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圣城的辉煌与虚伪
当狮鹫队在距离圣城三里外的朝圣者营地降落时，布琳的机械尾巴已经因为过度震惊而卡在了伸缩档位——这也不能怪她。任谁第一次看见圣光教会圣所的全貌，都会觉得铁炉堡引以为傲的钢铁山脉，像是乞丐用废铜烂铁搭的积木玩具。
整座圣城，仿佛是用融化的太阳混合着纯净的光辉浇筑而成。
高耸入云的尖塔群如同刺向天空的闪亮长矛。塔身上镶嵌着数百万片精心切割的反光水晶，将阳光折射成七重不断旋转、流光溢彩的巨大光环，笼罩着整个城市。
纯白大理石砌成的城墙光滑如镜，其上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圣文，如同活着的史诗。
空中漂浮着无数自发演奏着空灵圣歌的发光竖琴。音符化作可见的光粒，飘飘洒洒。
甚至连铺路的每一块鹅卵石，都内嵌着微缩法阵。行人踩上去，会发出低沉悦耳、如同管风琴和弦般的鸣响。
整个城市都沐浴在一种过于完美、近乎不真实的光明与和谐之中。
“哇……”卡洛斯刚发出半个音节的赞叹，就被自己呼出的白气冻成了细小的冰晶星星——诡异的是，圣城周围的温度居然比他们刚刚离开的雪山还要低。仿佛这种极致的光明需要靠严寒来保鲜，给人一种冰冷神圣的矛盾感。
梅维丝用指尖弹出几粒花粉，在掌心迅速形成一个精灵测温术的符文。
结果显示：“环境恒温零下五度。建议把旅游手册上的‘神圣’一词，改成‘冰窖’更贴切。”她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奇异地组成了一个皱眉的简笔画表情。
更令人不适的是往来的人群。
每个居民都穿着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步伐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们眼神中充满了虔诚的宁静，却也缺乏鲜活的气息。
当布琳不小心掉了一个小符文钉，立刻有五个路人以完全同步的姿态弯腰去捡。起身时，连发丝晃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仿佛共享同一个指令中枢。
“我怎么觉得……”莉亚娜按住莫名狂跳的右眼皮，低声道，“这些人的眼睛……都不会眨？他们看起来像是……精致的提线木偶。”
这种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与她记忆中充满烟火气的教会外围城镇，截然不同。
艾莉克丝的灰袍在这片纯白背景里，显眼得像雪地里的乌鸦。她刚下意识地想摸出那个骨雕瓶，寻求一丝熟悉的气息，瓶身就自动浮现出淡淡的圣光纹路，开始轻声吟诵《圣光颂》的第三章——
显然，这里的净化结界无处不在。连亡灵法师的常备物品，都要被强行“感化”。
“看那个。”梅维丝用下巴示意广场中央那座喷涌着金沙的华丽喷泉。
泉水确实璀璨夺目。但水底沉着几十只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它们正随着圣歌的节奏痛苦地抽搐、收缩，身体逐渐变得黯淡。
“光愈水母，”梅维丝的声音带着冷意，“据说它们的眼泪能净化世间邪念——虽然看它们现在抽泣的样子，更像是在被持续抽取生命魔力，遭受某种慢性的酷刑。”
卡洛斯试图给一只路过的小狗喂一块饼干。那小狗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他却发现，狗项圈上刻着“每日完成三次祷告可减免罪孽”。
小狗熟练地用后腿站立，前爪在胸前画了个标准的十字架。然后才叼走饼干，一溜烟跑进了街角一个挂着“宠物忏悔室”牌子的精致小屋里。
“我现在完全相信教会偷魔力了。”布琳拆开一包备用符文钉，嚼得嘎嘣响，像是在发泄情绪，“不然哪来这么多经费烧这种级别的幻术？维持这恒温低温场、全城立体光影效果、还有这些自动化的‘神圣’服务，每天消耗的魔力就是个天文数字！”
真正的考验，很快来临。
当他们走近教堂主体——那座最为宏伟、光芒最盛的尖塔建筑时，脚下洁白的地面突然浮现出巨大的、复杂的光之纹章。纹章中心，一只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倒映着每个人的身影。
光芒扫过。
梅维丝用来伪装身份的花粉在圣光中如露珠般蒸发。布琳机械臂上的几个符文突然变得滚烫，冒出青烟。连卡洛斯兜里剩下的压缩饼干，都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圣光，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纹章上的眼睛逐一凝视众人，一个庄严而宏大的声音直接从纹章中发出，如同教堂穹顶的回响：
“自然之灵……矮人符文师……未受祝福的施法者……”
当那光之眼睛凝视到艾莉克丝时，整个纹章突然剧烈震颤！圣光瞬间变得刺眼如正午烈日，一个充满威严与憎恶的声音轰然响起：
“污秽！死亡之力的亵渎者！深渊的造物！”
话音未落，艾莉克丝反应极快地将骨雕瓶往地上一摔。
瓶中的幽灵叹息汹涌而出。但并没有攻击纹章，而是瞬间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无数半透明的哀怨人形若隐若现，吟唱着低沉缥缈的挽歌。这死亡之歌与圣光的纯净频率产生剧烈冲突，整个检测纹章的光芒开始混乱地波动、闪烁，如同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快走！趁现在！”莉亚娜反应迅速。她拽着还有些发愣的布琳和卡洛斯，艾莉克丝紧随其后。四人冲进了喷泉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堆满废弃圣像的侧门。
门内是条昏暗的走廊。断头的天使雕像，眼珠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转动着。
卡洛斯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精致的祈祷台。那台子突然自动启动，发出忏悔的声音：“……忏悔第三次偷吃祭饼时，偷偷把不喜欢的葡萄干挑出来，扔进了主教的假发里……”
“这边！有暗门！”布琳凭借工匠的眼光，迅速发现并撬开了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隐藏的魔力核心。
数百个被关在光笼里的光愈水母，正被无形的力量抽取着魔力。粗大的魔力导管将榨取出的光流，输送给上方那些演奏圣歌的发光竖琴。
水母透明的躯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黯淡。魔力被榨取得一干二净。
“圣光在上……”莉亚娜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弹奏竖琴的“天使”，其实是装着精致符文翅膀的人类傀儡。它们的关节处还在渗着暗红色的、疑似血液的液体。脸上挂着僵硬的、标准化的微笑。
梅维丝用一粒花粉轻触光笼。笼壁上立刻显现出清晰的教会圣徽烙印。
“用痛苦的生命魔力驱动虚假的圣歌，营造神圣的假象。”她的语气冰冷，“这可比任何亡灵法术都要……肮脏和虚伪。”
艾莉克丝突然上前，将手按在一条正在搏动的魔力导管上。
她逆转了亡灵法术的通常效果。不是抽取，而是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安抚魔力。
瞬间，所有奄奄一息的水母突然集体转向她。它们用尽最后的力气，用触须比出了一个个代表感谢的、微弱的心形光芒。
而上方的竖琴，发出一连串如同破损风箱般的、严重走调的噪音。有个傀儡天使的头套掉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呆滞麻木、甚至流着口水的真实面孔。
“我需要十分钟分析这魔力的最终流向和符文阵列。”布琳的扳手已经变成了高速旋转的钻头模式，但她脸色凝重，“但有个坏消息——刚才的警报可能已经引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整齐划一、沉重而冰冷的铠甲碰撞声。
五十名眼睛闪烁着不自然蓝光的圣骑士，迈着完全一致的、如同木偶般的步伐逼近。为首的骑士举起钉头锤，声音毫无起伏：
“以圣光之名，净化异端——”
锤头尚未落下。
卡洛斯突然福至心灵，举起那本在锅里泡过、封面还在滴着“圣光茶”的《圣光教义》。书页碰到圣骑士身上散发的圣光，自动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
“诚实是美德”五个大字，迸发出刺目而纯粹的金光。
这光芒似乎触发了某种底层规则。所有圣骑士瞬间如同中了定身术般僵立在原地，动作定格。
“看来，”梅维丝踢了踢变成雕像的骑士，语气嘲讽，“你们引以为傲的圣光，似乎更偏爱大实话。”
艾莉克丝则冷静地从一名骑士铠甲的缝隙里，抽出一根连接着其手臂血管的魔力导管。导管的末端，还连着微微搏动的、非自然的血肉组织。
她将这东西展示给面色苍白的莉亚娜。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破碎的信念：
“现在……你信了？”
莉亚娜弯腰，捡起自己的剑。
剑锋毫不犹豫地挑断了绣在她袍角内侧的那个小小的、曾经代表荣耀的教会徽章。
与此同时，布琳的钻头也终于凿开了地面厚重的石板。
石板下，露出了奔涌的、如同金色河流般的庞大魔力流。河的尽头，隐约传来比圣歌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魔法轰鸣声。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