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昔日的校园情侣
李砚秋约了林宜，要到她律所来。
林宜提前半小时到律所会客室，先喝口冰水润润喉。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大脑瞬间清明很多。
没多久，李砚秋推门进来，月白色针织开衫贴在身上，颈间珍珠项链颗颗圆润，衬得她的脖颈更显纤瘦。
她坐下时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那节青白格外显眼——是常年戴婚戒的印子。
林宜翻开卷宗，「陈教授提交的证据里，有结婚证书的复印件，1978年领的证。」
她抬眼看向李砚秋：「那年您俩刚从燕京大学毕业，对吗？」
李砚秋的目光落在证书上，指尖轻轻扫过照片边缘，点点头。
结婚证上，陈敬山梳着整齐的分头，头发黑得发亮。李砚秋的中长发烫着软卷，笑起来时，两排白牙露出来，眼里满是光。
「那时总觉得日子长，以为能这样笑一辈子。」她自嘲地说，声音很平和。
林宜没接话，又从卷宗夹层抽出另一张黑白照，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1978年燕大毕业典礼拍的吧？我看背景是图书馆的台阶。」
李砚秋点头，目光落在照片里的校训石上——「博学笃行」四个字还很清晰。
照片里的她刚过二十岁，波浪卷发搭在肩头，穿件浅灰学生旗袍，很新潮。
颈间同样戴着珍珠项链，和现在脖子上的款式有些像。
「我从小就喜欢珍珠，母亲也经常给我买珍珠首饰。」
李砚秋的指尖蹭过照片里的项链。
「他也曾说过珍珠与我很相配。」
林宜想起来了，A大的老师说过李砚秋的父母是爱国华侨，生意做得很大。她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是一个正宗的名门闺秀。
因为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李砚秋的英语发音非常标准，加上长得漂亮，家境优渥思想新潮，读书时就是燕京大学英文系师生眼中的白月光。
此刻看着照片，倒觉得这话一点儿没夸张，她比起那个年代的时尚电影明星也不差。
照片里的陈敬山站在她身边，深蓝色中山装洗得有点发白。眉眼英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含情。用现在的话就是，妥妥的大帅哥一枚。
两人站在一起养眼得很，完全就是俊男美女的组合。
「敬山他睫毛很长，低头看书时，影子落在稿纸上像剪影。」李砚秋忽然说。
林宜看向照片，陈敬山果然微微侧头，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淡影。
他手里攥着本《唐诗宋词选》，书页卷着边，一看就是常翻的。
「这张是中文系老张拍的，」李砚秋的声音裹着怀念。
「我前一天刚译完《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他凑过来看。」
「说要把『清晨带来了凄凉的和解』，写进毕业赠言里给我。」
说到这儿，她突然卡住了，喉结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午后阳光转了方向，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宜把一本蓝皮书推过去，是《叶芝诗选》，书脊的烫金磨得快看不见了。
「这是从您书房捐赠清单里找到的，夹着张借阅卡。」
李砚秋翻开扉页，娟秀的英文批注跳出来：「Love is a chord in life，not a solo.」
「是我写的，那时总爱在书里记些碎话。」她的指尖划过字迹。
林宜指着借阅卡：「上面有您和陈教授的名字，借阅日期差三天。」
李砚秋笑了笑，眼里有了点暖意：「是啊，我们总在图书馆『偶遇』。」
「他是中文系的，我在英文系，原本没什么交集。」
「第一次见是在三楼文学区，他手里拿着《莎士比亚全集》。」
「我正好要找那个版本，看他拿了，犹豫着没说，他倒先递了过来。」
她的声音放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问『同学，你是不是找这个？』」
「后来我发现他总在系报上发诗歌，钢笔字写得极好，力透纸背的那种。」
李砚秋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动作轻柔：「他说我英文发音像BBC播音员。」
「每次我在语音室练口语，他就会在外面等，手里拿本诗集。」
毕业前那阵，他拿了三页信纸来找她，那时候的信纸是带细格子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句写『愿以余生，做你译本里的注脚』，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李砚秋停住，把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林宜在笔记本上写上「燕大同学，1978年结婚」，笔尖顿了顿，又加了几个字「感情深」。
卷宗里还夹着两人的职称证书，陈敬山是A大文学系教授，李砚秋在英文系。
有位A大教授的证词里写：「他俩是学界模范，去哪都一起。」
证词后面附了张彩色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国际研讨会现场。
照片里的李砚秋站在演讲台侧，穿宝蓝色西装套裙，手里攥着英文发言稿。稿子折了两道痕，看得出来是反复修改过的。
陈敬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同色系中山装，眼里的骄傲快溢出来。
林宜把照片推到李砚秋面前：「这是2005年亚洲文学论坛吧？」
「我看会议手册，当时您做的主旨发言是《简・爱与中国女性意识》？」
李砚秋点头，目光落在照片里的陈敬山身上：「他那天点评了我的发言。」
「后来有位参会的老师说，他的点评『比原文注释更动人』。」
阳光移过她的白发，在卷宗上投下淡影，她的语气冷下来。
「那些日子像本旧书，页脚卷了，可字里行间的温度还在。」
林宜又仔细看了看卷宗，现在的陈敬山70岁，李砚秋69岁。
林宜抬头看看李砚秋平静的脸，心想：
这样的半生深情，怎么会在这个年纪，闹到要对簿公堂？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