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光若维克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微微发亮,先是极淡的青,再是朦胧的白,像墨色被水一点点晕开。星辰逐一隐去,夜的寒意开始松动,沙粒上凝结的薄霜,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银。
第一缕光刺破天际时,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橘粉,缓缓漫过沙丘顶端。起伏的沙脊被镀上一层暖金,背光处仍留着夜的青灰,明暗交错,让死寂的沙漠忽然有了轮廓,有了呼吸。
日光渐升,霞光铺开,从橘红到金橙,再到耀眼的亮白。黄沙被唤醒,泛着细碎的光,风重新掠过,带着白日将至的暖意。
沐勒苏那金红色的发丝被朝阳染得透亮,像一束燃烧的光缕。他的脸色已稍稍回缓,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淡了几分,却依旧如影随形,像一贴无形的符咒,死死贴在心口。
“怎么有两个太阳?”昱骁疑惑地道。
三人循声抬首,皆是一怔。
天穹之上,竟悬着两轮烈日。一轮居于正中,光色炽烈如熔金,是寻常的朝阳。
另一轮则偏斜于侧,光晕泛着诡异的暗金,边缘缠绕着淡淡的血色纹路,两轮日光交叠辉映,将整片温托利沙漠笼罩在双重的炽烈光晕之下。
黄沙被双日炙烤得泛起蒸腾的热浪,空气扭曲成朦胧的虚影,连绵的沙丘在双色天光下,一半鎏金,一半暗褐,光影扭曲得如同幻境。
风里的暖意骤然变得灼人,连沙粒都似被烧得发烫,天地间的魂力波动变得紊乱而狂暴,仿佛这片沙海的规则,都因这违背常理的天象而震颤。
起伏的沙丘线条柔和却极具张力,光影交错间,沙纹的肌理如大地的脉搏,与天际的暖光交织成一幅雄浑、苍凉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大漠图景,自带一种辽阔与厚重的史诗感。
“我们快到了。”沐勒苏抬手指着前面平坦沙地上矗立着的两颗枯杨,“那里就是进入光若维克的枢纽。”
话音未落,脚下的黄沙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并非风沙流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共鸣,与天穹上紊乱的魂力遥相呼应。
那两棵枯杨并非寻常死木,枝干虬结如骨,通体泛着近乎玉石的冷白,在双日的映照下,树身竟隐隐流转着古老而晦涩的符文,纹路间流淌着与暗金日轮同源的血色微光。
空气里的灼热感愈发浓烈,紊乱的魂力如无形的乱流,刮得人皮肤生疼。昱骁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尖触到的空气竟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他低头看去,掌心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痕。
“这是炽日之息外泄的表现。”沐勒苏偏头看着旁边的三人,叮嘱道:“进入光若维克后,一定要注意安全,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三人微微颔首示意明白,随即在艾瑟薇【赐福】的庇护下,一行四人毫发无伤地从两颗枯杨之间穿过,那一瞬间,灼热的空气骤然一滞,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外界双日炙烤的狂暴魂力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发闷的死寂。脚下不再是松软滚烫的黄沙,而是冰冷坚硬、布满裂纹的石砖地面,石缝间嵌着早已风化的光晶碎末,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灰白光泽。
街道两侧的房屋尽数倾颓,半塌的拱梁斜插在废墟中,墙面上原有的特殊纹路已大面积崩毁,很难看出原来的样子。
有的房屋只剩半截墙体,窗棂歪斜着,玻璃碎裂一地;有的整座穹顶塌陷,碎石与鎏金残片混在沙砾间,在冷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没有生灵踪迹,只有风掠过空荡拱门、坍塌祭坛,卷起烟尘,在死寂中留下漫长孤寂的回响。
沐勒苏的脚步顿在原地,金红色发丝垂落,遮住他紧绷的侧脸,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里的魂息……很奇怪。”提蕾娅眉峰紧蹙,指尖的魂力微微震颤,“它在屏蔽我和伯拉的魂印共鸣。”
听提蕾娅这么一说,昱骁和艾瑟薇也赶紧集中注意力,来感应魂印的共鸣。不出所料,昱骁和艾瑟薇与各自冕下的魂印共鸣也时断时续,不像之前那么明显。
“提蕾娅。”沐勒苏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善与凝重,提蕾娅闻声回头,对上了沐勒苏那审视的目光,心里不禁一颤,只听沐勒苏继续道:“都到这里了,你还不说出四阶被下红讯的真相吗?”
提蕾娅的指尖猛地一攥,魂力在掌心凝成细碎的光粒,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迎着沐勒苏的双眸,喉结微微滚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昱骁见气氛不对劲,走上前正准备开口,却被沐勒苏出声打断,“昱骁,你知道的,我恨有事瞒着我的人,特别是跟我有关的事情!”
昱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沐勒苏眼底翻涌的、近乎冰冷的执拗,到了嘴边的劝解终究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沐勒苏了,一旦被触及底线,那温和的表象下便会翻出不容置喙的锋芒,此刻任何阻拦,都只会将那道裂痕撕得更大。
艾瑟薇扯了扯提蕾娅的衣摆,轻声唤道:“提蕾娅…”
“不是我故意瞒你。”提蕾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疲惫,“这是大供奉的意思,况且你已经脱离了神宫。”
“脱离神宫?你觉得可能吗?”沐勒苏的指尖微微蜷缩,墨色的眸底翻涌着冷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死寂的废墟里,“提蕾娅,告诉我,四阶的红讯是不是跟两年前对针原一阶的红讯有关。”
“是,也不是。”
提蕾娅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单薄,她避开沐勒苏那双几乎要将人洞穿的墨色眼眸,目光落在脚下龟裂的石砖上,石缝里的光晶碎末映得她脸色苍白,“全是因为…【指引者计划】!”
【指引者计划】四个字,像一块被风沙掩埋千年的巨石,轰然砸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风穿过倾颓的拱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将这四个字吹得支离破碎,却又字字清晰地钉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昱骁与艾瑟薇皆是一怔,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觉那四个字裹着一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这片死寂的古城气息如出一辙。
沐勒苏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金红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指引者计划】是【雾霾】最高禁密级别的指令,除三殿的供奉之外,真正的知情者有仅只有一人——斯蒂伦.哈拉帕尔!
“你还知道什么?”沐勒苏继续追问道。
提蕾娅摇了稳头,无奈地道:“我知道的不多,剩下的,你只能去伯拉了。”
就在这时,四周时有时无的风像是被掐逝了喉咙,骤然静止。地底忽然传来剧烈的震颤,沉闷的轰呜声如同巨兽的低吼,从脚下的石砖路面下疯狂涌出。
四人心里皆是一惊,沐勒苏最先反应过来,拉起昱骁的手,领着艾瑟薇和提蕾娅朝光若维克中心地带跑去。
而身后则是裹挟着漫天烟尘的亡灵军队,腐朽的铠甲碰撞声、空洞的嘶吼声,如同潮水般从坍塌的街巷深处涌来,瞬间填满了光若维克死寂的空气。
那些亡灵并非寻常的行尸走肉,是当年为保护国人安全撤离光若维克而牺牲的士兵和魂术师。
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燃着幽绿的鬼火,行动僵硬却速度极快,踏过龟裂的石砖,将碎石与光晶碎末碾得粉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染上一层冰冷的死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先走,快!”提蕾娅猛的停下脚步,转身直面着争先恐后的亡灵大军,淡金色的灵魂回路瞬间爬满全身,两团黑影从提蕾娅身下脱离,化成两个一模一样的提蕾娅。
“提蕾娅,小心!”
艾瑟薇的惊呼未落,两道影子分身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亡灵潮,魂力在它们掌心炸开,化作锋利的刃芒,瞬间斩落前排数具腐朽的甲胄。亡灵的嘶吼声被斩断,却有更多的黑影从坍塌的街巷里涌出,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疽。
提蕾娅的本体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分身与魂力屏障的消耗远超想象,“不是让你们先走。”
“那也得我们走得了啊!”艾瑟薇撤到提蕾娅旁边,【赐福】那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芒自她掌心迸发,化作一道弧形屏障,将提蕾娅与身后的沐勒苏、昱骁尽数护在其中。
亡灵的利爪与腐朽兵刃狠狠砸在光壁上,发出刺耳的金石碎裂声,幽绿鬼火与圣洁圣光剧烈碰撞,蒸腾起阵阵灰白色的雾气。
“亡灵太多了,我撑不了多久!”艾瑟薇眸底映着漫天亡灵,额间渗出细汗,维持大范围防御本就耗损心神,加之此地魂力紊乱,更是雪上加霜,“沐勒苏,你有什么办法吗?”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先管好自己!”
沐勒苏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正与亡灵大军撕杀的昱骁,随即闭上双眼,毫不店啬地释放出强大的魂力,淡金色的流光从沐勒苏身上蔓延开来,无形之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跟颤抖。
金红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沐勒苏在暴涨的灵魂回路渲染下,瞳孔里浮现出金黄色的特殊字符。那看似平静却波涛汹涌的魂力顺着龟裂的石砖纹路蔓延开来,带着凌厉的攻击性和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敌我不分地席卷着这片废墟。
剩下的三人被沐勒苏压制着,导致体内魂力滞泄,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难。等到了这个时候,艾瑟薇才明白沐勒苏说的那句“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先管好自己!”是什么意思。
沐勒苏他失控了!
昱骁被那股磅礴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想要靠近,却被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沐勒苏的身影被金光吞噬,喉间溢出的呼喊被魂力的轰鸣碾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沐勒苏的气息在疯狂攀升,却也在一点点变得陌生,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近乎神性的冷漠,与平日里那个会被他掸去衣摆灰尘的人,判若两人,和在黑潭那次一样。
提蕾娅的【复制】分身瞬间被这股失控的魂力震碎,化作漫天光粒消散,她本体踉跄着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线,淡金色的魂力在周身疯狂抵御,却依旧被压得节节败退:“昱骁,快唤醒沐勒苏!”
艾瑟薇的【赐福】屏障在威压下寸寸龟裂,她咬着牙,将仅剩的魂力全部注入屏障,护住昱骁与提蕾娅,双眸里满是焦灼:“这样下去,他会被力量反噬,连我们一起撕碎!”
“沐勒苏,看看我!我是昱骁,沐勒苏!
昱骁的嘶吼穿透轰鸣的魂力风暴,他不顾周身被压得生疼的骨骼,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耀眼的金光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熔浆上,皮肤被无形的力场割裂,渗出血丝,可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金光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不肯有半分偏移。
沐勒苏悬浮在半空,金红色的发丝狂乱飞舞,周身的淡金色流光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肌肤上繁杂的灵魂回路散发着点点光芒,瞳孔里的金黄色字符愈发炽烈,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神性的漠然。
他仿佛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意识被一股庞大而混沌的力量裹挟,耳边是千万年前的战吼,是灵魂碎裂的哀鸣,是埃米尔那句“为冕下战死是荣誉”的反复回响,与光若维克地底的共鸣交织,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亡灵大军在这股磅礴的魂力威压下,动作骤然僵滞,腐朽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幽绿的鬼火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成片地化为飞灰。
可失控的力量并未停歇,反而朝着四周疯狂扩散,倾颓的石砖被震得粉碎,半塌的拱梁轰然倒塌,整个光若维克都在剧烈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