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社恐的同行与鸡同鸭讲
艾莉克丝的狂奔并没持续太久。
倒不是她体力不支——虽然百年宅居确实让她的耐力有所下降,但传奇法师的底子还在,跑起来不至于立刻气喘吁吁——而是因为她悲哀地发现,身后那个自称学徒的牛皮糖,在复杂崎岖的森林地形里跑起来的速度和耐力竟然出乎意料地好。
卡洛斯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猎犬,灵活地绕过盘根错节的树根,跳过湿滑的溪流,轻松避开低垂的藤蔓,紧紧缀在她身后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嘴里还不停喊着:“导师慢点!注意脚下!这边有坑!”
语气中充满了真诚得近乎愚蠢的关切。听在艾莉克丝耳中却比任何追魂魔咒都要刺耳。
继续这样无意义的赛跑只会更快耗尽体力,而且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更多好奇的目光,或者更糟的情况。
艾莉克丝终于认命般地放缓了脚步。从狂奔变为快走,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虬结如同龙爪般抓住地面的古树下。
她扶着粗糙冰冷的树皮,微微喘息。刻意背对着卡洛斯。宽大的破斗篷依旧是她最后的心理屏障和物理遮羞布,尽管它已经千疮百孔。
卡洛斯见她停下,立刻也刹住脚步。保持着几步远的自认为安全又恭敬的距离。
脸上洋溢着混合了运动后的红晕和找到人生目标的兴奋光芒。
他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莉克丝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森林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些被他们惊动的小型生物逃窜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卡洛斯那因为兴奋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寂静对艾莉克丝来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她贪婪地呼吸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如何摆脱这个棘手的局面。
然而,卡洛斯的沉默显然是有时效性的。而且这个时效性短得可怜。
不到三分钟,他那旺盛的表达欲就冲破了安静的堤坝,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导师!”他声音洪亮地开口,仿佛不是在幽静的森林里,而是在喧闹的练兵场上。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进行下一项伟大的考验?是去剿灭盘踞在北方冰川、吐息能冻结灵魂的冰霜骨龙,还是去探索南方沙漠深处那座失落的、据说铺满了黄金的远古之城?我都准备好了!我的剑渴望饮强敌之血,我的脚步渴望丈量未知的土地!”
他拍了拍自己沾满泥浆和草屑的胸甲,发出哐哐的响声,以示自己的决心和状态饱满。
艾莉克丝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
考验?冰霜骨龙?黄金城?这年轻人类的想象力是不是被那些廉价的冒险小说过度滋养了?
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研究怎么在不引起任何活物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平复下一个地脉紊乱点!
她用力闭上眼睛,希望这只是个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或者下一秒卡洛斯就会被一只突然出现的、爱好安静的林精抓走。
见导师没有回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卡洛斯自顾自地继续推测,脑洞开得越来越大:
“嗯……您不说话,一定是有更深层的用意!我明白了!真正的考验往往始于平凡,伟大的冒险蕴藏在日常的跋涉之中!我们是需要徒步穿越这片广袤而危险的森林,以此来磨练我的意志力、方向感和野外生存能力,对吗?”
“不愧是导师!想得真周到!如此寓教于行,实在是高!”
艾莉克丝内心几乎在咆哮:我不是在教导你!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你能不能安静点或者直接消失!
她开始默默思考,疯狂检索自己浩瀚如海的魔法知识库。有没有一种亡灵法术能让人类暂时失声,而又不造成永久性伤害或者违反她自设的魔法伦理准则。
遗忘咒语?会不会把其他重要记忆也抹掉?
声带麻痹术?持续时间太短,而且听起来有点残忍。
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只想安静看书不想说话的法术?
她越想越觉得绝望。
见导师依旧沉默如山,卡洛斯完全没察觉到前方散发出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低气压和绝望感,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他的现场探索。
“导师您看!”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一株散发着幽幽蓝光、形状像小伞的蘑菇,“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勇气菇?古老的歌谣里唱过,吃了它能让人力大无穷,勇气倍增!要不要我摘来尝尝,用行动证明我的无畏勇气?”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碰那株看起来确实有些奇特的蘑菇。
“毒。”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几百年没上过油的老旧门轴艰难转动般的声音,突然从斗篷下飘了出来。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但卡洛斯确实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然后触电般缩了回来。脸上露出后怕和感激交织的复杂表情。看向艾莉克丝背影的目光更加崇拜。
“多谢导师提醒!原来这是剧毒无比的幻光蘑菇!果然,危险的森林里处处是陷阱,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和拥有丰富的知识!您又在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教导我识别危险了!您真是太用心良苦了!”
艾莉克丝内心几乎要崩溃:我不是在教导你!我只是不想你毒死在我旁边然后灵魂变成吵闹的幽灵继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烦我!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折磨!
但她终究没能说出第二句话。刚才那个“毒”字已经耗尽了她巨大的勇气和社交能量,短时间内再也挤不出一个音节了。
两人继续前行,只不过从一逃一追变成了前一后默默走路的诡异组合。
当然,所谓的默默只是对艾莉克丝而言。
卡洛斯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而且话题如同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来。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生平,事无巨细,如同提交一份个人履历:边境小镇橡木盾的平凡生活;酒馆里老吟游诗人唱诵的英雄传说如何在他心中种下冒险的种子;他如何费尽口舌说服担忧的父母,毅然加入这次前途未卜的冒险;他对未来成为伟大英雄后要做的每一件大事的详细规划,包括但不限于清理王国周边所有的怪物巢穴、资助贫苦的村民、还要写一本自传启发后人……
“……到时候,我要在王国首都最繁华的胜利广场上立一座巨大的雕像。”他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辉煌的场景。
“但不是立我自己的,那太虚荣了!我要立导师您的雕像!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您这位隐世的强者,指引我走上了真正的英雄之路!您的丰功伟绩,不该被埋没!”
艾莉克丝听着身后传来的、关于给自己立雕像让万人围观的恐怖描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一截突出的树根绊个正着。
立雕像?放在广场上让所有人日夜瞻仰?
这简直是比魔法风暴、世界毁灭还要可怕的噩梦场景!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就感到一阵窒息。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未来甩在身后。
“导师!您走这么快,是为了锻炼我的脚力和持久力吗?我懂的!”卡洛斯也立刻加快步伐跟上,嘴里依旧如同连珠炮。
“您放心!我别的没有,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用不完的热情!我们卡洛斯家的人,别的不说,就是耐力好!”
中午时分,日头升高,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些。
艾莉克丝感到有些饥渴。她习惯性地想用意念召唤塔里那位沉默寡言的骷髅厨师,让它用幽冥之火慢烤一份小羊排,再配上一杯冰镇幽灵浆果汁送来。
但意识延伸出去的瞬间,只感受到一片空无和森林的嘈杂。
她无奈地停下,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块她自己用魔法炼制的、能提供基本能量和水分补充的淡蓝色魔法饼,默默啃了起来。
味道谈不上好,像是没什么味道的硬饼干。但能有效避免因寻找食物、生火做饭而带来的更多社交可能和暴露风险。
卡洛斯见状,也立刻拿出自己干瘪的行囊,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和一小块用盐腌得发硬的肉干。
“导师!您吃这个吗?虽然粗糙了点,但顶饿!”经历了一上午的奔波,他热情地递过去自己的干粮,眼神真诚。
艾莉克丝瞥了一眼那块看起来能砸死人的面包和油腻发黑的肉干,胃里一阵翻腾。
这玩意跟塔里那些精致可口的魔法美食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迅速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兜帽更深的地方,仿佛那面包是什么可怕的毒物。
卡洛斯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
“我明白了!导师您一定是在进行苦修!通过节制饮食来磨练意志,感受最朴素的需求!那我也不吃了!陪着您一起苦修!这样才能更好地领悟英雄的真谛!”
说着,他真地把食物塞回了行囊。尽管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但他脸上却充满了坚毅和自豪,仿佛忍受饥饿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艾莉克丝看着这个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开始主动挨饿的年轻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她只是挑食而已啊!只是习惯了塔里那些用幽冥之火精准烤出的小蛋糕和幽灵园丁精心培育的、饱含魔力的清甜果实!
这跟苦修有什么关系吗?
下午的路程,就在卡洛斯单方面的精神解读、体力消耗和滔滔不绝的独角戏中度过。
艾莉克丝几次试图用简单的肢体语言,比如指向某个看起来更易通行的方向,或者摆手示意他保持距离,来暗示卡洛斯安静或者“你走错边了”。
但每一次都被卡洛斯完美地、彻底地曲解成各种高深的考验指令。
当艾莉克丝因为发现一条被野兽踩出的、更隐蔽平坦的小径而指向右边时,卡洛斯会像接到冲锋号令的士兵,兴奋地冲向右边的一丛茂密的灌木,大喊:
“导师!这里有隐藏的敌人或者宝物吗?交给我来对付/探索!保证完成任务!”
当艾莉克丝因为受不了他永无止境的喋喋不休而无奈地摆手,希望他能闭嘴片刻时,卡洛斯会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导师!您发现了什么隐蔽的陷阱或者埋伏?我一定小心戒备,绝不打草惊蛇!”
当艾莉克丝因为长途跋涉和心神俱疲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时,卡洛斯会立刻递上自己的水壶,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导师!我懂了!修行之路道阻且长,叹息是弱者所为,真正的英雄应该迎难而上!我会更加坚强,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太阳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黄昏即将来临。
艾莉克丝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一个学徒,而是带了一个会自动生成噪音、麻烦和过度解读的人形自走戏剧制造机。
她的神经从出塔开始就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比连续施展十个耗神极大的传奇法术还要累。
是一种心累,一种灵魂层面的疲惫。
她开始无比怀念塔里那些安静的、只会执行命令、绝不会多问一句的骷髅和幽灵。至少它们不会试图解读她的每一个眼神和叹息,更不会想着给她立雕像!
世界的安危似乎都没有这个活宝学徒带来的精神压力大。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森林变得一片漆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石天然形成的浅山洞。
艾莉克丝几乎是逃也似的钻了进去,立刻在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蜷缩起来。用那件破斗篷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散发出强烈无比的“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行,谁靠近我就跟谁同归于尽”的气场。
卡洛斯则自觉担负起守夜的责任。他在洞口找来一些干燥的树枝,生起一小堆篝火。然后抱着他的剑,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坐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被火光映照得影影绰绰的黑暗。
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导师放心休息!有您最忠诚的学徒卡洛斯在,任何魔物都别想打扰您感悟天地至理、恢复魔力!”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最终被轻微的鼾声取代。毕竟一天的奔波和兴奋也耗尽了他的体力。
洞内,艾莉克丝在黑暗中睁着银灰色的眼睛,毫无睡意。
听着洞口传来的、卡洛斯因为疲倦而逐渐低沉的嘀咕声,以及后来规律而安稳的轻微鼾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天,她平复了一个地脉紊乱点,避免了一场潜在的灾难。却意外收获了一个甩不掉的、脑回路清奇得能让人怀疑世界的狂热学徒。
未来的路,在这位社恐法师的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吵闹且……充满不可预测的社交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