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意外的拯救与狂热学徒
艾莉克丝驱动着那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水元素平台,以近乎逃命的速度冲过了黑沼泽浑浊的水面。
抵达对岸后,她甚至来不及优雅地散去法术,就一脚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土地。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岸边,而是烧红的烙铁。
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茂密的丛林之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远离那三个活人,远离一切需要社交的可能,越远越好。
最好能直接瞬移回塔里,把大门封死再贴上十道禁入符文。
然而,命运的编织者似乎打定主意要为她这出“社恐救世记”增添更多闹剧色彩。
她没跑出多远,甚至还没能完全摆脱沼泽边缘那股独特的腐败气味,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魔物黏糊糊的嘶吼,以及卡洛斯那极具辨识度、充满活力的咋呼声。
“队长!这边!小心脚下,好多黏糊糊的触手!莫里斯!你的火球术能不能准一点!别烧到我的披风!”
艾莉克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理智在她脑中尖锐地鸣笛,疯狂呐喊着:现在!就是现在!是天赐的良机!快跑!让他们和沼泽里新冒出来的麻烦互相消耗去吧,这正是你金蝉脱壳的最佳时机!你又不是他们的保姆!
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偏向技术宅本能的焦虑感,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斗篷下摆。
那感觉就像是,你刚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安抚好一片狂躁的魔力,结果一转身,就看到几个莽撞的学徒举着法杖对着它比划。
那种“刚稳定下来的能量可能马上就要被笨手笨脚的家伙再次搅乱”的恐慌,压倒了对社交的恐惧。
万一他们搞不定那些魔物,让战斗波及到刚刚恢复平静的区域怎么办?那她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还得回来重做?
一想到可能要再次面对这片沼泽和那三个人,她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咬了咬牙,内心经历了短暂而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那该死的、属于传奇法师的责任心和对“已完成工作”的维护欲,以微弱优势战胜了逃跑的冲动。
她悄悄地折返回去,动作轻盈得像一道影子。躲在一棵足够粗壮、树皮皲裂的古树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战场。
只见刚才他们所在的沼泽岸边,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翻滚的、黏稠的粥。
魔力恢复平静后,溢散的纯净能量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烈吸引大型魔物,却像一盏柔和的、充满诱惑的魔法灯,吸引来了另一种更麻烦、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一群如同巨型鼻涕虫般、但周身长满了不断蠕动吸盘状触手的软泥怪。
这些家伙对魔法能量有着天生的、无法遏制的贪婪。虽然单个战斗力不强,但数量众多,如同潮水般涌来。而且极其擅长用黏糊糊的身体进行缠绕和腐蚀武器铠甲,难缠程度堪比牛皮糖。
莉亚娜挥舞着双手巨剑“晨曦”,剑光闪烁,带着破风声,将靠近的触手一一斩断。粘稠的、带有轻微腐蚀性的酸性体液溅在她闪亮的银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留下难看的蚀痕。
莫里斯则在后方手忙脚乱地发射着微弱的奥术飞弹,试图阻挡从侧面涌来的软泥怪。但他的法术打在软泥怪滑腻弹性十足的身体上效果甚微,往往只是让它们晃悠一下,然后更加愤怒地涌上来。
而最惨的莫过于卡洛斯。
他刚才为了吸引鳄鱼冲得太靠前,此刻正好被五六只体型最大的软泥怪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恶心的包围圈。
他手中的铁剑砍在软泥怪滑腻的身体上,如同砍进厚厚的油脂,几乎造不成有效伤害。反而被好几条强有力的触手缠住了手脚和腰部,像捆粽子一样。
眼看就要被拖进更深、更危险的沼泽泥泞里。
“卡洛斯!”莉亚娜惊呼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她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另外几只特别顽强的软泥怪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莫里斯也急得满头大汗,咒语都念得磕磕巴巴。但他的法术根本无法有效驱散这么多、这么密集的怪物。
眼看卡洛斯就要遭遇不测。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入了泥泞,脸上露出了惊恐和窒息的表情。
艾莉克丝藏在树后,内心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救?那就意味着又要和活人产生交集。而且是在对方陷入绝境、必然会产生感激涕零这种麻烦情绪的情况下。后续的社交负担可想而知,简直是个无底洞。
不救?那个虽然吵闹得像只盛夏的知了、但似乎没什么坏心眼、还傻乎乎叫她导师的年轻战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一群低级魔物消化成一滩养分?
这似乎……有点违背她研究魔法、探寻世界规律的本心。尽管她研究的是亡灵魔法。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艾莉克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讨厌这种两难的选择。尤其是这种既涉及道德底线又牵扯到复杂人际交往的双重困境。
但时间不等人。
卡洛斯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泥浆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他惊恐的叫声都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艾莉克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泥腥味和魔物酸臭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刻,她猛地从树后闪身而出。甚至完全忘了维持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低调”原则,也忘了屁股后面那道通风的裂缝。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炫目、声光效果惊人的咒语,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她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对着卡洛斯周围那团最密集的软泥怪群,凌空轻轻一握。
动作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死亡沉寂气息的力场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是亡灵魔法中最基础,却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法术之一——“灵魂凋零”。
对于生命体来说,这股力量如同直接注入灵魂的剧毒。但对于这些低智商、依靠本能吸收生命与正能量存活的软泥怪而言,骤然涌入的、与它们生命本质截然相反的死亡能量,无异于最猛烈、最无法抵抗的毒药,直接作用于它们混沌的生命核心。
只见那几只缠住卡洛斯的软泥怪,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半透明的、胶质状的躯体迅速变得灰暗、失去光泽。
然后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又被重锤敲击般,哗啦啦地碎裂开来。化作一地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灰色粉末,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却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意味。
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法术都更能彰显施法者那可怖的力量层级。
缠斗中的莉亚娜和莫里斯都惊呆了,动作瞬间停滞,甚至忘了眼前还在张牙舞爪的敌人。
莉亚娜的剑停在半空。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袍人,以及她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的力量,心中巨震。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绝不是普通法师甚至一般魔导师能做到的!这种对死亡能量的精准操控和毁灭性效果,已经超出了她对常规魔法的认知范畴!
而刚刚从软泥怪致命缠绕中解脱出来的卡洛斯,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但当他剧烈咳嗽着,看清救他于危难之中的,正是那个从塔里出来、行为古怪却又强大得不可思议的灰袍人时,眼中的恐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感激所取代。
在他简单直白、崇尚强者的世界观里,强大就等于值得追随!就等于正义!更何况这位神秘的强者还接连两次在他危难之际出手相助!
这绝不是巧合。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是强者看到了他卡洛斯体内潜藏的英雄潜质,在用这种方式考验和磨练他!
“您……您又救了我!”卡洛斯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满身泥浆和狼狈,激动地朝着艾莉克丝的方向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您精心设计对我的考验,对不对?从塔外那扇需要用歌声开启的大门,到沼泽里的冒险和现在的危机,都是为了磨练我的意志、勇气和应对危险的能力!”
艾莉克丝刚刚施展完法术,正准备再次施展“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绝技。
听到卡洛斯这番逻辑清奇、自成一派的解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考验?磨练?
这年轻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刚才被软泥怪勒得缺氧,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幻觉?她只是想让魔法环境恢复平静然后安静地回家而已!救他纯粹是顺手,是怕稳定的能量再次被破坏!
怎么到他那里就变成了全套英雄培养计划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澄清这个天大的误会。但一百年没跟活人进行复杂沟通的语言系统再次可耻地卡壳了。
挣扎了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而短促的音节:
“……不。”
意思是“不是这样的,你完全搞错了”。
然而,这个“不”字在自我攻略已经达到满级的卡洛斯听来,却成了强者矜持的否认。是更深层次、更严厉考验的开始!是导师嫌他悟性不够,还需要更多磨练的表示!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指引前路的星辰。
他噗通一声,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也不管地上的泥泞。右手抚胸,行了一个他所能想到的、最庄重最标准的骑士礼。
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地喊道:
“尊敬的导师!我叫卡洛斯,来自边境小镇橡木盾!我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能够守护弱者的英雄!请您收我为徒吧!我一定会通过您所有的考验,无论多么艰难,绝不叫苦,绝不后退,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栽培!”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感情充沛。
把旁边的莉亚娜和莫里斯都看得目瞪口呆,差点被剩下的软泥怪偷袭得手。
导师?考验?卡洛斯这脑补能力和自我攻略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强大了?他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精神魔法?
艾莉克丝更是如同被一道落雷劈中,僵在了原地。兜帽下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荒谬和一种想要立刻原地消失的强烈冲动。
导师?收徒?和这个活宝朝夕相处?教他什么?教他怎么用跑调的歌声引爆世界吗?还是教他如何精准地把隐身术变成引人注目的失败表演?
这比让她独自面对一万只软泥怪,不,十万只软泥怪加上一百条沼泽鳄鱼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简直是社恐患者的终极噩梦!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卡洛斯是什么携带着瘟疫的污染源。同时拼命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破斗篷甩飞。
试图用最清晰的肢体语言表达“你搞错了”“快起来”“离我远点”“我不是你导师”之类的意思。
但她的慌乱、她的沉默、她那过于激烈的肢体反应,在卡洛斯眼中再次被完美地、彻底地误解了。
“导师!您不用再考验我的决心了!我知道追随强者的道路必定充满艰辛和误解!无论您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我卡洛斯都跟定您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加入圣殿骑士团。
说完,他也不等艾莉克丝有任何回应——估计等也等不到——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捡起掉在泥里的剑,在身上擦了擦。
然后屁颠屁颠地、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引路人”的无比幸福和自豪感,跑到了艾莉克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副“我是您最忠实随从兼开山大弟子”的架势站定。
还不忘用激动和“你们看我厉害不”的眼神向莉亚娜和莫里斯传递信号。
艾莉克丝看着这个自发黏上来的、甩都甩不掉的、脑回路清奇得能跑马车的“狂热学徒”,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让一片区域的魔力恢复了平静,避免了世界毁灭,为什么换来的不是清静,而是这种社恐地狱般的惩罚?
这世界的法则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莉亚娜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期的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卡洛斯的安全让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这个灰袍人的身份和行为更加扑朔迷离。她强大而神秘,似乎并无主动恶意,甚至两次出手相助,但又极度回避接触,甚至显得……有点可怜?
而卡洛斯这个傻小子,显然已经一头栽进了他自己编织的英雄梦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卡洛斯,你……”莉亚娜想开口说些什么,试图让卡洛斯冷静一下。
但艾莉克丝已经彻底受不了了。
被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双还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她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槽正在以雪崩的速度滑向红色警戒区。
再待下去恐怕会当场失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低调、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了。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朝着森林深处发足狂奔而去。
破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屁股上的裂缝迎风招展,仿佛一面象征着社恐溃败的白旗。
“导师!您是要考验我的脚力和毅力吗?等等我!”
卡洛斯见状,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步伐坚定,充满干劲。
留下莉亚娜和莫里斯在原地,看着瞬间就跑没影的两人,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队、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莫里斯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茫然地问道。感觉今天的经历比他过去二十年看过的所有骑士小说加起来还要魔幻。
莉亚娜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逐渐恢复平静的沼泽,以及那几根散发着稳定光芒、证明灰袍人确实做了好事的石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她的除魔之旅,似乎正被一股不可抗力,朝着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充满闹剧色彩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拉都拉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