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古今仇恨
格瑟夫沉默的抿了一口手里的香槟。
抬起眼眸望了望温里昂身后大厅外深邃的夜空。
“我和亚伦……”
格瑟夫的声音有些低沉,罕见地带上了一种柔软和美好的意味。
“我和他认识那会儿,大概也就这么高。”
一边说着,格瑟夫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的牵起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容。
“他就坐在佐治亚州坎迪拉镇的土路上,是不是我当时和我父亲、母亲一同住在离那儿几英里外的一个小农庄上。”
“那年我大概6岁,可能是7岁吧……”
“我记不清楚了……”
格瑟夫的声音随着回忆的加深愈发轻柔。
“可能是那天我爸妈在屋里吵翻了吧……我每次就偷偷跑到镇子上去瞎逛,我那个时候才不管什么北边南边,镇上好多人都觉得我可爱、讨喜……”
“我渐渐的就和其中一家大叔的儿子认识了。”
“你说的这个孩子就是亚伦吗?”
温里昂问道。
“对,他就是亚伦。”
格瑟夫抬头闭上眼睛,继续回忆道。
“我们两个一起在泥地里玩儿、在大片大片的玉米秆堆里钻来钻去、一起……”
格瑟夫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香槟。
“然后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两个挚友变成这样的?”
“挚友?哼哼……”
“本来是可以当一辈子挚友的,但是该死的战争……有一天居然打到我家来了。”
格瑟夫嘴角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微微弧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记得下着很大的雨,天上的云脏兮兮的堆着,我爸不在,我就像之前一样跑去亚伦他们家玩儿……”
“在镇子外围的麦地就听见了一些枪响。”
“我跑过去,镇上我认识的几个大叔和老阿姨我遇到了几个,大家都劝我不要过去,于是我从小路绕了过去。”
“然后……”
“然后我看见我爸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脸上全是灰黑,正端着一杆枪和另外10来个人朝着镇上一处士兵密集的地方射击。”
说到这里,温里昂好像猜到了什么,大概也知道了后面的发展。
“紧接着一群民兵打扮的人拎着些打猎用的长枪和店里常见的手枪,闹哄哄的从几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窜出来朝我爸他们的队伍开火。”
“你说怎么就那么巧……”
“就巧到刚好亚伦他爸就在队伍里,刚好就被我爸给失手打死了……”
格瑟夫的声音说到这儿,又戛然而止。
一时间大厅里显得十分安静,只有周围的壁灯和天花板上悬着的水晶吊灯再发出昏黄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亚伦,他也在周围看着,结果他爸被我爸给打死的全过程都给他看了个清楚。”
格瑟夫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摸索出一盒烟。
他用手指头熟练的从包装缝隙处撬开烟盒。
从里面掏出一根点上,打火机亮着的一瞬间把格瑟夫的眼睛映得更亮了。
“那个时候我大概16岁吧。”
温里昂回忆了一下。
打仗的那几年他正好在荒凉的边境车站混迹,虽然那两年各种报纸期刊从头到脚印的全是什么战争啊、林肯啊、自由啊、解放之类的东西。
而且来往的外地人也频频说起这些事儿。
温里昂至今还记得当年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曾经在车站遇到过一个老头子。
那老头子一手端着烟斗,非常大声的用粗哑的嗓子和周围几个老头谈论着那场战争。
“过了不到几个月,我应该是又见到了一次亚伦。”
格瑟夫又开口了。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应该在搬家。”
“他一见到我就想见到杀父仇人一样……不如说我确实是他杀父仇人最亲近的人……到头来……我也算是他的仇人嘛……”
格瑟夫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陈年的旧事。如今又涌动在他早已不再年轻气盛的心头。
那颗跳动了快30年的心脏依旧坚强有力。
但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一种在历经磨难痛苦和各种人与事之后才会勉强成长一些的动物。
总有一些事是在心头挥之不去的。
“再后来,我听人说他们一家搬去了亚特兰大……”
“说是全家投奔亲戚去了。”
“我读书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莎士比亚说的。”
温里昂立刻补充道,这句话他也学过。
“对……说的很神圣吧,但是现实中总有那么些事会像什么粘稠的怪东西一样附着在你身体里,你将带着他一辈子。”
“这算是……老天爷……闲来无事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格瑟夫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烟在指尖微微发颤,亲灰色的半透明烟雾缭绕在天花板上久久不散。
格瑟夫的回忆好像一下子就被拉到了20多年前——那个星星点点的夜空、那个熟悉的2楼窗口、那令人安心的深绿色的烟草田和大片大片的红土地……
“我爸和他爸之间的仇恨与瓜葛,双方孩子的仇恨与瓜葛……这说到底……也算是古今仇恨吧。”
“原来是这样。”
温里昂掐灭了之前点的烟,拍了拍衣服下摆,认真的对格瑟夫说道:“不管是古仇还是今恨,都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远去,而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愈发加深、加重。”
“回头找个时间专门去了结一下吧……”
“嗯,你说的对,总有一个时间和场合是最合适了结这件事情的,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两人相视一笑。
紧接着温里昂也找了杯完好无损的香槟和格瑟夫的香槟碰了碰杯。
“说起来拉姆朗那狡猾的意大利鬼头跑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跑掉了。”
格瑟夫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冷静,端起酒杯一仰头,把见底的香槟一饮而尽。
接着随手把空酒杯扔到了地上。
掏出腰间的手枪便像一阵风似的大步流星的迈向宴会大厅外。
“我们走,我大概知道拉姆朗可能在哪里了。”
格瑟夫这一系列动作迅速果断,搞得温里昂一时还有些懵,连忙扔下酒杯追了上去。
“唉,你要去哪里找他?”
格瑟夫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是喊了一句:“下层甲板!”
那一刻,温里昂感觉格瑟夫有恢复成了原来的那个格瑟夫。
搞得温里昂有时也不禁在心里打趣——
哼哼,格瑟夫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