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最后的星空——在墓前说三十三年的话
一、墓园的清晨
第二天早上,林阳的状态明显更差了。
肖策五点半就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睡,就趴在床边眯了会儿。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舅舅的呼吸,手探到鼻下,感觉到微弱但规律的气息,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情况确实不妙。
林阳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发紫,呼吸时胸腔起伏得很费力,带着那种晚期肺病患者特有的、拉风箱般的杂音。氧气面罩上的白雾时浓时淡,显示着呼吸的不稳定。
肖策轻声叫了苏晚。银色投影出现在房间里,没说话,先做了全面扫描。
“生命体征下降加速。”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血氧饱和度86%,心跳不规律,肾功能开始衰竭。按这个速度,可能撑不过今天傍晚。”
肖策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拧了热毛巾,轻轻给舅舅擦脸。
温热的毛巾碰到皮肤时,林阳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但眼神是清明的。
“早。”他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今天……去墓地?”
“舅舅,您这身体……”肖策犹豫,“要不改天?或者我去把妈的照片拿来,咱们在家——”
“不。”林阳打断,声音很弱,但坚定,“我要去。爬……我也要爬去。”
他试图坐起来,手撑着床,但上半身刚抬起一点就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虾米,脸憋得通红。肖策赶紧扶住他,轻拍他的背。咳嗽持续了近一分钟,停下来时,林阳喘得像个破风箱,额头全是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说:“三十三年……我姐等我三十三年……我不能……让她再等。”
肖策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咱们去。我背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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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工作花了将近两小时。
肖策给林阳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李建国那套深蓝色中山装,但肖策昨晚偷偷熨过,领口袖口都平整。又准备了便携氧气瓶、急救药、温水、毛巾,所有能想到的都带上。
出门前,林阳让肖策把昨天买的花拿来。花束在花瓶里养了一夜,还新鲜着,粉白蓝三色在晨光中温柔地开着。
“好看。”林阳抱着花,低头闻了闻,然后看向肖策,“我这样……还行吗?你妈爱干净,我得收拾利索了去见她。”
肖策眼眶发热:“特别精神。妈看见肯定高兴。”
其实不精神。老人瘦得脱相,眼窝深陷,脸上全是岁月和病痛刻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陈猛和秦牧开车来接。看见林阳的状态,陈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牧一个眼神制止了。两人默默帮着把轮椅(从社区卫生院借的)搬上车,把林阳扶上后座,氧气瓶固定好。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刚亮透。BJ秋天的早晨有雾,远处的楼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林阳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等红灯时,他忽然指着路边一家便利店:“那地方……原来是个副食店。1987年夏天,我姐在那儿给我买过一根奶油冰棍。那会儿奶油冰棍五分钱一根,她自己也舍不得吃,就看着我吃。”
肖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和“副食店”三个字毫无关系。
“现在冰棍多少钱了?”林阳问。
“两三块到十几块都有,口味也多,巧克力、草莓、榴莲……”
“榴莲?”林阳愣了,“那臭烘烘的水果也能做冰棍?”
“可受欢迎了。”肖策笑,“下次……下次给您买。”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没有下次了。
林阳转头继续看窗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没事。能记住奶油冰棍的味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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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与姐姐的漫长对话
墓园在城郊,依山而建,环境清幽。因为是工作日早晨,人很少,只有几个早来的扫墓者,拎着水桶和抹布,安静地走在石板路上。
林月的墓在半山腰,一片松柏林中。墓碑很简单,青石材质,上面刻着:
林月(1960-2003)
妻,母
她曾鲜活地爱过
这是肖文远选的字。他说你妈一辈子最讨厌矫情,墓碑上写“慈母”、“爱妻”太俗,就写她最本质的样子——一个鲜活地爱过的人。
肖策推着轮椅,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林阳抱着花束,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像在赴一个等了太久的约会。
到了。
墓碑前很干净,显然肖文远经常来打扫。墓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盆小小的茉莉(已经开过花了,只剩绿叶)、一个铜质小风铃、还有一张肖策大学毕业时的照片,装在防水相框里。
林阳让肖策把轮椅停在正对墓碑的位置,距离大概两米。他看了墓碑很久,然后轻声说:“小策,扶我起来。”
“舅舅,您坐着说就行——”
“扶我起来。”林阳重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见姐姐,得站着。”
肖策只好扶他。老人站起来时腿抖得厉害,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肖策身上。但他站直了,面向墓碑,抱着花,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很慢,很郑重。
直起身时,他已经喘不上气,肖策赶紧把氧气面罩递过去。林阳吸了几口,摆摆手,示意拿开。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对着空气说,是真真切切地,对着那块青石碑说。像姐姐就坐在对面,像这只是姐弟间一次普通的聊天。
“姐,我回来了。”
第一句话说出来,林阳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但他没擦,任由它流,声音哽咽但清晰:
“晚了三十三年……对不起。但你说得对,爱真的能穿越时间。”
他把花束轻轻放在墓台上,手抚摸墓碑上的名字,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姐姐的头发。
“1989年12月21号,晚上七点零三分,飞机出事前七分钟。”他开始讲,讲得很细,“我坐在靠窗位置,19A。窗外是云海,夕阳刚下去,天边还有一点红。我正在看一篇关于脉冲星周期信号的文章,是《自然》杂志的最新期,我导师给我的,让我路上看。”
他停顿,吸了口气:“然后我就听见你叫我——‘阳阳’。不是耳朵听见,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然后一切就变慢了。”
“窗外的云不动了,前面那个举着咖啡杯的女士手停在半空,空姐推着餐车定在过道里。时间像胶水,我被黏在里面,出不去。”
肖策扶着他,感觉到舅舅身体的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回忆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颤抖。
“然后我就掉进了灰色里。”林阳继续说,“不是黑,是灰。什么都没有,但又不是虚无。我能感觉到时间在外面流——1989年变成1990年,1999年跨世纪,2008年奥运会,2012年……2012年你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姐,你走的那天,我听见你哭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用某种比耳朵更深的感官。你在灰色外边哭,说‘阳阳,姐姐可能等不到你了’。我想喊,喊不出来,想撞出去,撞不破。只能听着你哭,听着你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往下淌,林阳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
“那是我在灰色里最难受的时候。”他声音嘶哑,“比知道自己卡住了还难受。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不在了。而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句再见都说不出口。”
肖策的眼泪也下来了。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小策,妈这辈子最遗憾两件事”。
现在他懂了。第二件事,就是没能等到弟弟回家。
“但你没真的走。”林阳抬起头,看着墓碑,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你融进了这片土地,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花开的声音。你在灰色外边等我,等了三十年,攒够了能量,终于把我拉出来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1987年在长城拍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姐,你看。”他把照片举到墓碑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合影。你说我笑得像傻子,我说你辫子扎歪了。那会儿多好啊,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未来长着呢,什么都来得及。”
他摸着照片上年轻的姐姐,手指颤抖:
“现在来不及了。我只有三天,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但我不难过,真的。因为这三天,抵得过我在灰色里的三十三年。”
他开始讲这三天的经历,讲得很快,像要把所有都塞进这最后的对话里:
“我看见现在的BJ了,高楼,汽车,手机,什么都变了。但我吃到涮羊肉了,你答应我的,真好吃。我看见射电望远镜建起来了,咱们自己的,五百米口径,世界最大。我看见小策了,你儿子,长得像你,性格也像,倔,但心地好。”
他转头看肖策,泪中带笑:“姐,你把小策教得特别好。他成了园丁,能改变宇宙规则的那种。你肯定特骄傲吧?”
风起了,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墓碑上的小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传得很远。
林阳像是听到了回应,笑得更开了:
“嗯,我知道你骄傲。你从来都这样,我考全班第一你骄傲,我考上公派留学你骄傲,现在小策有出息了,你肯定更骄傲。”
他又讲了很多,讲1989年出国前的点点滴滴,讲小时候姐姐带他掏鸟窝结果被马蜂追,讲青春期叛逆和姐姐吵架又和好,讲在灰色里听到的世界变化——香港回归,澳门回归,非典,汶川地震,奥运会……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地说。
肖策扶着他,听着,眼泪一直没停。陈猛和秦牧站在稍远处,也红了眼眶。苏晚以隐形状态记录着这一切,银色光芒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像在共鸣。
时间慢慢流走。
太阳升高,雾散了,阳光穿过松柏枝叶洒下来,在墓碑和林阳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阳说了整整三个小时。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但他还在说,不肯停。
“姐,我要走了。”他终于说到这句,语气很平静,“这次是真的走了,不卡在灰色里了。但我一点也不怕,因为你在这儿,小策在这儿,这片土地上有你的痕迹。我走了,也是回家了。”
他慢慢跪下——不是撑不住,是郑重地,双膝着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磕得很慢,很用力。
起身时,肖策赶紧扶他,发现舅舅脸上全是泪,但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好了。”林阳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三十三年的话,说完了。姐听见了,我知道。”
他让肖策扶他坐回轮椅。坐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纸。
“舅舅!”肖策慌了。
林阳摆摆手,指指氧气面罩。肖策赶紧给他戴上,他深吸了几口,才缓过来一点。
“没事……”他声音微弱,“就是……有点累。但心里……特别踏实。”
他看向墓碑,最后说了一句:
“姐,等我。下辈子……我还做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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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后的馈赠
回程的路上,林阳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但快到市区时,他忽然醒了,抓住肖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老人。
“小策……”他声音很急,“叫苏晚……我有东西……要给她。”
肖策立刻联系苏晚。银色投影出现在车内。
林阳看着苏晚,眼神专注:“我这三十三年……卡在时间褶皱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时空结构……关于情感能量异常波动的数据。可能……对你们有用。”
苏晚眼睛一亮:“您能传输吗?”
“能……但需要……花园网络全功率支持。我意识里……存了很多……得导出来。”
肖策看向秦牧:“快,回基地!不,直接去最近的园区——中科院空间科学中心,那儿有我们合作的高性能计算集群!”
秦牧猛打方向盘,车子掉头驶向HD区。
空间科学中心的负责人是肖文远的老同学,提前打过招呼。车子直接开进地下车库,专用电梯直达数据中心。
林阳被放在一张医疗床上,连接上各种监测设备。苏晚启动花园网络,银色光芒如丝线般连接林阳的太阳穴。
“准备好了吗?”苏晚问。
林阳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吧。”
数据传输开始了。
全息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奔涌而出——不是常规的二进制代码,是某种更基础、更原始的时空结构信息。有1989年洛克比上空的时间裂缝波形图,有灰色维度里观测到的情感能量潮汐记录,有三十三年间林阳记录下的、无数个时间异常节点的坐标……
数据量太大了,大到中心的主机都开始报警。赵明和林薇紧急调度了全国七个超算中心的资源,才勉强跟上。
传输持续了整整一小时。
这一小时里,林阳一直闭着眼,身体时不时抽搐——不是痛苦,是意识深处记忆被提取时的本能反应。肖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舅舅,坚持住,马上就好了。”
一小时零七分钟,传输完成。
苏晚快速浏览着海量数据,银色眼眸中光芒疾闪:“这些信息……价值无法估量。特别是时间褶皱的内部结构数据,这能帮我们完善花园计划对情感-时空关联性的模型,甚至可能找到更安全的意识传输方法……”
她看向林阳,郑重鞠躬:“林阳先生,我代表园丁协会,感谢您的馈赠。”
林阳睁开眼睛,很累,但笑了:“能帮上忙……就好。就当是……舅舅送小策的礼物。”
他顿了顿,看向肖策:“还有……我卡在灰色里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可能……对你们正在做的事……有影响。”
“什么?”肖策问。
“时间褶皱……不是自然形成的。”林阳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人在……故意制造。用强烈的情感事件……作为‘锚点’,撕裂时间,制造裂缝。然后……他们在裂缝里……种植什么。”
苏晚脸色一变:“种植?”
“嗯。”林阳点头,“我在灰色边缘……看见过。裂缝深处……有光团,像种子,在吸收时间能量……生长。但长成什么……我不知道。”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1989年我那架飞机……可能不是意外。我感觉到……飞机上有强烈的……‘执念能量’。有人……在利用那次空难……制造锚点。”
这话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是谁?”肖策问。
“看不清……”林阳摇头,“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更大的东西。我的感觉……他们在准备……一次超大规模的‘时间播种’。地点……可能就在地球。时间……快了。”
说完这些,他已经耗尽最后力气,瘫在床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医生检查后,对肖策摇了摇头:“最多还有两三个小时。各项指标都在崩溃。”
肖策跪在床边,握着舅舅的手:“舅舅,您还有什么想做的?想吃的?想看的?”
林阳想了想,很轻地说:“想……看看现在的星空。真正的……不是手机软件。”
可是现在是白天。
而且在BJ,光污染严重,晚上也看不到几颗星星。
肖策正着急,苏晚开口:“去‘天眼’。FAST所在地,贵州山区,光污染极低,现在赶过去——”
“来不及了。”林阳轻声打断,“就在这里吧。把窗帘……拉上。”
肖策照做。厚重的遮光帘拉上,房间里一片黑暗。
苏晚调出FAST的实时观测数据,投影在黑暗中。那是来自宇宙深处的信号——不是图像,是数据流转化成的、有节奏的光点闪烁。
一颗,两颗,三颗……
那是脉冲星的信号,规律得像心跳。
林阳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他声音里有不可思议的惊喜,“PSR B1937+21?最快的毫秒脉冲星?”
“对。”苏晚说,“FAST去年捕捉到的,自转周期1.557毫秒,目前已知最快的之一。”
更多的光点加入进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节奏,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星空交响乐。
林阳看着,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它们还在闪……”他喃喃,“三十三年了……它们还在闪……一点没变……”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些光点。手指穿过投影,光点在他的指尖闪烁,像真的触碰到了星星。
“真好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最后……还能看见星星……姐,你看见了吗?咱们的星星……还在呢……”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满足的。
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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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乐光的提议与最后的选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终点时,房间门开了。
五个彩虹色的投影飘进来——乐光文明的代表们。他们在门外等了很久,现在才进来。
欣悦-7上前,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们有一个提议。可能听起来很疯狂,但……我们想试试。”
肖策抬头:“什么提议?”
“关于时间。”欢欣-3说,“林阳先生这三天,我们全程观察。我们看到了爱如何弯曲时空,看到了三十三年的等待如何换来七十二小时的重逢。这让我们想到……为什么必须是‘永别’?”
喜乐-9调出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根据林阳先生传输的时间褶皱数据,加上我们乐光文明的能量稳定技术,理论上……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小型的‘时间循环场’。”
“时间循环?”肖策皱眉。
“不是冻结时间,是创造一个……温柔的漩涡。”愉乐-5解释,“让这七十二小时——从舅舅苏醒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和体验——成为一个可以反复循环的‘情感模块’。林阳先生的意识不会消散,而是永远活在这三天里。”
悦乐-2补充:“就像一张唱片,可以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是全新的体验,因为他会忘记前一次循环的记忆。他会永远在‘回家第一天’的早晨醒来,永远有三天时间,永远在和姐姐重逢的路上。”
肖策愣住了。
这太疯狂了。
也太……残忍了。
永远活在同三天里?永远在重逢的喜悦后迎来必然的告别?永远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这不公平。”肖策摇头,“舅舅已经在灰色里卡了三十三年,你们要让他再卡进另一个循环里?”
“但这次不一样。”欣悦-7说,“这次的循环里,有爱,有颜色,有涮羊肉,有星空,有他等了三十三年的姐姐。而且……这不是囚禁,是馈赠。是把他人生最美好的七十二小时,变成永恒。”
房间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肖策,等他做决定。
肖策看向床上的舅舅。老人已经意识模糊,但手还轻轻握着他的手,很轻,但坚定。
他又看向苏晚。
苏晚分析着数据:“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消耗巨大的情感能量,而且……循环一旦建立,就无法逆转。林阳先生的意识将永远留在那里,无法进入正常的轮回或消散。”
“他自己……会愿意吗?”肖策问。
没人能回答。
这时,林阳的手忽然动了动。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屏息听到了:
“不要……”
肖策赶紧俯身:“舅舅?”
“不要……循环……”林阳一字一句,“三天……够了。活过了……爱过了……说完了……够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让我……完整地走。像个人……一样活过……然后像个人……一样离开。不要……卡住……永远……”
他看向肖策,眼神恳切:
“小策……答应我……让我走。”
肖策的眼泪砸在舅舅手上。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点头。
林阳笑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
“好孩子……跟你妈……一样懂事。”
他最后看向黑暗中那些闪烁的脉冲星光点,轻声说:
“姐……星星真亮啊……”
然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了。
监测仪器发出平直的长音。
但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悲伤的哭声。只有一片温柔的、带着酸楚的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回家了。
真正的、完整的、不再有遗憾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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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异象发生了。
床上的身体——李建国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温暖的光。光从胸口透出来,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身体都变成了半透明。
然后在光中,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苍老的李建国,微笑着,对大家点头致意。
一个是年轻的林阳,穿着1989年的夹克,眼神清澈,笑容灿烂。
两个身影在光中对视,握手,然后——李建国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而林阳的身影转向肖策,挥了挥手,口型说:“谢谢。”
接着,他也开始消散。但不是消失,是化作无数光点,飞向窗外,飞向天空,飞向那些闪烁的脉冲星光点。
像是终于,和星星融为了一体。
而在地球深处,那个温柔的意识,轻轻叹了口气。
是释然的、安心的叹息。
她的弟弟,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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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光点散尽。
床上的身体恢复了原状——李建国老人安详地闭着眼,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沉沉睡着了。
肖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久久没有起身。
苏晚的投影轻轻波动,数据流显示:
“检测到高纯度情感能量释放……已通过花园网络扩散至全球……正在转化为‘温柔的记忆种子’……预计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在地球各处随机生长为‘重逢花’——一种只在黄昏时开放、散发着类似奶油冰棍香气的淡蓝色小花。”
乐光代表们的光环温柔地闪烁着。
欣悦-7轻声说:“我们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紧紧抓住,是学会放手。真正的永恒,不是无限重复,是活过的每一刻都完整而真实。”
五个彩虹人同时鞠躬——不是程式化的鞠躬,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鞠躬。
然后,他们的投影渐渐淡去,返回了自己的文明。
他们要回去,告诉所有人:快乐不是一种永恒状态,而是活过所有滋味后,依然选择看向光的能力。
而悲伤,是让光变得更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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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BJ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黄昏了。
肖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抹橙红。
他想起了舅舅看夕阳时的眼神,想起了他说“因为它会消失,你才会认真看每一秒”。
这时,他看见楼下的花坛里,一丛淡蓝色的小花,正在黄昏的光中,缓缓绽放。
花瓣是半透明的,在暮色中发着微光。
风过时,飘来一阵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
像奶油冰棍。
像1987年夏天,姐姐给弟弟买的那一根。
像三十三年的等待,和三天的重逢。
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但最终都说完了的爱。
肖策看着那些花,笑了。
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因为他知道——
舅舅回家了。
妈等到弟弟了。
而爱,真的能穿越时间。
哪怕只有三天。
但三天,足够让所有的遗憾,都开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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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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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十章:《重逢花开时——园丁的新任务与旧谜题》】
林阳事件结束一周后,“重逢花”已在地球各地开放。这种淡蓝色小花只在黄昏时绽放,散发奶油冰棍香气,且具有轻微的情感疗愈效果——靠近它的人会感到平静和释然。
园丁协会收到新的分析报告:林阳留下的“时间播种”警告,与近期宇宙各地频发的“情感能量异常流失”事件高度相关。有未知存在在窃取各文明的情感能量,用于制造时间裂缝。
与此同时,肖文远在整理林月遗留的研究笔记时,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关联:
林阳1989年乘坐的泛美航空103航班上,还有另一位乘客——一位名叫“艾德里安·索恩”的年轻物理学家,他研究的课题是“情感能量的量子化提取技术”。
而这位索恩博士,在空难前一个月,曾秘密拜访过肖文远和林月的实验室,询问关于“情感奇点”的理论。
“你妈当时觉得他不对劲。”肖文远对儿子说,“她说那人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对知识的饥渴。像要把一切都榨干。”
新的线索指向一个隐藏了三十多年的阴谋。
而乐光文明发来紧急通讯:他们的“永恒快乐能量库”遭到不明入侵,大量快乐能量被窃取。窃取手法——利用时间裂缝,从“过去最快乐的时刻”直接抽取。
“他们不仅在播种时间。”苏晚分析,“他们在收割情感,从所有文明最美好的记忆里。”
任务更新:查明“时间播种者”的身份与目的。
而肖策在“重逢花”的花丛中,发现了一张夹在花瓣间的、泛黄的纸条。
是母亲的字迹:
「给小策: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阳阳已经回家了。
那妈妈就可以……告诉你下一个秘密了。
关于你爸爸真正的研究。
关于花园计划真正的目的。
关于……为什么宇宙需要园丁。
回家吧,儿子。
妈妈在书房的老地方,给你留了答案。」
真相的帷幕,即将拉开。
而园丁们的旅程,进入了更深的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