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宅的黄昏-最后一次重逢
一、储藏室的门
索恩说要学煎蛋之后,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一个三百万年的反派,站在太平洋底一万米深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朵花,脸上还挂着泪,问“那个煎蛋到底是怎么做的”——这场面,谁都没见过。
陈猛第一个憋不住,噗嗤笑了。
然后林薇也笑了。
然后那些蘑菇开始嗡嗡嗡地抖,像在笑又像在共振。
然后乐光文明的五个小太阳,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人类憋笑憋到打嗝。
索恩站在那儿,有点懵:“你们笑什么?”
肖策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他们只是没见过三百万岁的小学生。”
索恩愣了愣,然后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出来的那种笑。
肖策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索恩,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索恩想了想,低头看着手里的花:“不知道。三百万年,我只有这一个目标。现在目标没了,我——”
他没说完。
肖策替他接上:“你自由了。”
索恩抬起头。
“自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三百万年,他一直被“不让任何人痛”这个目标绑着。那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意义。现在枷锁碎了,意义没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肖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跟我回老宅吧。”
索恩愣住。
“我妈留了个东西,在书房的老地方。”肖策说,“但我一直没找到。可能——需要人陪。”
索恩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但他这次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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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楼的那个房间
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那层灰里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什么东西躲在后面,想出来又出不来。
肖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这栋三层的老洋房。
红砖外墙,爬山虎爬得到处都是,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黑色铁门还是那样,锈迹斑斑,门把手握上去冰凉。
他推开门。
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涌出来。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肖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刚刚来过,空气里还有没散尽的温度。
苏晚扫描了一圈:“没有生命迹象。但——”
她顿了顿:“情感能量残留很高。比上次高很多。”
肖策没说话,直接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响,灰尘还是到处飞。但他走得很快,像怕慢了就来不及。
二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着——他们上次走的时候关好的,现在却开着。
肖策站在门口,没进去。
书房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三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第四面是窗户,对着后院。红木大书桌,桌上盖着防尘布。
但他知道,母亲说的“老地方”,不在这儿。
他转身,往三楼走。
三楼是阁楼,平时不住人。楼梯更窄,更陡,踩上去吱呀得更厉害。肖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躲在三楼玩,因为那儿有个储藏室,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个小型的宝藏库。
他从来没上去过。
三楼楼梯尽头,一扇小门。
木头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把手是老式的球形锁,铜的,锈得发绿。
肖策伸手握住。
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
门开了。
储藏室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堆满了纸箱子、旧家具、落满灰尘的画框、一个断了腿的人体模型、几盏没灯泡的台灯。窗户在对面,玻璃脏得看不见外面,只有一层昏黄的光透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雾。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间普通的、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肖策站在门口,愣住。
他以为推开这扇门,会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会看见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答案。会看见那些追了三百万年的谜底。
但什么都没有。
就一堆破烂。
林薇在后面轻轻问:“是这个房间吗?”
肖策没说话。
他走进储藏室,绕过那些纸箱子,走到窗户前。
窗户对着西边。玻璃太脏了,看不清外面,但他知道,如果玻璃干净,应该能看见老宅的后院,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他伸手,想擦一下玻璃。
手刚碰到玻璃,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窗户下面,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缘磨毛了,上面落满了灰。但信封上的字,很清晰——
“给小策——最后一次黄昏”
肖策盯着那个信封,手僵在那儿。
他身后,索恩轻轻说:“是她。”
肖策拿起信封。
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或者一张照片。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山坡上。身后是两颗恒星——一颗蓝色的,一颗橙色的。天空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颜色,淡紫色和金红色混在一起,中间还有一层更淡的、像雾一样的光。
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条白裙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是母亲。
年轻的、还没遇见父亲的、还没生他的、还没得病的母亲。
肖策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母亲的笔迹,他认得。
“替妈妈,再看一次。”
肖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下去。
穿过那层脏玻璃,穿过那些灰尘,穿过整个上海的天空——那轮落日,正在缓缓下沉。染红了半边天,把云染成金色,把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黄昏。
是黄昏。
肖策突然想起索恩说的那些话——
“她每天就坐在山坡上,看那两次黄昏。从三万岁看到三万五千岁,看了整整一万年。”
“每一次黄昏,真的不一样。”
“不是颜色不一样,是看的人不一样。”
“她在的时候,黄昏就会多出一种颜色。”
那种颜色,叫“想你”。
肖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昏。
很普通的一个上海黄昏。有点灰,有点雾,太阳也不是特别圆。
但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颜色开始变了。
不是真的变,是他自己觉得变了。
变得——有点像照片上那种颜色。
淡紫色和金红色混在一起,中间还有一层更淡的、像雾一样的光。
“想你”的颜色。
肖策眼眶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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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云的秘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云站在了他旁边。
周敏没跟上来,小云是自己爬上来的。一个四岁多的小孩,爬了三层楼,不声不响,站在肖策身边,也盯着窗外看。
肖策低头看她。
小云没抬头,只是盯着窗外,然后轻轻说:
“外婆。”
肖策愣住。
小云指着窗外,不是指着落日,是指着落日下面某个地方,那里是老宅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外婆在那儿站着。看小策。”
肖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在风里轻轻摇。
但肖策没说话。
他知道小云能看见一些东西。从南极基地那时候就知道。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笑。”小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她手上拿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蛋。”
肖策的呼吸停了。
“她看小策,看了很久。然后她——”小云顿了一下,“她走过来了。”
肖策盯着老槐树的方向,眼睛一眨不敢眨。
小云说:“她走到窗户外面了。就在那儿。”
她指着窗户玻璃。
肖策看着那块脏玻璃。
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的光,灰尘,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小时候,母亲晚上回来,看他睡着了,想亲他又怕吵醒他,就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脸。
肖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声音——
“小策。”
肖策浑身一震。
“妈——”
“别说话。”那声音说,“听我说。”
肖策拼命点头。
“时间不多。这个状态,我维持不了太久。”母亲的声音顿了顿,“首先,你做得很好。比妈妈想象的好一万倍。”
“那些节点,那些花,那个三百万年的老顽固——你都搞定了。妈妈为你骄傲。”
肖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其次,那个种子,你已经拿到了。”
肖策愣住。
“你以为是那个地球仪?是那个无限符号?是那个‘创世遗物-01号’?”母亲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些都是路标。真正的种子——”
她顿了顿。
“是你自己。”
肖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妈把种子融进自己生命里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它会传给你。不是遗传,是——你懂吗?你从小吃到大的煎蛋,你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你从小感受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才是种子。”
“种子不是一个东西。种子是一种活法。”
“你活成什么样,种子就长成什么样。”
肖策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的声音继续说:
“索恩那个老顽固,他花了三百万年想清除情感,但你知道吗?他真正怕的,不是情感本身。他怕的是——情感让人记住。”
“记住那些失去了的,记住那些回不来的,记住那些一想起来就痛的东西。”
“但他忘了一件事。”
“痛,是因为爱过。”
“如果不爱,就不会痛。”
“但如果不爱——”她轻轻笑了一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肖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妈,我想你。”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颤抖:
“妈妈也想你。”
“每天都想。”
“从你出生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但是小策,你要记住——”
“想,不是痛苦。”
“想,是证明。”
“证明你活过,爱过,被爱过。”
“证明那些黄昏,真的存在过。”
“证明——”她声音更轻了,“那个煎蛋,真的好吃过。”
肖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憋着的哭,是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憋着。不敢哭,不能哭,因为哭了就代表自己还没走出来,还没长大,还不能扛事。
但现在,在三楼这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在这个脏玻璃窗前,在这个普通的上海黄昏里——
他终于可以哭了。
因为母亲在。
虽然不是真的在,但他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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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后一次黄昏
哭了很久之后,肖策终于慢慢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了,只剩一个半圆,红红的,贴在地平线上。天空的颜色从金红慢慢变成深紫,最上面已经开始发暗。
黄昏快结束了。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策,妈妈要走了。”
肖策心里一紧。
“这次是真的走。不是离开,是——妈妈在这个状态里的时间用完了。”
“但是你不要难过。因为妈妈不是消失,是变成别的东西了。”
“变成你记得的那些味道,变成你心里那些话,变成你以后每次看黄昏的时候,眼睛里多出来的那种颜色。”
“妈妈一直在。”
“只是换了个方式。”
肖策拼命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但他忍着不哭出声。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风快要停了:
“最后说一件事。”
“那个索恩,你告诉他——”
“她等他,等了三百多万年。等到了。”
肖策愣住。
母亲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为那朵第七千六百零一朵花,是谁放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能看见晨曦?”
“你以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远了:
“爱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个样子,继续存在。”
“就像黄昏。”
“每天都会来。”
“每天都不一样。”
“但只要有人看——”
“它就永远在。”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小策,替妈妈,再看一次。”
然后,声音没了。
只剩下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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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朵花
肖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他转身。
储藏室里,所有人都上来了。林薇,陈猛,周敏,苏晚,索恩。还有那些蘑菇——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挤在门口,五颜六色的一大片。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肖策走过去,走到索恩面前。
索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期待,又像害怕。
肖策说:“我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索恩的呼吸停了。
“她说——”肖策看着他,“她等你,等了三百多万年。等到了。”
索恩愣住。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
淡紫色的,花心有一点金红。
那朵花,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从花心开始,一点点光芒晕开。那光芒越扩越大,越扩越亮,最后在索恩面前,凝成一个人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在笑。
和在涡旋里那次一样。
但这次,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你来了。”
索恩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人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等了好久。”她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索恩的眼泪流下来了。
三百万年,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声音。
虽然只是最后一丝残留,虽然下一秒就会消散——
但她说话了。
她说了“你来了”。
她说了“我等了好久”。
她说了“我知道,你会来”。
人影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化成一缕光,飘回那朵花里。
花颤了颤,然后开得更盛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盛。
索恩捧着那朵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
“晨曦。”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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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老槐树下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染成暗红色。
但肖策抬头看的时候,总觉得在那层暗红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小,很轻。
像星星,又不像。
像母亲看他时的眼神。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这棵树,母亲小时候应该爬过。外公应该在这儿给她扎过秋千。外婆应该在树下喊她回家吃饭。
现在,它老了。树皮皲裂,枝干有些已经枯了。但还活着,还在每年春天发芽,每年秋天落叶。
肖策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冰凉的,带着树皮特有的那种味道。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母亲说过,树是最长情的存在。一棵树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站几百年,看同一片天空,同一个院子,同一群人来了又走。
但树不说话。它只是看着。
肖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一点点梧桐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黄昏,母亲煎蛋时飘出来的香气。
他睁开眼睛。
老宅三楼的那个窗户,亮着灯。
不是他开的。
苏晚站在旁边,轻声说:“刚才自己亮的。”
肖策盯着那扇窗户。
昏黄的灯光,透过脏玻璃,朦朦胧胧的。窗户上,好像有一个人影。
站着的。
在看这边。
肖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抬起手,挥了挥。
窗户上的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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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早餐
第二天早上,肖策是被煎蛋的味道香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老宅一楼的沙发上——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
煎蛋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
肖策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索恩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旧围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上面还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他手里拿着锅铲,正对着锅里的蛋发愁。
蛋已经糊了。
黑乎乎的,粘在锅底,冒着烟。
索恩手忙脚乱地想把它铲起来,但越铲越粘,最后成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肖策,脸上露出一种像做错事的小孩的表情:
“我……我按照你说的步骤。油,蛋,火。但是——”
肖策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那团黑糊糊。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我妈第一次做,也是这样。”
索恩愣住。
肖策接过锅铲,把锅里的黑糊糊倒掉,重新开火,倒油,打蛋。
“看好了。”他说,“油不用太热,蛋打下去的时候轻一点,然后——等。”
索恩盯着锅里的蛋,眼睛一眨不眨。
蛋白慢慢变白,边缘开始有点焦。蛋黄还在颤,像一小块金色的果冻。
肖策关火,把蛋铲起来,装在盘子里。
递给索恩。
“尝尝。”
索恩接过盘子,盯着那个蛋。
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蛋黄颤颤巍巍。
他拿起筷子——刚学会用的——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着。
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一样的。”他说,声音有点抖,“和你妈那个,一样的味道。”
肖策看着他,没说话。
索恩又夹了一块,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说:
“我想留下来。”
肖策看着他。
“不是留在这儿。”索恩指了指老宅,“是留在这个世界。留在这个有煎蛋、有黄昏、有‘想你’的颜色的世界。”
“我想学着——怎么活。”
肖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先从洗碗开始。”
索恩愣住,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盘子。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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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启程
吃完早餐,肖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上海的雾散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红砖墙上,把爬山虎的叶子照得发亮。
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乐光文明的五个小太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彩虹色,站在院子里,等着被接走。他们说,要回去重建“至乐穹顶”,用肖策盘子里那些花作为种子。
蘑菇们正在往外走——真的“走”,用菌丝当脚,一扭一扭的,样子很滑稽。他们说要回蘑菇星球,把这次学到的东西教给其他蘑菇。最大的那朵临走前裂开嘴,嗡嗡地说:“下次来,请你吃我们的蘑菇。不是吃我们,是吃我们种的——真的蘑菇。”
卡尔塔方舟那截老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锈迹斑斑,但船身上多了很多淡蓝色的小花。卡尔-981站在船头,对肖策挥了挥手——那个水银凝成的手,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没说话,但那个手势,肖策懂。
黑洞涟漪-7的三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在老槐树下留下三个浅浅的印记,像烧焦的痕迹。苏晚说,他们回黑洞了,但随时可以来。
仙女座议会的观察员还没走。他站在院子角落,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一直盯着肖策看。肖策走过去,问他:“还有事?”
观察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个老家伙,让我问你——”
“你妈那儿,还收人吗?”
肖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收。”他说,“但不是现在。”
观察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他说他会等。等三百万年也行。”
肖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百万年。
对于人类来说,那是无法想象的漫长。
但对于宇宙来说,不过是一瞬。
而对于爱来说——
时间,从来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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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小云的告别
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核心团队。
陈猛在帮索恩收拾厨房——主要是防止他再烧了锅。林薇在整理那些从储藏室搬出来的旧箱子,里面有很多林月年轻时的笔记。周敏抱着小云,站在老槐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策走过去。
小云看见他,伸出手。
肖策把她抱过来。
小云趴在他肩膀上,轻轻说:“外婆走了。”
肖策心里一紧。
“不是那种走。”小云补充,像怕他难过,“是变成星星那种走。”
肖策抬头看天。
大白天,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有一颗,在。
小云又说:“外婆说,谢谢你。”
肖策愣住。
“谢谢你替她看黄昏。”小云的声音很轻,像转述,“谢谢你找到索恩爷爷。谢谢你——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肖策抱着小云,站在老槐树下,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一点点——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煎蛋的香气。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小策,替妈妈,再看一次。”
他抬头看天。
太阳很亮,很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眯着眼睛,还是看了很久。
因为每一次看,都是一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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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新的黄昏
傍晚的时候,肖策一个人回到了老宅三楼的那个储藏室。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玻璃还是那么脏。但这次,他没有擦。
他就站在窗前,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下去。
今天的黄昏,比昨天更好看。云不多,但刚好够被染成金色。天边有一层淡淡的紫,慢慢过渡到橘红,再往上,是深蓝。
普通的上海黄昏。
但肖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颜色变了。
不是真的变。
是他眼睛里,多了一层光。
那层光很淡,很轻,像小时候母亲看他的眼神。
“想你”的颜色。
肖策看着那层颜色,轻轻说:
“妈,我看了。”
“替你看了。”
“替我自己看了。”
“替——”他顿了顿,“替所有需要看的人,看了。”
窗外,最后一丝阳光沉入地平线。
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但肖策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因为明天,还会有黄昏。
后天,还会有。
一万年后,还会有。
只要有人看,它就永远在。
就像母亲说的:
“爱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个样子,继续存在。”
肖策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出储藏室,轻轻带上门。
门后,窗台上,那个信封还在。
但信封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和盘子里那些一模一样。
在花心,有一点点金红色的光。
像黄昏。
像母亲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
像所有重逢,终于等到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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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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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十六章:《尾声——新的园丁和永远的花园》】
索恩留在老宅学煎蛋。
乐光文明开始重建至乐穹顶。
蘑菇星球学会了用孢子传递温暖。
卡尔塔方舟那截老船,成了宇宙中第一座移动的情感博物馆。
黑洞涟漪-7,偶尔会出现在最需要守护的地方。
仙女座那个老家伙,还在等。
而肖策,回到了南极基地。
不是回去当什么救世主,是回去——种花。
那些从节点带回来的花,需要人照顾。需要人浇水,需要人陪,需要人告诉它们:你们不是石头,你们是被爱着的。
苏晚问他,打算种多久。
他说,种到不用种为止。
林薇问他,那得多久。
他想了想,笑了。
“我妈说过,宇宙这么大,容得下所有存在。”
“包括我这种,只想种花的人。”
窗外,南极的冰原上,那些重逢花正在开放。
淡蓝色的,一片一片,像海。
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甜丝丝的奶油冰棍香气。
肖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海。
身后,有人敲门。
他回头。
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那个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像一个人。
像很多年前,某个黄昏,站在山坡上看日落的那个人。
肖策愣住。
那人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阳光太亮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剩下风,带着花香,从门外吹进来。
和一句话,很轻,很轻——
“儿子,妈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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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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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预告
三个月后。
上海老宅。
索恩终于学会了煎蛋——虽然还是偶尔会糊,但已经能吃出“想念的味道”了。
这天傍晚,他端着刚煎好的蛋,坐在老槐树下,准备看黄昏。
一个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索恩转头看。
是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旧的粗呢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和他自己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但很亮。
“你好。”老人说,“我是从三百万年前来的。”
索恩愣住。
老人笑了笑,指着天边的落日:
“她说,你会在这儿看黄昏。”
“她说得对。”
索恩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人伸出手:
“我叫晨曦。”
“不是文明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晨曦。”
索恩的手抖了。
天边的落日,正在沉下去。
染红了半边天。
像“想你”的颜色。
像等了三百万年,终于等到的——
那个黄昏。
(番外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