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日保质期
家中只剩下我一个了。
望着奶奶的遗像,我才如梦方醒一般的意识到这一点。
行走在空荡荡的家中,一个驱逐不去的疑问在心中发芽。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我近乎偏执地给家里所有的物件都绑上了绳结。
只要绑牢了就不会再有东西离开我了吧?
但最终,不过是徒劳一场。
……
“汐淼,汐淼——”
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将我从昏迷中唤醒。睁开酸痛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狼狈的江星潮。
青丝凌乱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眶泛着红,身上的蓝裙也沾满了土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与江星潮去看夜间大海的那段时光里,对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是在静世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想撑起躺在沙地上的身体,拿出手机查看备忘录里的记录,却发现全身发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
喉间传来的不适感让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看向江星潮。
注意到我的眼神,江星潮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她别开视线,心不在焉地说道:
“等会再说吧……我先扶你起来。”
她将我搀起,两人都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互相搀扶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江星潮低声讲起在静世里发生的事。可就在她说到天空变成紫粉色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闭上了嘴。
察觉到江星潮的异常,我没有发问,只是默默将疑问压在心底,打算等回家后自行查看手机备忘录里的记录。
感受着从肩膀处传来的冰凉体温,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记忆终究成为了隔阂吗?
一路沉默,我们总算返回了家中。在匆匆地清洗与进食后,便精疲力尽地草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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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第二天临近下午,我才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忍着全身泛起的酸痛,我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
当记录中关于“海对面岛屿”和“江星潮晕倒”的字样刺入眼帘时,我指尖的动作骤然僵住。
无力地放下了手,我走出房门,看向江星潮房间那禁闭的房门。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想这么问她,但是……
算了吧。
机械地吞咽着速食食品,我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如同嚼蜡。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一行行备忘录文字在眼前流淌。
那些被标记为“与江星潮相处”的点点滴滴,清晰、具体,甚至带着温度。可任凭我如何回溯,脑海深处却像被浓雾封锁的荒原,搜刮不出半点能与之对应的鲜活画面。
这些记录,如同他人的故事,冰冷地躺在屏幕里。
一股无名的情绪涌入胸膛,我感到一阵反胃,急忙冲到盥洗室里呕吐了出来。
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我握紧了拳头。
再回到客厅时,江星潮正站在我房门前,她的手伸在半空,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看见江星潮,我顿时收敛起脸上的颓态,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走近了她的身旁。
“起床啦。”我轻声道。
“啊!”
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江星潮全身蓦地一颤。她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些许慌乱,像做错事的小孩。
“早,早上好。”
“现在已经中午了。”
“那,中午好?”
看着一如既往不着调的江星潮,那股梗在胸口的情绪忽然消散了些许,我感觉心情莫名好上了不少。
“饿了吧?我去给你准备点东西吃。”
“麻烦你了。”
或许是为了确认某种常态,我像往常一样,为江星潮和自己准备了些食物,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聊。
期间,我们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关于静世的事。
“今天先休息一天吧。”
收拾完餐具,我突然说道。
明白我话中的含义,江星潮嘴唇嗫嚅了几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要做什么?”
她好似是在回应我,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着眼中透露着迷茫的江星潮,我点开刚才在盥洗室里准备好的手机截图,鼓起勇气道:
“要一起去看烟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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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一叠叠撞上青灰色的防潮堤,溅起星屑般的晶莹。咸涩的海味随着行路的风灌入鼻腔,却透露着几分清冽。稍远处的海上泊着几艘渔船,在水波的起伏下轻柔摇晃。
在裹住万物的慷慨阳光下,一片环形的港口区域出现在眼前。
那里是此次烟火活动的主要观景点。
虽然此次烟火活动的场所位于小镇广场,但由于时间尚早,我便应江星潮的请求先行到了港口。
在一处有阴影遮盖的长凳上坐下,我看了眼时间,对着站在一旁的江星潮说道:
“现在是五点半,要什么时候去广场?”
“先看会海吧。”
她将被海风吹散的长发拢至耳后,望着围栏外的海面,淡淡的说道:
“我想看落日。”
闻言,我抬头望天。
太阳已向西偏移,金色的辉芒被海浪拍成碎金,距离坠入海平线显然还要一段时间的酝酿。
“好,我们一起等。”
下意识地想摩挲单肩包上挂着的绳结,指尖却只触及到了帆布的粗粝。我愣了愣神,随即释然一笑,从长凳上起身,站在了江星潮身旁。
“你在看什么?”
瞄着江星潮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我不动声色的说道。
“看海啊……”
她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手指反复地揉捻着围栏上干燥的盐粒。
“只是看海吗?”
“只是看海啊……”
“那……”
话语僵在半空,我瞟见江星潮的脸上正滑落着一枚泪珠,泪珠反射着日光,轻柔而又深沉。
这是继初次见面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泪水。
视线在泪珠上停留,直到水光近乎干涸,我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抽出纸巾。可伸出的手刚递出一半,便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按下。
“不用了,让它待会吧……它马上就要消失了。”
平静地望着海面上汹涌的波涛,江星潮的睫毛扇动,几粒微光在叹息中被咸涩的海风卷起,坠向逐渐昏黄的天空。
感受着手背传来的冰冷,我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冰冷的指尖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终究没有离开。
“我父母……”江星潮突然开口,
“……生前是这处港口的工作人员。”
远处船只生锈的汽笛在海浪中沉默,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指节。
“小时候,我总担心他们会有危险。所以有时候,他们晚回家了,我就会在家门口傻傻地站着,直到他们回来……”
耳旁传来的风声有点哽咽。
“可是为什么?明明我都已经白担心了那么多年,最后却在家里因为海啸去世了……”
飞鸟掠过悲呛于日光将散的海面,寻觅着一处可供停留之处。在一番抉择后,它停在了生锈的汽笛上,用嘶哑替代了沉默。
“你相信命运吗?”
江星潮忽然转头看向我,脸上的泪珠抓不住动摇,遗失在了暮光中。
命运?
直视着她那双被雾气笼罩的眼眸,我缓缓点头,开口道:
“我相信……”
指间传来的冰冷越发彻骨,我感觉手心的汗水都已停歇。
“但,我更愿意相信缘分。”
“……有区别吗?”
江星潮沉默片刻,天边的霞光逐渐由昏黄转为紫粉,包裹住了她的脸庞。
目光纳入了这般景象,一股似曾相识的情绪在悄然间涌入我的脑海,我神情一凝,但还是先将注意力放回江星潮的问题上。
我组织语言道:
“……命运,总给我一种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就像带着巨大力量的水流一般,没有人能阻止它从你身边夺走什么。而缘分不一样,它就像一场润物的雨,只是给予,但从不带走。”
将视线重新投向海面,江星潮注视着逐渐逃避进世界另一端的残阳,声音微弱道:
“可是,命运也好,缘分也罢。我们最终还是什么都决定不了。”
“也许是吧……”
唇边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伸手在单肩包里拿出了一段蓝色的细绳。
“不过,命运也好,缘分也罢。最终也只是我们逃避现实的借口。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将它们再次逃避呢?”
将细绳缠绕在江星潮的手腕上,我单手打了几个绳结,为她制作了个简陋的蓝色手环。
“这是什么?”
看着手上多出来的手环,江星潮脸上的悲伤被讶异冲淡,她征征地看着我,原本苍白的耳根多出了点血色。
“这是我用来逃避现实的工具。”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抚过江星潮挂着泪珠的眼角,在她越发红润的脸色下,玩笑道:
“能陪我一起逃避现实吗?”
夕阳在漠然间离开天空,霞光渐渐淡去,星点却在云间繁起,昭示着夏夜的来到。
港口已然亮起一盏盏明灯,惨白色的灯光在海面上折射出清冷的辉光,赋予浪花以短暂的美好。
江星潮身处于这光明的死角。
一片漆黑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没有回应我的话语。
但那在光暗的交界线处交缠的十指,却融化着一整个夏夜。
终于,她开口了:
“骗子……”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便把我拉入了浓郁的黑暗,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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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哽咽的海风离散,轻松的陆风飘来,我们离开港口,走到小镇广场门口准备参加活动时,才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待我们笑完之后,江星潮佯装嗔怒地用头撞着我的肩膀。力度虽然不大,但我还是举起了空着的左手。
“我投降。”
“你给我等……”
话音未落,她突然闭上了嘴,停留在我肩膀上的头也收了回去。
“怎,怎么了吗?”
心跳漏了几拍,我紧张地看向江星潮,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二字出来。
察觉到我的目光,江星潮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讪笑,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方人群指了指,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异:
“人……好多啊。”
听到她这句回答,我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将注意力落在前方的人堆里。
小镇广场已然被汹涌的人潮吞没,活动会场化作了吞吐着潮水的海湾。吆喝声,喧闹声混杂着浓烈的烧烤油烟与糖炒板栗的甜香,化为了一股迎面而来的浊流,呼唤着更多人挤进这漩涡之中。
无人能在此停驻,只能像被洪流卷起的细沙,身不由己地漂向灯火通明的深处。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人……确实好多啊。不过,你想要吃什么?我可以过去排队。”
缓缓松开与江星潮紧握的右手,我压抑着内心对人群的抵抗,强颜欢笑道。
面对我的强颜欢笑,江星潮将我松开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回,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汐淼,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忘了什么?”
“那就是……”
她突然用头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我身子一歪,重心顿时没稳住,眼看着就要撞向身旁的路人。
可就在我已经绷紧神经、准备好开口道歉的瞬间,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毫无阻碍地从路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好熟悉的一幕。
看着一脸茫然的我,江星潮脸上浮现出怀旧的神情,她晃了晃和我牵在一起的手,轻笑道: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跟你说的话吗?”
“刚认识那会儿?”
我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
「只要是我触碰到的东西,在别人眼里都会突然消失,变成和我一样的状态。」
“所以说……我也……”
“对的哦,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星潮打了个响指,揶揄道: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路人把你当神经病?”
“说的也是……”
尴尬地重新握紧了江星潮的手,我咳嗽两声,正色道:
“那接下来要干什么?”
“嗯——去买点小吃?”
“好,那去整点薯条。”
牵着江星潮的手,我们一步步“穿”过攒动的人群。形形色色的身影或被我们无声穿过,或径直从我们身上透过去,那诡异的视觉冲击让我心头发紧,却只能强装镇定。
直到停在一位正忙碌地打包着小吃的小摊贩身后,我才终于稳住脚步。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肩膀轻轻地碰着我胸口,江星潮发出几声带着鼻音的轻笑,调侃道:
“还是说……你去偷看人家小姑娘了?”
嗯?
心里本来积蓄的惧意被江星潮这一打岔顿时化为了疑问,我于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直到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干,干嘛啊?”
她用指尖挠着微红的耳垂,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极了被调戏的良家女子。
“我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看着江星潮的神情,我只觉得嘴角在止不住地上扬,忍不住带着笑意打趣道。
“哼,登徒子。”
江星潮低着头,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小摊贩。
“话说,我们要怎么买东西啊?”
她望着小摊前的长龙,指甲却在偷偷地掐着我手心。
感觉到手心处传来的辣意,我疼地呲起牙来,但还是假装无事发生,平淡地开口说道:
“不用排队,我们拿完就跑。”
“啊——这不好吧?”
指尖轻轻勾着我的衣角,江星潮语气里带着惊讶,眼神却漾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轻声说道:
“这不是偷东西吗?”
“放心,我一会可以用手机扫码付款,我们顶多算插队。”
我咧开嘴角,从单肩包里摸出手机,在江星潮眼前轻轻晃了晃。
“可是……”
“偶尔做点不被社会大众认可的事情,是青春的必修课。”
“什么歪理啊……”
话是这么说,江星潮却已经拿起了一份薯条,脸上泛起丝丝绯色。
“噗——简直像抢薯条的海鸥一样。”
她突然笑出声来。
“什么话?什么话?我会付钱的。”
说罢,我浮夸地拿起手机扫码付款。
「无网络连接,请检查网络设置」
屏幕上冰冷地显示着一行小字。
愣了一会儿,我只能讪讪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准备等回去再付款。
在拍照的间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将摄像头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和江星潮。
屏幕上,只有我们身后的地面静静铺展着,角落里藏着一抹浅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蓝色,那形状弯弯绕绕的……像个手环。
我正想细看那抹蓝色,嘴里却突然被塞了一根薯条。
毫无防备地嚼了两口,随即,一股辣味直冲天灵盖,我忍不住沙哑出声:
“什么玩意儿?”
“芥末味的薯条,好吃吗?”
“你这是谋杀!”
见我反应那么大,江星潮好奇地拿起一根蘸了芥末的薯条塞入口中。
“有那么辣……咳咳咳咳——”
她顿时被辣得眼泪直流,本已经平静的眼角再次决堤。
“有那么辣吗?”
从单肩包中拿出纸巾,我笑嘻嘻地重复江星潮未完的话语,将纸巾递给了她。
“笑什么啊?这下子我们都被谋杀了。”
她将纸巾抵在眼部,声音沙哑。
“好好好,那我去给你买果汁,要不要?”
“我要橘子味的。”
“那走,一起去偷。”
天上,月亮抱着残缺的身体,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圆满,幸运的是,它并不孤独。
————————————
在活动会场里到处乱逛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相册里保存的照片一点点增多,等到我们停下来休息时,我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然是“负债累累”。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欠人债,怎么一次性就成大负翁了。”
陪着江星潮随意地躺在一片草坪上,我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二维码,不由得感叹出声。
“你这只算赊账吧,又不是不还。”
面对我的感叹,江星潮将用来吹泡泡的吸管放在嘴旁,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欠的债可不止于表面。”
她故作深沉的说道。
“先把你嘴边的奶油擦一擦吧。”
我将手边已经没了气的可乐喝干,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欸,有吗?”
江星潮下意识地用指尖抚过自己红润的唇瓣,结果什么都没摸到,于是便恼羞成怒似的挠了挠我的手心。
“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啊!”
她忽然将脸凑到我面前,我头顶的夜空瞬间被她的双眼遮去,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有,有什么事吗?”
紧张地滚动了下喉结,我偏过头想躲开江星潮的视线,却被她伸手掰了回来。
“直视我。”
“……好。”
凝视着她的双眼,我忽然觉得时间在猝然间变缓,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不会吧?
这种事,不是该由我来吗?
我缓缓闭上了眼。
“你输了!”
脸颊被轻轻扯了一把,我茫然睁眼,眼前是江星潮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一字一顿道:
“你先眨眼了,你输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霎时冲上胸膛,望着江星潮的脸,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随之翻涌的尴尬堵在喉咙口。脸颊憋得发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周围的蝉鸣声变得刺耳起来。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窘迫,江星潮主动转移起了话题,她看向周围不知何时起变得稀疏的人群,开口道:
“话说,周围的人怎么变少了啊?”
闻言,我低下头沉默了良久,小声回应道:
“因为差不多要到放烟花的时间了,大家都先去港口抢位置了。”
“哦——那几点开始放烟花呀?”
“十点整,现在是九点十分。”
“那……我们不急着去。”
捏着手中的吸管吹出几个泡泡,江星潮望向夜空,看着在朦胧的月华下无声碎裂的美好,沉吟片刻:
“来聊会天吧。”
“……好,那聊什么?”
“聊……夏日的保质期,怎么样?”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凉,转瞬即逝。会场的热闹渐渐散去,随着人们心中的期待,一同投向即将到来的绚烂。
目光投向天上的亏月,我捏着手中的易拉罐,发出细微的声响,附和道:
“夏日,保质期?”
“嗯,你不觉得,夏日的美好总是伴随着一个短短的期限吗?”
“美好与期限……”
一缕泡泡随着江星潮清冷的声音闯入我的视野,几不可见,又倏然消逝。
“就像这些泡泡?”
“就像这些泡泡。”
江星潮握着我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像在传递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她叹道:
“夏霞的美好只在抬头的一瞬,蝉鸣的结束也只需秋风的一渡。冰棍,西瓜,凉风都尽是一不留神的结束的事物。而假期,美梦,晴天也会在忽然中停歇。就连儿时总感觉漫长的童年,在不知不觉中就画上了句号……”
说罢,或许是因为夜色又沉了,江星潮久久不再言语。
乌云在晴夜中独自游弋,蓦然间,它望见了明月;它动摇地奔向所求,却因为身不由己的风,最终与明月错身而过。
感受着江星潮指节间漾开的纠结,我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转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月华下晕染得模糊,只剩一道朦胧的轮廓。
“这些话……”我开口:
“你憋很久了吧?”
“……嗯。”
她缓缓地阖上双眼,声音细弱蚊蝇:
“很久,很久,很久……”
“那——”
我伸手从江星潮手中轻轻抽出吸管,柔声道: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只是闭紧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转着手中微微湿润的吸管,我沉吟片刻:
“月亮的圆满只在短短的一夜,浪花的消逝也只需片刻的眨眼。但满月之后还有满月,浪花之后还有浪花。曾经的我不了解这无意义的重复,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
我蓦地闭了嘴,直到江星潮疑惑地睁眼,才拿起吸管,往她耳垂上轻轻吹了口气。
吸管没吹出泡泡,却将少女的脸庞吹成了绯色。
“直到,有个人让我意识到了——烟花一逝,起码留下了美好回忆。”
望着江星潮脸上的讶异,我微笑道。
“我,你,这……”
她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不满地盯着我的眼睛。
二人的心跳声在交缠的十指间跳动,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不安稳的内心。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江星潮的眼神却忽然软了下来。
“可是,只留下回忆,不是很残酷的事情吗?”
她轻抚着手腕上的蓝色手环,心跳声逐渐变缓,语气也又一次低落下来。
闻言,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反驳道:
“连回忆都没有,那不是更残酷吗?”
“可能吧。”
江星潮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抬起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却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嘛?”
疑惑地看向江星潮那只透着犹豫的手,我主动将头凑了上去,等来的却是她一记弹指,额头顿时一痛。
“嗯?”
我茫然地按住额头,正想发问,耳旁却突然传来广场老旧广播那失真的声响: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好!距离第一轮烟花燃放还有三十分钟。为保障您的安全,避免燃放时可能发生的意外,广场区域将进行临时封闭。请您根据工作人员指引,有序移步至指定的安全观礼区——港口会场,我们将在那里继续为您呈现精彩的烟花表演。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看着身旁的人群陆陆续续被穿志愿者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着离开,我作势要起身,又看向身边仍在盯着手腕发呆的江星潮,提醒道:
“星潮,再不走就只能看人头喽。”
“啊,好。”
她回过神来,拢了下不平整的裙角,身体刚起一半,又蓦地停下。
“扶我。”
她晃了晃牵着我的左手,声音带了丝柔弱:
“一只手不好起身。”
“我也腿麻啊,暂时松开行不行。”
“不要!”
————————————
回到广场门口时,会场内的人已近乎走尽,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在为烟花表演做着最后的准备。方才的热闹喧嚣恍如隔世,目光所及只剩一片冷寂。
回首望着空荡荡的会场,江星潮的脚步突然一滞,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啊”从她喉间溢出,指尖倏地抬起,指向了某个方向。
我的脚步也随她的动作停下,一边疑惑地看向她那流露着惊讶的脸庞,一边顺着她手指的方位望去。
视线掠过空旷的地面,一个稍显简陋的演讲台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嗯?那里有什么吗?”
我眯起眼睛,开口问道。
“没什么……”
缓缓地将抬起的手收回,江星潮苦笑一声,低声道:
“那天,我就是突然出现在那个演讲台上的……”
“那天?”
略微思考了片刻,我恍然道:
“我们相遇的前一天?”
“嗯,差不多吧。”
“那,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我便迈动脚步,拉着江星潮往演讲台的方向走去。
“欸?不是要赶着去港口看烟花吗?”
突然被我拽着往前走,江星潮的脚步一时有些踉跄,她讶异着开口问道。
面对江星潮的疑问,我勾起嘴角,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回应道:
“这个嘛,我突然有个想法。既然烟花要在广场发射,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广场看烟花呢?反正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这,也是青春的必修课吗?”
“你猜。”
随意聊了几句,我们已踏上演讲台的楼梯,见周遭没什么椅子,便索性在那条灰扑扑的红毯上坐下。
昏暗的灯光里,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庞。
“视野倒是不错。”
江星潮晃着悬在演讲台边缘的细长双腿,轻声感叹道:
“还只剩我们两个人。”
“嗯,不用去港口看人头了。”
望着不远处正布置烟花的工作人员,我笑着回应一声,并顺手从单肩包里摸出几粒糖,递给了江星潮。
她接过糖,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这是什么?”
“柑橘味的糖。”
左手无意识地探进单肩包,我摸索着被埋在一堆糖里的手机,讪笑着解释道:
“你不是说过自己喜欢橘子吗?我就顺手买了点。”
“……好。”
耳旁传来了塑料包装被撕裂的声音,半响后,江星潮含糊的回应一声:
“甜。”
她缓缓将身体靠向我,头轻轻落在我肩上,一声叹息漫了出来:
“真希望今夜能一直这样下去。”
蝉鸣随着夜深而逐渐息去,夏风却奔向更深的夜晚。
心跳声里翻涌着某种未知的躁动,我嗫嚅着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玩笑飘出来: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可就看不到烟花了啊。”
我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应,耳旁只钻进来一声沙哑的哈欠,接着是一句简短的话:
“我有些累了,肩膀借我睡会儿。”
“可……”
“好啦,我就睡一会儿,”
像是早猜到我要说什么一样,江星潮的语气带着哄小孩似的纵容,头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便再没了声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了。
肩膀处传来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孤寂的夜空。
等烟花开始了,再叫她吧。
正这么想着,夜空里突然窜起一束火光,紧接着是一声孤零零的破空声:
“咻——”
那是烟花试射的信号。
“喂,要开始……”
我慌忙转头看向江星潮,话还没说完整,唇上便撞上一抹微凉,齿间漫开淡淡的柑橘香。
“砰——”
一声炸响,人们的视线被拽向了漆黑的夜空。一道绯色的光痕划开了夜幕的晦暗,天空沉寂的一隅被照亮。我的心神无法思考,只是望着那火花,肆意绽放。
————————————
回过神时,我正站在家门口,手已经下意识往兜里摸钥匙,准备开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动作却蓦地顿住,整个人愣在了门前。
“你在发什么呆?”
手在我头上轻轻摩挲着,江星潮的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没。”
我摇了摇头,推开家门,脱下鞋走进家中,疑惑地开口说道:
“就是感觉好像忘了些什么……”
“这样啊……那今晚早点休息哦。”
“嗯,你也记得早点休息。”
草草洗漱一番过后,我便带着一身的疲惫躺在了床上。
临睡前,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着今天的种种经历,可思绪刚飘到烟花绽放的那一刻,我便带着笑意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做了那场奇怪的梦。
————————————
那是个嘈杂至极的地方,哭喊声混着老旧广播的失真噪音,搅得人心里发慌。
我抬起头,望向蹲在我身前的她。
她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她眼角的泪水却清晰可见。
“那说好啦,我等你来带我回家。”
她含泪笑道。
“嗯,约定好了。”
我向着她伸出尾指,笑着回应道:
“拉钩!”
她牵住了我的尾指,清亮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
又是这个梦。
从梦中醒来,我怔怔地回味着梦里仅存的那句模糊话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没再去多想这句话的含义,我像往常一样伸手去床头柜摸那把珊瑚钥匙,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茫。
手下的空白让我心头微滞,但还是依着惯性起身洗漱,走进厨房时,顺手做了两份早餐。
端着餐盘来到客厅,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看样子江星潮还没醒。
去叫她吧。
“星潮,起床啦。”
将早餐在桌上放稳,我轻叩着江星潮房间的门扉,却发现门是松开的。
疑惑地推开门扉,门内,空无一人。
被褥和枕头都叠放地整整齐齐的,窗帘也紧闭着,只留出一道微微的缝隙。
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间爬进房内,轻轻地照在了摆放在房间桌上的一面纸上。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我心中猛然升起。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桌前,一块边缘焦黑的瓷片正稳稳地压在纸上。
我颤抖着拿起瓷片,目光刚落在纸面上晕开的清秀字迹上,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卷来,把纸片掀落在地。
可我浑然不觉,连弯腰去捡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当我们曾相见」
纸面上写着一句简短的话语。
或者说……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