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尾声
如果一切……
真的能就这么圆满结束就好了。
望着那片平静无波的海面,我心底漫上深深的迷茫。
一想到那注定会到来的忘记,我……
……
……
……
合上日记本时,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熄灭台灯,躺进被窝,却毫无睡意。
这两天写的东西,其实算不得日记,不过是把过往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记录下来罢了。
距浪汐淼带我离开静世,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七天里,我们再没回去过。那枚珊瑚钥匙像是耗尽了力气,再也变不成通往静世的门。或许,那个地方已经成了封锁存在过去的秘密,再也触不可及。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我们过着最寻常的悠闲生活。
当然还有一堆麻烦事悬着——
比如我这个“本应是死人”的身份,该怎么向世界解释。
但我们心照不宣地觉得,夏日还很长,那些棘手的问题,等蝉鸣弱了再说也不迟。
房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浪汐淼在看电视,隐约能听见《千与千寻》的台词。
我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无法入梦。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咳咳咳——”
我故意咳得大声些。
门外的声响戛然而止。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门把轻轻转动,客厅的光漏进来,恰好照亮浪汐淼探进来的半张脸。他对上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怎么还没睡?睡不着吗?”
“嗯——”
我拽了拽被角,笑着打趣道:
“大概是周公不太待见我吧。”
“说不定是周公怕被你传染感冒呢。”
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了客厅,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把杯沿凑到我嘴边。
“怎么我发烧刚好,你又感冒了。”
“嘿嘿,其实早就好啦。”
我慢慢喝着水,在黑暗里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没作声,只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念叨“确实好得差不多了”,便转身要走。
“等等——”
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嗯?”
他发出一声疑问的轻哼。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我朝着他勾勾手指。
他没动,玩笑道:
“你又要搞什么恶作剧?”
“哎呀,过来嘛,不然我就不睡啦。”
“好好好——”
他无奈地俯身过来。
我坏笑一声,在他脸上狠狠嘬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缩进被窝装睡。
“……”
“谁家大蚊子……”
良久,浪汐淼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接着是房门关上的声响。
我如释重负地探出头,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却撞进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晚安安——”
“啊——”
我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幽怨地瞪着他:
“你怎么这么记仇!”
“哦,早点休息。”
他笑着替我拉平被褥,转身走出了房门。
“咔哒——”
这回真的走了。
“明明刚认识那会逗一下就脸红的……”
我望着关闭的房门喃喃道。
回想起刚认识时,浪汐淼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我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困意随即漫上来,将我拥入梦乡。
那是一场好梦。
梦里,父母在同我挥手告别。
我冲上去抱住了他们。
很暖,就跟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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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抽油烟机隐隐的嗡鸣。我从内容已渐渐模糊的梦中醒来,没再贪恋温暖的被窝,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了客厅。
浪汐淼刚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的黑眼圈旁还印着块不大的红印子。
“醒啦?我正想叫你呢。”
他把盘子放在客厅桌上,伸手抚过我的额头,低声喃喃了句“看来是真的好了”。
我的目光却黏在他脸上的红印上,随口应道: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他神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像在怀疑我还没睡醒,一字一顿道:
“你忘了?我们要去扫墓啊。前两天你感冒没去成,才拖到今天的。”
经他一提,我才恍然记起确有这事,忙点头问道:
“什么时候走?”
“吃完早餐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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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洗漱后换上一身素色衣裳,匆匆吃过早餐,我们便朝着小镇的公墓走去。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行人。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只是我心里总萦绕着些莫名的情绪。
方才在家时还没什么异样,可越走近公墓,心底的不安就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
我要去见父母了,一场迟了十年的墓园相会。
路旁渐渐多了些烂掉的纸碎,抬眼时,公墓的灰白色围墙已在眼前。
“唉——”
我忍不住惆怅地叹了口气,引来了浪汐淼的侧目。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提着的两个布袋分给我一个。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束花与一些清理工具。
“去吧,有些事情就算叹着气,也还是要做的。”
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倒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后轻轻捏了下我的掌心,便转身向墓园深处走去。
我没有挽留,知道他也有一场迟到的相会。
“……走吧。”
低声催促着自己,我缓缓走进墓园。
墓园内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阴森,反倒阳光明媚,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夹杂着花草的纯白石砖。
循着石标的指引,我找到了两块长满杂草的石碑。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说实话,刻得有点丑,要是我当时在场,一定会要求重做的。
如果的话……
我跪坐在石碑旁,用手一根根拔去杂草,草叶划破指尖,那刺痛感却让我意识到死与生的界限。我没有停下,掏出清理工具,继续一丝不苟地擦拭墓碑。
渐渐的,两块石碑变得干净。我停下动作,舒展发酸的身体,长长叹了口气。
要说些什么吗?
在碑前各自放下一棒花束,我望着墓碑,一时失神。
说了,他们也听不到吧……
犹豫间,我低头端详起碑前的花。小小的,金黄色的花朵,是浪汐淼选的连翘花。他说过,这花的寓意是永恒与新生。
那么……就愿我与那些逝去的过往,永远同在吧。
我缓缓开口,絮絮地说起这许多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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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阳光在我的叙述声中渐盛,等把一切都说完,正午的太阳已亮得有些晃眼。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起身时,酸麻的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
“爸,妈,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我向着两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像卸下了什么重负,却又系上了新的牵挂——
它轻轻托着我,支持着我继续往前。
该去找浪汐淼了。
我转身要走,视线却猛地被不远处一块爬满杂草的墓碑勾住。莫名的,我总觉得它和我之间牵着点什么。
下意识走上前去,拨开挡在碑面的杂草,一个熟悉的人名出现在眼前:
「江星潮 1997——2014」
我愣了愣,随即释然地松了手,拿起剩余的清理工具,慢慢收拾起来。心里虽有些说不清的古怪,但不管怎样,这也是我的过去。
清理到一半时,浪汐淼找了过来。我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等着,没让他靠近,自己继续细细擦拭着碑石。
等都弄干净了,我把剩下的那束花轻轻放在碑前,才转身走向浪汐淼。
“星潮,你刚才清理的……”
他望着我,眼神里藏着犹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墓碑哦。”
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半开玩笑地应着,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呃……那要给你买点供品吗?”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语气里带着点慌乱。
我没好气地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要什么供品,回家给我炸份薯条就好。”
“嗯。”
他应声,又轻声问:
“午饭还想吃点别的吗?”
“不知道欸……”
“那回家再慢慢想。”
“好,回家吧。”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