的手。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还裹着一丝被极力压抑的颤抖。我心头一颤,正要握紧她的手,眼前的雾气却骤然散尽。
“抱歉——”
她挣开了我的手,身影微微前撤,又一次与我拉开了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目光垂落水面,脚边只漂着几颗眼熟的飞行棋,在搅乱的水流里轻轻撞着我的脚踝,一下下的,像在催我——该面对了,面对眼前这一切。
脑海中传来的疼痛暂时退去,视线里闪烁的画面也骤然凝住,最后稳稳落定在那两只勾缠的小指上。
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我抬起头,望向眼前那座废墟堆成的岛屿。方才的画面与岛屿的轮廓在视线里交叠,可眨了眨眼,眼前便只剩那座岛了。
“我们还能一起回家吗?”
我喃喃自语道,沿着江星潮的脚步,走进了岛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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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不再是起伏的水面,而是踏上了泥沙与碎石混杂的废墟。
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触感,仿佛踩在凝固的伤痛之上。扭曲的钢筋如同折断的骨骼,裸露的混凝土断面泛着死寂的灰白,像极了失去生机的皮肤。
江星潮就在前方不远处,脚步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似乎曾是某个住宅单元的中心。她背对着我,双手在身后交握,肩膀微微耸动,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汐淼。”
她忽然开口,声音穿过废墟的沉寂,轻轻落在我耳边:
“如果,我从未出现过。那,你会好好的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记忆锈蚀的锁孔。过去的画面漫上我的心头,却连勒紧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如果从未遇见江星潮,我的回忆大概只剩对人生的自怨自艾,和被一潭死水的日常反复冲刷掉的所有色彩。
“不会!”
目光落在她左腕那只简陋的蓝色手环上,我尽力地想喊出声来,喉咙中却只泄出一句沙哑的低吼:
“如果你从未出现,那我只剩活着了。”
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江星潮仿佛被我这句嘶吼击中似的,缓缓地迈开步伐,低声道:
“可是啊,我只是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女鬼。”
“那我带你回家!”
我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想抓住她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冰冷时。
她却猛地回头,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吼道:
“……这种话……我已经不需要了!”
指尖触及一片空处,我茫然抬起头来,却望见了江星潮那张模糊的脸庞。
自她不辞而别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水雾般朦胧的景象。我反复揉眼,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喉咙里“呵”了半天,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咽喉却像被堵住似的,死活发不出声。
“我们是不愿被遗忘的记忆,但即使再不愿被遗忘,也终究会有被遗忘的那天。”
良久,江星潮的声音浸了水似的软下来,轻得像叹息:
“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看不清她唇角的起落,只捕捉到语气里漫开的释然,像潮退时露出的滩涂,平静得能映出天。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废墟深处,裙摆扫过碎砖的声响刚起,却又猛地顿住。
眼前,几块巨大的混凝土板斜斜交叠,支起个洞穴似的阴影。一盏交通灯歪插在洞口,锈迹爬满灯杆。
碎裂的灯柱上,那颗仅存的黄灯倏地亮起,把昏黄的灯光泼在冰冷的水泥上。
我直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向那泼洒着灯光的洞口。
洞口内堆着些东西。
目光触及时,一股剧痛钻入我的脑海,使我几欲昏厥,霎时跪坐在了地面上。
那一瞬,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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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里面蜷缩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江星潮。
另一具,是我。
或者说,七岁的浪汐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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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就在我头痛欲裂时,江星潮在我身旁蹲下。她的手轻轻覆在我额上,带着安抚孩子般的摩挲,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其实不让你知道真相,或许更好。不过,都要结束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浸着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忘了我吧。”
“不可能!”
我下意识的回应道,声音却虚浮得像缕抓不住的雾。
不顾脑海里翻涌的疼痛,我无力地抓住她的左腕,视线死死地钉在她腕上那抹蓝色手环,像要将那颜色刻进骨里似的,挣扎着重复道:
“我是不会忘了你的。”
江星潮却深深叹了口气,释然一笑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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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一声雷鸣将我从昏沉中唤醒。
睁开双眼,眼窝还凝着未干的泪,酸涩感漫过眼眶,才勉强看清周遭。
这里是哪里?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我发觉自己正身处于一处破旧的凉亭里。
环顾四周,只有被暴雨啃噬的海岸,灰茫茫一片。疑问像冰冷的海水漫上心头。
我好像忘了什么……
忘记了件很重要的事情。
“星潮!”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
可是——
星潮,是谁?
大雨掩盖了疑问,连我的心跳也一并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