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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时之泯灭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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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灵魂载体

“恨?我恨!我当然恨!我为什么不狠!我恨自己当初不够强大,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杀了你,恨当初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恨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沐勒苏浑身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攥得发白,深墨色的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戾气与痛楚,在这一瞬间全都暴发了出来。

但这份情绪只维持了一瞬。

他喉间猛地一哽,再开口时,那股狠厉便如碎冰般裂开缝隙,泄出底下藏了百年的颤音。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挺直的肩线微微塌下一分,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外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冰寒已被一层水光漫过,不是软弱,而是长久紧绷后的骤然脱力。

周身隐隐浮动的魂息不再紧绷,渐渐柔和下去,连声音都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疲惫与释然。

“可…恨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我在恨什么!”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将百年的郁结一同吐尽,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提蕾娅,如果当初来的人不是你,我可能…就真的死在…那一场狩猎中了。”

“…对不起…”

提蕾娅的声音轻得像晨雾里飘碎的羽毛,混着哽咽砸在空气里,苍白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沐勒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眼底最后一丝尖锐的棱角也被这场情绪发泄给磨平了,他调整好情绪,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奉讯息行事,而且后来我查到了,斯蒂伦私下确实与火源频繁联系,但我从不后悔选择跟随他!”

“不是的,斯蒂伦冕下叛国的这件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提蕾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讲下去,却被沐勒苏直接出声打断了。

“可以了,你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九阶和七阶的知情权限了,再说下去,你是知道后果的。”

空气骤然一凝,提蕾娅到了嘴边的话被那道冰冷的权限律令生生截断,再不敢继续说下去。她攥紧被褥,垂落眼帘,只能将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而在一旁突然被点住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后自各开始安慰各自的人,昱骁几乎是立刻就走到了沐勒苏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沐勒苏身边靠了半步,指尖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最终只是极为克制地,碰了一下沐勒苏垂在身侧的手腕,然后张开双臂将沐勒苏整个人揽入怀中。

自昱骁认识沐勒苏以来,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是那晚月下的倾诉过往,沐勒苏都表现得很平淡,好像是在完成一项又一项既定的任务,而今天这次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真正地让昱骁看到了沐勒苏的内心世界。

这一抱很轻,却柔得像春日里温和的风;这一抱也很重,却稳得像一座不会崩塌的山,恰好接住了沐勒苏刚刚卸下所有防备后,那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

昱骁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沐勒苏的发顶,周身散出的魂力温柔地裹住两人,隔绝了房间里的目光与气息,形成一方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小天地。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肩线,能触到他掌心未散的冰凉,能听见他胸腔里尚未平复的、沉重的心跳。

沐勒苏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靠在昱骁怀里。

那双总是覆着寒冰与疏离的墨色眼眸,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泄出疲惫与茫然,他微微闭上眼,将脸轻轻埋进昱骁的颈侧,汲取着对方身上独有的、安稳的温度。

这是他多年岁月里,除了斯蒂伦和埃米尔之外,对另一个人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模样。

“昱骁,告诉我你们的任务,我想和你一起!”

“好,听你的!”

提蕾娅靠着艾瑟薇的肩膀,静静地看着相拥的人,泪水还挂在苍白的脸颊上,却不再痛苦与愧疚。艾瑟薇轻轻抬手,擦去提蕾娅眼角的湿意。

“如果累了,再睡会吧!”

离开提蕾娅的房间后,三人在西殿的会客厅开始讨论这次的任务,温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撒在这颇具有巴洛克风格的殿堂中,让平日冷清的会客厅添上了不一样的色彩,远远的看去,这一切是多么的和谐。

不知不觉间,夜幕又将降临,第一场暴风的雨也骤然降临,一声声哀怨悠长的鸟鸣声回荡在广阔的天际。

这时的夜空像一块浸得极深的墨蓝丝绒,原本安静缀着的星子忽然被惊动。

先是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痕,悄无声息斜斜切开黑暗,转瞬即逝,像谁不小心抖落了指尖的星火。

紧接着,更多流星接踵而至。

有的短促明亮,一闪便隐入云影;有的拖着长长的银尾,在天幕上划出温柔而耀眼的弧线,仿佛要把黑夜烫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它们成群掠过,忽明忽暗,此起彼伏,让整片天空都在轻轻颤动、发光。

风很静,世界很轻,只剩下漫天流星不断坠落、闪烁、消失,像一场无声又盛大的告别,又像一整个银河,正温柔地洒向人间。

艾瑟薇有点惊慌地冲到庭院中,抬头仔细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眼睛里没有对流星雨宏观美的惊喜,反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像是接受了什么事实一样,低下头做默哀的动作。

站在阳台上的昱骁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隔壁阳台上的沐勒苏也做出默哀的动作,就连提蕾娅也是这个动作,昱骁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也立即摆出虔诚的默哀动作。

没有人说话。

漫天流星依旧璀璨如旧,美得近乎虚妄,可那第一场暴风的雨,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倾盆。

不一会儿,沉闷的钟声响起,苍凉而旷远,久久不散,在空寂的夜里荡出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等昱骁睁开眼睛,除了天边那几道流星余迹,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起点。他下意识看向沐勒苏的房间,却发现沐勒苏正依靠着栏杆,沉思着。

“沐勒苏!”他轻声唤道。

沐勒苏骤然回神,深墨色的眼神里己褪去了忧虑,他闻声看向昱骁,“没事。”

“好,注意休息!”

沐勒苏朝着昱骁点头,示意知道,然后抬脚走进了房间里。正准备洗漱上床,却被一名不速之客打搅了。

他猛地转身,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混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风的朝圣者,周身魂力瞬间绷紧,墨色眸底重新凝起寒刃,指尖微曲,已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耀阳殿秘讯,请哈拉帕尔星之使徒前往神宫。”

朝圣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的铁器,没有半分情绪起伏,递出的密信封蜡上烙着耀阳殿独有的金色日轮纹章。

沐勒苏盯着那封密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有些切齿地道:“不去。”

沐勒苏的声音冷硬如冰,砸在静谧的房间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周身翻涌的魂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利刃。

可朝圣者却丝毫未动,遮在兜帽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静静锁定着沐勒苏,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逼迫,“决定权不在您,星之侍者阁下。”

“我不是。”沐勒苏的声音冷得淬了霜,墨色眸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眼前这尊毫无生气的朝圣者碾碎。两年前的红讯事件,他可以不怪提蕾娅,但他无法对神宫释怀,更无法原谅。

“Night eternol folls,no down owoits.”(永夜将至,破晓无期)

沐勒苏微微一愣,朝圣者的这一句话让他不禁想起了他的冕下。恍惚间,沐勒苏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是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他抬头仰望着这古老的建筑,这是多少魂术师心之向往的地方,可在沐勒苏眼里,这巍峨恢弘的神宫,早以不是最初的模样。

穿过曾走过去无数次的回廊,沐勒苏时隔两年又再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殿内还是之前的样子,但来的人却已经不是当初的人。

“你最终还是来了!”

“信,我看了。”沐勒苏凝视着高台上的石像,缓了一会儿,将心中百感交集的思绪强行压下,“为什么?”

高台上的石像并非全然死寂,石质眼窝深处,竟缓缓渗出一缕淡金色的光,像沉睡千年的神,终于睁开半只眼。

空气骤然沉滞,连魂力流动都被压得扭曲。

“你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然后呢?”沐勒苏询问道。

石像眼窝中的淡金光晕缓缓流淌,如融化的金液漫过冰冷的石面,整座耀阳殿都随之微微震颤,殿顶镶嵌的星石簌簌落着细碎的光尘,将沐勒苏孤挺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寂。

“我希望你可以以四阶冕下的身份回归,如果你愿意,封号不变。”

石像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不似人声,更似自远古洪荒传来的回响,震得殿内石柱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像现一阶布拉托夫取代原一阶哈拉帕尔一样吗,为什么?”

石像周身淡金色的光晕骤然一滞,殿内震颤的符文瞬间暗下大半,连空气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得人喘不过气。沐勒苏孤挺的身影立在殿心,墨色眸底没有半分畏惧。

“我们需要你!”

那五个字如重锤砸落,在耀阳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仿佛多年前的誓言与今日的恳求在此刻重叠。

我以生命起誓,自愿担起星之侍者的重任,将用一生追随于哈拉帕尔,忠于神宫,忠于阿姆斯特朗。

“大供奉,需要我的是你,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载体。”沐勒苏抬手,轻轻掀下斗篷的兜帽,金红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笑了,自嘲地笑了,带着几分讥诮,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思绪不禁回到了那场禁忌狩猎中去——眼前的一片鲜红的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大致看到熊熊烈焰中心的人朝他伸出了手。

沐勒苏,活下去!带着我们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记住,要忠于神宫、忠于阿姆斯特朗,我不值得你追随。

石像周身的金光骤然黯淡几分,石质的轮廓在殿内沉沉的阴影里微微颤动,连带着殿内的地砖也跟着微颤。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深渊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其他国家的势力也蠢蠢欲动,阿姆斯特朗即将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沐勒苏,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沐勒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随即缓缓松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干什么,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场禁忌狩猎的烈焰还在眼底灼烧,斯蒂伦嘶哑却平淡的叮嘱撞得他心口生疼,原来那句“忠于神宫、忠于阿姆斯特朗”从来不是妥协,而是藏着无法言说的托付。

“我可以答应,但昱骁的安全是我的底线,还有我不需要什么阶位。”

“为什么?”

石像的声音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淡金色的光晕在石眼窝中微微晃动,像是被沐勒苏这干脆到近乎轻率的应允打了个措手不及。

沐勒苏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沉如寒潭的平静,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金红色的发丝在殿内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暖芒,与周身冷硬的气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是不会放过我这个完美载体的!不过,身为神宫的大供奉,沉睡的时间却比另两名供奉还要频繁且长,你就真的没有想过…夺舍我吗?”

……

沉重的石门再次打开,一抹白金色的身影快步地殿内走出,古旧的神宫回廊蜿蜒向前,两侧矗立的石柱刻满了岁月斑驳的符文,昏黄的魂火在壁灯里明明灭灭,将他孤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