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雪山之巅的围攻

暴风雪是这场战斗的第一个敌人。

当莉亚娜带着幸存者们撤到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山鞍部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狂风卷起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帷幕，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盔甲和衣袍，呵出的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在这里重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莉亚娜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嘶哑，却异常稳定。她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胸口急促起伏，肩部的伤口在严寒中痛得更加尖锐，但她强迫自己站直。

幸存者比预想的要多一些。除了几位精灵使者和人类贵族，还有十几名在崩塌中侥幸逃脱的铁炉堡矮人卫兵和圣城平民。他们大多带着伤，神色惊惶，但在莉亚娜的指挥下，开始本能地寻找掩体，包扎伤口。

梅维丝的状况更差了。寒冷加剧了她精神被侵蚀的痛苦，她必须依靠着一名精灵使者的搀扶才能站立，但她的目光依旧清澈，警惕地感知着周围能量的流动。

“他来了。”梅维丝突然低声说，声音在风中几乎被吹散。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尽管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但很快，他们都感觉到了。

一股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欲的能量波动，正从创世之巅的方向迅速逼近。那波动所过之处，风雪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光泽，空中的冰晶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准备迎敌！”莉亚娜拔出插在雪地里的晨曦巨剑，剑身上的光芒比平时黯淡许多，却依旧坚定。

“迎敌？拿什么迎？”一个人类贵族绝望地喊道，“我们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恐慌开始蔓延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矮人来了！”

格鲁姆·铁砧和他的五名同胞，外加十几名刚刚从控制中恢复、还显得虚弱但眼神重新燃起怒火的矮人守卫，从一道冰坡后面冲了出来。他们浑身覆盖着冰碴和血迹，但手中的武器握得死紧。

“铁炉堡的矮人，从不缺席真正的战斗！”格鲁姆吼道，尽管他的一只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灼伤。

几乎同时，布琳和卡洛斯也从另一侧连滚带爬地滑下了冰坡。布琳的机械臂冒着不稳定的火花，卡洛斯则小心翼翼地背着昏迷的艾莉克丝，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

“队长！长老！”布琳看到莉亚娜和梅维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艾莉克丝她……还没醒。”

莉亚娜看了一眼卡洛斯背上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心脏像被攥了一下，但她迅速压下情绪：“找地方安置她，保护好。”

联军——如果这支由重伤的骑士、虚弱的精灵、疲惫的矮人、吓破胆的贵族、以及两个带着昏迷法师的年轻人组成的队伍还能称为联军的话——在暴风雪中完成了仓促的重组。

而敌人，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风雪帷幕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

一团直径超过五米、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能量光团，如同陨石般砸落在鞍部另一侧的雪地上。冲击波掀起巨大的雪浪，好几个站得稍近的人被吹飞出去。

光团逐渐收缩、凝聚，勉强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畸形的轮廓——那依稀还能看出主教变异后的模样，但更加支离破碎。暗金与猩红的纹路在他体表疯狂闪烁、冲突，不时有能量浆体从裂口中喷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他的五官已经模糊，只剩下那双燃烧着纯粹疯狂与怨恨的暗红竖瞳。

“聚在一起了……很好……”混乱重叠的声音从光团中传出，充满了痛苦与快意，“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没有废话，直接发动了攻击。不再是精细的能量操控，而是最粗暴的宣泄——双臂（或者说类似手臂的能量聚合体）猛地张开，无数道暗红色的能量流如同暴怒的章鱼触手，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鞭挞、抽击！

“散开！找掩体！”莉亚娜嘶声下令。

但命令下达得还是晚了。两道能量触手扫过人群边缘，两名躲闪不及的人类贵族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红光中化作焦炭。另一道触手击中了一块岩石，将其炸成碎片，飞溅的碎石击伤了好几人。

压倒性的力量。即便主教的状态极不稳定，即便他的力量在衰退，但此刻这种毫无章法、只追求毁灭的范围攻击，对于这支残缺疲惫的队伍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不能硬拼！”布琳躲在冰岩后面喊道，“他像个漏了的能量桶，乱喷乱溅！碰着就死！”

“那怎么办？跑吗？跑得过吗？”一个矮人怒吼。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消耗他。”

是艾莉克丝！

卡洛斯背上的她依旧昏迷，但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这似乎是她在无意识中，凭借残存的灵魂感知和战斗本能，传递出的信息。

“他的力量……所剩不多……但很暴躁。”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如同风中残烛，“别碰……最猛的那几波……引他……浪费力气。”

莉亚娜瞬间明白了。她看向梅维丝，精灵长老微微点头；看向格鲁姆，矮人使节啐了一口血沫，但眼神凶狠地表示同意。

一个冒险的、基于艾莉克丝判断的消耗战术，在瞬间形成。

“精灵！”莉亚娜喊道，“你们最灵活，从远处骚扰他！射箭，用魔法，什么都行，打一下就换地方，别让他锁定！”

还能行动的几名精灵使者立刻散入风雪，她们的身影在白色背景中若隐若现，翠绿的光箭和自然魔法如同恼人的蜂群，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那团暗红能量体。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吸引了主教的怒火和一部分攻击。

“矮人！”莉亚娜看向格鲁姆，“你们最熟悉山石！制造塌方，设置陷阱，干扰他的移动，把他往不利地形引！”

“交给摩拉丁的子孙！”格鲁姆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小的们！让这怪物尝尝雪崩的滋味！”

矮人们迅速行动，他们用仅剩的炸药和纯粹的蛮力，开始破坏周围冰岩的结构，设置简单的绊索和落石机关。

“还能动的人类骑士和战士！”莉亚娜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还有勇气握紧武器的人，“跟着我，轮番佯攻！吸引他正面的注意力，但记住，一击即退，绝不缠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第一个冲了出去。晨曦巨剑划出并不华丽但足够显眼的弧光，斩向一条正在追袭精灵的能量触手。触手被短暂吸引，回抽向她，她却早已借助冰雪滑开，躲入另一块岩石后。

几个还有血性的人类战士和矮人也学着样子，从不同方向发起短暂而挑衅的攻击，然后迅速撤退。

而艾莉克丝那微弱却精准的意念指引，仍在持续。每当主教积聚力量，准备发动一次特别强大的范围攻击时，她的意念就会提前预警：“左翼……能量汇聚……三秒后爆发……”或者“核心不稳……右下方……有短暂衰减……”

布琳则根据这些信息，用她那只时好时坏的机械臂，发射出最精准的奥术脉冲，干扰主教能量最不稳定的节点，虽然无法造成伤害，却让他的攻击更加滞涩、消耗更大。

这场战斗没有恢弘的冲锋，没有华丽的魔法对轰。

只有风雪中不断闪现又消失的身影，只有恼人的冷箭和爆炸，只有一次次看似徒劳的挑衅和躲避。

主教如同被一群恼人蚊虫包围的受伤巨兽，疯狂地挥舞着“触手”，喷射着能量，将周围的雪地炸得千疮百孔，冰岩碎裂。每一次攻击都声势骇人，却总在最后关头被狡猾地避开，或者被提前干扰。

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焦躁。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消耗，冲突却因为这种频繁的调动而越发激烈。他的形态更加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嘶吼声中痛苦的比例越来越高。

但他依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一次判断失误，一道触手擦着莉亚娜的后背掠过，灼热的能量几乎将她背甲熔穿，她闷哼一声扑倒在雪地里，险些没能爬起来。另一次，一名佯攻的矮人撤退稍慢，被能量余波扫中，半个身子结满了暗红色的冰晶，倒地不起。

联军在用自己的血肉和毅力，消耗着这头濒死的狂兽。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深夜。

暴风雪没有停歇，反而越加猛烈。温度骤降，呵气成冰。疲惫和寒冷开始成为比主教更可怕的敌人。精灵们的魔力快要见底，矮人们的炸药早已用光，只能靠体力搬运冰块岩石设置障碍。人类战士们每一次佯攻后的撤退都变得更加迟缓。

主教的状态也越来越糟。他的能量光团缩小了一圈，光芒黯淡了许多，攻击的频率和强度明显下降。但他的疯狂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力量的流失和久攻不下，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双方都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一直被动承受、只偶尔发出预警的艾莉克丝，传递出了一段更清晰、但也更虚弱的意念：

“他……快撑不住了……但最后的反扑……会最疯狂……准备好……下一次能量低谷……更长……更明显……”

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意念彻底沉寂下去。

卡洛斯感觉到背上导师的身体微微一沉，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莉亚娜抹去糊住眼睛的冰血混合物，看向那团在风雪中依旧散发不祥红光的能量体，又看向周围几乎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的同伴。

下一次能量低谷。

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准备……等他……再次虚弱……”

风雪怒吼，长夜未尽。

决战的高潮，即将在那稍纵即逝的虚弱瞬间，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