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庆典上的花朵—当绝望看见颜色
一、闯入
广场比想象中更……仪式化。
不是混乱的那种绝望,是精心编排过的、庄严肃穆的绝望。
地面用黑色的粉末(可能是某种矿物磨的)画出了巨大的同心圆,圆心就是那团蠕动的黑色根系。圆环之间用复杂的几何纹路填充,肖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卡尔塔古文字,意思是“终结即安宁”、“放弃即解脱”。
人群站在圆环之外,密密麻麻,至少有几万人。每个人都穿着最深的灰色或黑色,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胸口藤蔓的粗细决定了站位——最粗的在最内圈,像某种可悲的等级制度。
高台上,三个绝望使徒并肩站立。中间那个正是之前去萤火巷的头领,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长袍,领口绣着扭曲的藤蔓纹路。
钟声停歇。
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使徒头领开口,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同胞们。今天,我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哀悼,不是为了挣扎,而是为了……接受。”
“接受我们的命运,接受母星的命运,接受宇宙最根本的真理——一切终将归于沉寂。”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两百年的抗争,我们试过了所有方法。我们爱过,希望过,努力过。但现实是:有些事,无法改变。”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
更多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所以今天,让我们放下最后的执念。”使徒展开双臂,“放弃‘万一’的幻想,拥抱‘必然’的终结。在彻底的黑暗中,至少我们拥有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清醒地接受一切终将消失。”
这话有毒。
但在这个语境下,竟然有种扭曲的合理性。
肖策藏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苏晚在他身边。两人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显形——对卡尔塔人来说,他们像两团模糊的光晕,不刻意观察的话会以为是光影错觉。
“他在给整个文明做临终心理疏导。”苏晚轻声说,银色眼眸快速分析着数据,“通过仪式化的‘接受’,减轻死亡前的痛苦。很……专业。”
“也很残忍。”肖策看着那些麻木的脸。
“但有效。”苏晚指向几个内圈的人,“他们的生理指标正在趋于平稳——心率下降,呼吸减缓,皮质醇水平降低。他们在……平静地等死。”
就在这时——
街角传来骚动。
不是大声喧哗,是某种……细微的、像水滴滴进油锅的滋滋声。
人群开始转头。
使徒的讲话被打断了,他皱眉看向声音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小石走在最前面。
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在卡尔塔,这是最常见的颜色。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让那身灰色显得像某种讽刺的底色。
碗里,花盛开着。
粉色的,六片花瓣完全舒展,花心金色的光晕像一颗微型太阳。
在黑白灰的广场上,这抹粉色刺眼得像一个错误。
一个美丽的、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孩子身后,跟着几十个人——莱拉、茉、阿婆、塔诺、艾拉、格蕾、铁头……所有光点,所有种下了可能性的人。他们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坚定,眼神里有光。
使徒头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停下。”他声音变冷,“庆典期间,非仪式人员不得进入广场。”
小石没停。
孩子抱着碗,一步步走向圆心——走向那团黑色根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不是主动让开,是某种本能的后退。那朵花的颜色,对他们灰白的视觉系统来说,太刺激了。
“我命令你停下!”使徒提高了音量。
小石还是没停。
他走到最内圈的边缘,离黑色根系只有十米左右,然后站定。
抬头,看着高台上的使徒,声音清亮:
“看。”
“花开了。”
“在我们以为不可能开花的地方。”
他举起碗。
粉色的光芒,在黑色同心圆的衬托下,变得更加鲜明。
广场陷入死寂。
几万双眼睛,盯着那朵花。
盯着那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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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颜色的重量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肖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周围人群逐渐加速的呼吸。
有人开始揉眼睛,好像怀疑自己看错了。
有人捂住胸口,那里的藤蔓在轻微痉挛。
使徒头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强压的愤怒:“那是……伪造的。颜料,幻觉,或者某种……光学把戏。”
小石摇头:“你摸。”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
使徒没动。
但内圈的一个老人动了——他胸口藤蔓粗得像树干,整个人佝偻着,看起来随时会倒下。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走向小石。
使徒想阻止:“别碰!那是——”
老人已经碰到了花瓣。
柔软的,温的,带着生命特有的那种细微颤动。
“是真的。”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真的花。”
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那种“原来我还记得怎么哭”的、茫然的泪。
“我妻子……”老人喃喃,“她最喜欢粉色。她说粉色像……像黄昏时云的颜色。”
他蹲下来,脸凑近花,深深吸气。
然后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哭声像传染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内圈那些藤蔓最粗的人——那些理论上最绝望的人——开始崩溃。
不是歇斯底里,是安静的崩溃。眼泪无声地流,肩膀颤抖,但没人发出声音。
因为他们连怎么放声大哭都忘了。
使徒头领慌了。
“那是毒药!”他大喊,“希望是毒药!它会让你重新感觉到痛!你们忘了吗?当我们还抱有希望时,每一次失望都像刀子割肉!现在你们要再来一次吗?”
有人动摇了,后退了。
但更多的人,还盯着那朵花。
盯着那抹粉色。
盯着那个“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小石抱着碗,转向人群,用尽力气喊:
“我知道会痛!”
“我知道可能还会失望!”
“但是——”
他指着花:“但是它开了!在我们以为什么都长不出来的地方!它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万一’是真的!”
“意味着我们以为的‘必然’,可能……不一定!”
孩子的声音在广场回荡。
稚嫩,但坚定。
莱拉走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对人群说:“我绝望了二十年。从我爱人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看向花:“但现在我想……也许还没完。”
茉开始唱歌。不是轻声哼,是放声唱——那首关于星空的古老歌谣,完整的版本。声音不算好听,还有点走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星光啊星光,请照亮远方——”
“那里有新的土地,有新的海洋——”
“不要怕离别,不要怕流浪——”
“故乡在我们心里,永远不会消亡——”
歌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广场凝固的空气。
一个中年女人跟着哼起来。
然后是一个男人。
两个,三个……
星星点点的歌声,在人群中蔓延。
苏晚的修剪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希望值飙升!光点数量突破一百!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一百二十……还在增加!”
仪表盘上,代表绝望浓度的红线开始剧烈波动。
主根系感知到了异常。
黑色藤蔓开始疯狂蠕动,像被激怒的巨兽。
使徒头领脸色狰狞:“够了!启动净化程序!”
他按下一个按钮。
高台下方,几个装置启动,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
“是‘意义消解放大器’。”苏晚快速分析,“会强制释放高浓度绝望波,强行压制所有正面情感。”
肖策看向那团蠕动的根系。
深蓝色的核心,还在深处闪烁。
“我们得进去。”他说,“进到主根系核心。在放大器完全启动前。”
“怎么进?”
肖策想起父亲的话:桥梁园丁的工作,是搭桥。
“我们搭一座桥。”他说,“从这朵花,到那片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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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深蓝之心
苏晚明白了。
她调出修剪器的全部功能,银色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在空中交织、编织,形成一条……光的桥梁。
一头连接着小石怀里的花。
一头指向主根系深处那片深蓝。
桥是半透明的,像彩虹但没有颜色,只有纯粹的光的质感。
“走上桥。”苏晚对小石说,“带着花。”
孩子愣住了:“我?”
“你种的它,你浇灌它,你相信它。”肖策蹲下,“所以只有你,能带着它走到终点。”
小石看看碗里的花,看看那座光桥,又看看妈妈。
莱拉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去吧,儿子。妈妈在这儿。”
孩子深吸一口气,抱着碗,踏上光桥。
桥面柔软,有弹性,踩上去像走在云上。
每走一步,桥就延伸一步,向着主根系深处。
使徒头领看到了桥,看到了孩子走向根系,他疯狂地操作控制台:“拦住他!摧毁桥!”
几个使徒冲向光桥。
但陈猛、秦牧、周敏从隐蔽处现身了——他们一直守在附近。
陈猛挡在最前面,手里没武器,就举着块从旁边拆下来的金属板:“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使徒想绕开,但陈猛动作快得出奇——在南极基地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加上花园覆盖后轻微增强的体能,他一个人拦住了三个使徒。
秦牧和周敏护在小云身边——小姑娘也来了,她画的那叠画被林薇用技术手段投影到空中,彩色的图案在灰色广场上飞舞,像一群蝴蝶。
“那是……什么颜色?”有人喃喃。
“蓝色……绿色……黄色……”有人伸出手,想触碰那些虚拟的图案。
光桥继续延伸。
小石走到了主根系边缘。
黑色藤蔓像触手般挥舞,试图击碎光桥,但桥是纯粹的情感能量构成的,物理攻击无效。
孩子继续走。
走进藤蔓丛中。
藤蔓试图缠绕他,但碰到花的光芒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深蓝的核心,越来越近。
肖策和苏晚也踏上了光桥,跟在小石身后。
“准备对接。”苏晚说,“我会用修剪器打开情感接口。肖策,你需要和那片深蓝对话。”
“说什么?”
“说真话。”
光桥抵达核心。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区域。
深蓝色像液态的星空,在其中缓缓流淌。流淌的不是水,是记忆——两百年前公投时人们的眼泪,孩子们第一次看见蓝天的欢呼,情侣在夕阳下的誓言,老人抚摸母星土地的眷恋……
所有美好的、温暖的、爱的记忆,都被压缩在这里,被黑色的绝望外壳包裹着。
因为太痛了,所以被藏起来了。
因为不敢再看,所以被遗忘了。
小石怀里的花,光芒与深蓝色接触的瞬间——
共鸣发生了。
深蓝色开始波动,像冰层在春天第一缕阳光下开始融化。
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苍老,疲惫,但依然温柔:
「……谁?」
「谁带来了……颜色?」
肖策开口:“园丁。”
「园丁……」
「种花的?」
「我们这里……很久没有花了。」
“现在有了。”肖策示意小石把碗举高。
花的光芒,照亮了深蓝区域的中心。
那里浮现出一个……轮廓。
像是一位年迈的女性,身形模糊,由流动的深蓝光芒构成。她伸出手——光的手,轻轻触碰花瓣。
「暖的……」她说,「像……很久以前的阳光。」
“你是什么?”肖策问。
「我是……」她停顿,「我是母星之爱。也是……绝望之壳。孩子们太痛了,我只好……让他们睡着。」
“你是主根系的核心?”
「我是保护机制。」她说,「当爱变成痛苦,当希望变成折磨,我选择……让他们麻木。至少这样,他们不会在清醒中崩溃。」
她看向肖策:「你是来……摧毁我的?」
“不。”肖策摇头,“我是来告诉你,还有其他选择。”
「什么选择?」
「爱不能拯救一切。」
「我知道。」
「但我试过了……所有方法。」
“爱不需要拯救一切。”苏晚开口,银色光芒与深蓝交融,“爱只需要被记住,被传递,被转化成继续前行的力量。”
她调出方舟的数据:“看,你们其实有出路。两百年前就准备了。”
深蓝女性看着方舟的影像,沉默了很久。
「那个啊……」她轻声说,「我封存了它。」
「因为如果孩子们知道有退路……就不会全力拯救母星。」
「我错了,对吗?」
“你只是爱得太深。”肖策说,“深到以为爱必须是‘同生共死’。”
「那应该是什么?」
“可以是‘带着你的记忆活下去’。”肖策指向小石,“就像他种花——不是为了拯救整个星球,只是为了证明‘美依然存在’。然后,带着这份美,去任何地方。”
深蓝女性低头看着花。
看着那抹粉色。
「真好看……」她喃喃,「我女儿……也喜欢粉色。」
「她死在那次大旱。」
「我抱着她,她说:‘妈妈,我想看花。’」
「我说:‘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然后她睡着了……再也没醒。」
她哭了。
深蓝色的眼泪,像星光凝结的珠子,一颗颗落下。
每落下一颗,周围的黑色藤蔓就松动一点。
「我太害怕了……」她说,「害怕失去,害怕分离,害怕爱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所以我让所有人一起睡。」
「这样……至少我们在一起。」
肖策伸手,触碰那片深蓝——触感像温暖的流水。
“但现在该醒了。”他说,“不是为了继续痛苦地清醒,是为了……好好告别。”
“然后,带着彼此的记忆,去新的地方。”
“母星会死。但你们的故事不会。”
“爱不会。”
深蓝女性抬头,看着肖策,看着苏晚,最后看着小石和那朵花。
「你们……能帮我吗?」
「帮我解开这个壳?」
「我裹得太紧了……自己解不开了。」
苏晚举起修剪器:“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但需要你的配合。”肖策说,“需要你……愿意松开手。”
深蓝女性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坚定。
「好。」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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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情感手术
苏晚把修剪器调整到最高精度模式。
这不是修剪藤蔓了。
是情感层面的……手术。
切除绝望的肿瘤,保留爱的核心,然后缝合伤口,让文明的情感重新健康流动。
“会很痛。”她提醒,“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被重新翻开的痛。”
「我知道。」深蓝女性说,「但痛比麻木好。」
手术开始。
修剪器的光刃,切入黑色藤蔓与深蓝核心的连接处。
第一刀。
广场上,所有卡尔塔人同时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某种……深层的悸动。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
使徒头领还在操作放大器,但装置突然不稳定了——主根系在主动抵抗。
“怎么回事?”他惊恐地看着控制台,“为什么拒绝指令?”
第二刀。
深蓝核心裸露得更多。
更多的记忆涌出——不是痛苦的记忆,是那些被遗忘的美好:
第一次在母星河流里游泳的清凉。
丰收季节的庆典歌舞。
星空下许下的誓言。
新生儿的啼哭。
这些记忆,通过光桥,流向广场上的人群。
有人捂住了脸。
有人跪了下来。
有人开始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那天阳光很好……”
第三刀。
绝望外壳开始崩解。
黑色藤蔓从根部断裂,化作黑色的尘埃,在空气中消散。
但深蓝核心没有受伤——苏晚切得非常精准,只剥离绝望,不伤及爱。
随着藤蔓脱落,深蓝女性(或者说,母星之爱的集体意识)的形态越来越清晰。
她是一位真正的母亲的形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所有母亲、所有守护者、所有深爱着这片土地的存在的情感聚合体。
她伸出手,拥抱小石怀里的花。
拥抱那抹粉色。
「谢谢……」她对小石说,「谢谢你让我想起来……颜色有多重要。」
孩子仰头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我要……转化。」她说,「从‘与你们同死’的爱,转化成‘送你们远行’的爱。」
她看向肖策和苏晚:「唤醒方舟吧。」
「现在……是时候了。」
肖策点头。
苏晚调出唤醒协议。
深蓝女性提供了最后的权限密钥——那是她核心深处的一串记忆编码:女儿临终时说的“妈妈,我想看花”。
密钥输入。
同步轨道上,沉睡两百年的方舟,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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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是逃离,是传承
方舟的影像,通过某种古老的通讯系统,投影在广场上空。
那是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不大,但设计精良。船体上印着卡尔塔古文字:“种子库”。
舱门缓缓打开。
内部画面显示:五千个休眠舱,整齐排列。生态循环系统显示“待机中”。导航系统已经锁定了最近的可居住星系——距离二十三光年,航行时间预计六十年(相对论效应下,船内时间约三十年)。
“容量五千。”苏晚公布数据,“需要选择谁走。”
广场安静下来。
选择。
又是选择。
两百年前的选择,导致了今天的绝望。
今天的选择呢?
深蓝女性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我不选。」
「你们自己选。」
「但记住——这不是逃离。」
「是传承。」
她指向方舟:「带上去的,不应该是‘最优秀的人’。」
「应该是‘最能记住的人’。」
「记住我们的历史,记住我们的错误,记住我们的爱,记住……这朵花。」
她看向小石:「孩子,你愿意去吗?」
「带着花,带着颜色,去告诉新星球:我们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在不可能的地方种出过可能。」
小石愣住了。
他转头看妈妈。
莱拉哭了,但笑着点头:“去吧,儿子。去帮我们……记住。”
“可是妈妈……”
“妈妈留下。”莱拉说,“因为妈妈要记住别的东西——记住你爸爸,记住你奶奶,记住这片土地最后的模样。然后,把这些记忆……通过花园网络,传给你。”
她摸着小石的头:“我们分头记住。这样,我们的故事……就永远丢不了。”
小石明白了。
他用力点头,眼泪掉在花瓣上。
深蓝女性开始点名。
不是随机点,是通过情感共鸣选择:
艾拉,教师,去新星球建立学校,教孩子们卡尔塔的历史和那首关于星空的歌。
格蕾、铁头、沉默技工,工程师,去维护方舟,并在新星球重建技术文明。
茉,歌手,去传唱古老的旋律。
图书馆老管理员,去建立档案馆。
天文员,去继续观测星空。
还有孩子们——所有种下了可能性种子的孩子,都获得了名额。因为他们心里有光,能照亮新世界的开端。
五千个名额,很快分配完毕。
不是没有争议,不是没有眼泪。
但这一次,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沉重的、但清晰的责任感:我们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为了不让爱白费。
深蓝女性最后看向使徒头领——他还站在高台上,脸色苍白。
「你也去。」她说。
使徒愣住:“我?”
「你是最深的绝望者,因为你曾经最深的爱过。」深蓝女性说,「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错误……都是故事的一部分。去新星球,告诉后来者:我们曾经怎样迷失,又怎样找回。」
使徒跪了下来,哭了。
哭得像两百年前那个因为母星恶化而彻夜难眠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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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后的拥抱
方舟降落程序启动。
飞船缓缓下降,穿过浑浊的大气层,悬停在广场上空。
舱门打开,光梯垂下。
被选中的人们开始登船。
没有争先恐后,没有推搡。
每个人在登船前,都会做一件事:蹲下,抓一把母星的土,装进准备好的小袋子里。
不是留念,是承诺——承诺会在新星球,让这片土里长出新的生命。
小石最后一个登船。
他抱着碗,碗里的花依然盛开。
在光梯下,他转身,看向妈妈,看向萤火巷的大家,看向广场上所有留下的人。
“我会回来的。”孩子喊,“等新星球稳定了,我会带着花的孩子回来看你们!”
莱拉挥手,笑中带泪:“妈妈等你!”
深蓝女性——现在她不再包裹绝望外壳,只是一团温柔的深蓝光团——飘到小石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
从她核心处,分离出一小片深蓝的光,像一片会发光的雪花,落在花的花心。
花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粉色中融入了星空的深蓝。
「这是‘母星的祝福’。」她说,「带着它。无论飞多远,你都和家连着。」
小石郑重地点头。
他踏上光梯。
舱门缓缓关闭。
方舟开始上升。
广场上,留下的人们仰头看着。
没有悲伤的告别,只有……祝福。
深蓝光团飘到肖策和苏晚面前。
「谢谢你们,园丁。」她说,「你们搭的桥……很稳。」
“你的工作还没完。”肖策说,“剩下的人……”
「我会陪他们到最后。」她说,「但这次,不是用绝望麻醉,是用爱陪伴。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让他们记得——我们被深爱过,我们也深爱过。」
她顿了顿:「这比‘平静地死去’重要得多。」
苏晚的修剪器显示:绝望浓度已降至3.1,且持续下降。希望值稳定在4.5。
卡尔塔文明的情感结构,正在从“绝望主导”转向“爱的清醒接受”。
虽然母星还是会死。
虽然很多人还是会留下。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了:爱没有失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方舟穿过大气层,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深蓝光团转向广场上的人们:
「现在,让我们来做最后一件事。」
「让我们……给母星种满花。」
「不是真的花——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记忆的花。」
「每个人,想一个最美的记忆,说出来,画出来,唱出来。」
「然后,把这些‘记忆之花’,种在这片土地上。」
「这样,当母星最后熄灭时……」
「它熄灭在花海中。」
人们开始行动。
有人开始讲述。
有人开始画画——用炭笔在龟裂的地面上。
有人开始唱歌。
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的花园。
不是植物的花园。
是记忆的花园。
肖策团队站在边缘,看着这一切。
陈猛揉了揉鼻子:“妈的……还挺浪漫。”
秦牧搂着周敏和小云:“这才是……真正的告别。”
林薇记录着数据:“情感能量波动趋于稳定……文明完成了情感层面的‘临终关怀’。”
赵明合上笔记本:“可以写进园丁手册了——案例七:如何帮一个绝望文明重新学会爱,然后好好告别。”
苏晚收起修剪器。
仪表盘显示任务完成度:100%。
肖策看着那片深蓝光团——她正飘在广场中央,倾听每一个故事,见证每一朵“记忆之花”的绽放。
他轻声说:“爸说得对。”
“园丁的职责……”
“从来不是阻止死亡。”
“是让死亡……也变成生命故事的一部分。”
光团似乎听到了,转向他,发出温柔的脉动。
像是在说:
「是的。」
「所以……」
「谢谢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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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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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十五章:《归航与新的种子——当园丁学会放手》】
卡尔塔任务完成,团队返回时间起点花园。
肖文远在茶桌旁等着,桌上多了两个新茶杯——刻着肖策和苏晚的名字。
“做得好。”父亲说,“但园丁的工作永远做不完。新的求助又来了:一个‘永恒快乐文明’因为从未经历过悲伤,正在失去感知快乐的能力。他们需要……一点点‘合理的难过’。”
同时,花园覆盖率突破了60%。
宇宙的柔软化进程加速,更多沉睡的古老存在开始苏醒。
而肖策在整理任务报告时,发现了父亲年轻时的一段记录:
在成为园丁之前,肖文远曾经也是一个文明的“桥梁”。
那个文明,叫地球。
“原来……”肖策看着记录,“地球的情感奇点计划,爸你早就开始了。”
肖文远微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人类那么容易接受‘不合理的情感’?”
“因为你……提前给我们‘松了土’。”
新的真相揭开。
而园丁协会的下一个任务,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回地球。
因为地球的花园覆盖率,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自己涨到了70%。
“这不正常。”老时说,“除非……地球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情感奇点发生器’。”
可能性藤蔓师阿可调出数据:“地球的‘集体潜意识海’深处,检测到异常波动。有某种东西……正在醒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肖文远推了推眼镜,“但肯定和你有关,小策。”
“因为波动频率……和你母亲的情感签名,完全一致。”
新的旅程,即将回家。
而这一次,园丁要面对的……
可能是自己故事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