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自成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清晨,大明兵部尚书张缙彦献开朝阳门。
刘宗敏整军入城,军容甚肃,与百姓秋毫无犯。(《明季北略》卷二十、赵士锦《甲申纪事》)
李自成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引导,从德胜门入。
大明首辅魏藻德、兵部尚书张缙彦带领文武百官上表恭贺迎接,在承天门乌泱泱跪成一片。
而城中百姓无不关心鼓舞,纷纷在脑门上贴着顺民二字,以此表达对新王朝的臣服与喜悦。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明已经耗尽人们最后一丝期盼,他像一具腐朽的僵尸。人们无不希望将他彻底埋葬,而不是死而未僵。
整个天下仿佛没有一个人留恋明王朝。
而今天,就是彻底埋葬他的时候了。
闯军入城这一大动作自然引起了城内百姓的震动,不管是处于好奇还是避祸,都选择去承天门外迎接顺军。
单成义背着自己虚弱的儿子,扶着瘸腿老人,也汇入了人潮,想沾一沾新朝的喜气。
朱叁随波追流,跟随着人潮,跪在了街道旁。
据说,闯王等一会就会经过此地,步入承天门。
朱叁本不想参合,害怕暴露自己,但是在如此汹涌的民情中,躲起来不去跪拜,反而更容易引起其他人怀疑,所以只能随波追流。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些不忿,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在此刻尽得天心与民心的枭雄是怎么的人物。
这样一位注定失败的人,是不是蒙蔽了众人?咎由自取而导致灭亡的?
他真的有百姓口中那样仁德吗?
已时一刻,李自成在刘宗敏,刘金星等人的陪同下,骑着高大神骏的烈马在朝阳的照射下,慢慢走来。
这位帝国昔日的驿站马夫,来到象征帝国权威的皇城脚下,感慨万千,扶今追夕。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前,那个憨厚稳重,连饭都吃不起的驿卒,那个连自己妻子都嫌弃,与别人通尖私奔的懦弱男子,会成为现在中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就如同此时跪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朱叁一般。
星河斗转,山川异域。
此时此刻,莫不是彼时彼刻?
跪在人群的朱叁远远的望了一眼李自成。
这一眼,让朱叁心中有些失望,从他的面容上,朱叁只看到了一位憨厚普通的陕西汉子,如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没有丝毫出奇的地方,只有左眼下那边那道伤疤无声的诉说这个时代的惨烈。
这一天无疑是李自成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候,他在万人簇拥中,豪气干云,畅蔚平生。
这一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李自成朝人群中看了一眼,与朱叁目光交集。
朱叁惊慌失措,李自成微微一笑。
一刹那,目光就此别过。
此时的朱叁丝毫没有大丈夫当如此,或者吾当取而代之的心思。
经过一夜凄苦与伤痛,他现在只是一个卑微求生的少年。
无论他再挣扎与努力,如果命运不给他一丝偶然与巧合的机会,他也只能如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孩子一样,零落成泥辗做尘。
就如同当年那个老实卑微的驿卒一样,时代与命运只给他留下了一道狭小的门缝,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一样。
十多年前,当李自成起事之事,是不会想到今天这个光景的,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卑微求生苦苦挣扎的人,天生反骨之类的更是无稽之谈。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被时代与命运裹挟着前进。
当年驿站被裁撤的时候,李自成生活无依无靠,他没有选择造反,因为他知道造反是十死无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造反。
他不是一个天生反骨的人,只是一个不安于做安安饿殍的凡人。
他回乡务农,可是旱灾、蝗灾,让土地几无收获,自己尚不够吃,自然也没有余力上缴朝廷赋税,山穷水尽,食不果腹之下,他依旧没有造反。
他无奈之下只能去艾举人哪里借高利贷缴税,然而余后一年,陕西依旧是旱灾、蝗灾,李自成无力偿还高利贷,被艾举人告到了县衙,然后贿赂官员,准备将李自成弄死在监狱中,杀鸡儆猴,威慑其余欠债之人。
侄儿李过劫狱将他救出,然后一气之下将艾举人杀了,举人半官之身,杀之乃是确确实实的死罪,李自成到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依旧没有造反,而是与侄儿逃到了甘肃当兵。
然而当时甘肃的军官吃空响,喝兵血,他没有领到一份军饷,更没有吃过一天饱饭,皇天之下,他似乎怎么挣扎,逃到哪里,依旧没有一口饱饭吃。
换做别人早就反了,但他依旧没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陕西汉子,他太怂了,他不敢。
崇祯二年,他随着明军,奉命去打鞑子,这种卖命的事情,大明依旧没有给他一口饱饭吃,于是士兵哗变,杀了参将与当地县令造反了。
李自成无奈只能随波追流,这一反,他再也没回过头。
他不知道前面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活一天是一天,是命运推着他向前,一步步来到了承天门下,来到了这个世界的舞台中心。
李自成胯下的宝马跨出清脆的声音,一步步,慢悠悠的走进了承天门,走进了中华的心脏。
到了太和门,太子朱慈烺与永王被太监王之心,王之俊出卖,献于闯军。
二人穿着民间破衣,脑袋上亦贴上了顺民二字恭恭敬敬跪在哪里,等待着李自成的裁决。
李自成皱眉让人给太子与永王换过衣服,然后对朱慈烺说:“今日即同我子,不失富贵。”,之后封太子为宋王,永王为公爵,随即让刘宗敏严加看管。
刘宗敏与李自成眼神细细接触,便知道其打算,此举不过是稳定人心,日后局面平稳,再让这二人“意外”死去。
经过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李自成已经不可能再是当年那个淳朴之辈,当年围攻开封,黄河决堤,虽然不是他一手所致,但是引水灌城,难道真的没动过这个念头吗?(孙月娥《明崇祯十五年河决开封的史实辨正》、方福仁《明末河决开封原因辨析》;注1)
这么多年的厮杀,这么多年的挣扎求生,他怎么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存有妇人之仁。
注1:关于李自成水淹开封,无论是《明史》、或者《明季北略》、《甲申纪事》,甚至地方县志都记载了此事,但是根据顾诚先生的《明末战争史》还有我找的论文,都证明了没有这件事,是污蔑与抹黑。
历史的真相是什么样,我无从得知,我要写的只是一个故事,不是考古记录或者专业论文,是一个历史形象与文学形象杂糅的李自成。这无关洗白与抹黑,只关乎逻辑的顺畅。
所以许多史料我会有一定的取舍,但是有争议的地方,我都会标明出处。
另外说一句,根据《明季北略》、《甲申纪事》、《国榷》等书记载,李自成进京后从皇宫的内库中搜刮了“银三千七百万锭,金一千万锭。”如果根据这一记载,那崇祯就是天下第一糊涂鬼与吝啬鬼。
但这些与我所认知的崇祯出入甚大,所以关于这点我在后面会做出解释。
注2:关于李自成为什么会失败,许多人都说是李自成进京后迅速腐化,苛待百姓,不得民心所知,且不说这种观点被史学界早已批烂,就单单从逻辑上就说不通。
顺军进入京师到次月十三日出城去山海关,不过二十多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能腐化到哪里去。至于不得民心更是无稽之谈,满清能占据京师难道是因为他得民心,论酷烈程度,谁能比得上满清在京师干的那些肮脏事。
我也知道这些思想来源是什么,无非成王败寇,李自成输了,那他便是垃圾,他所推行的政策也都是垃圾,至于他的政策措施到底是什么,没人关心,囫囵吞枣的将自己认为的不得民心、生活腐化的刻板印象贴上就是了。
至于以后抵抗满清的是谁。
许多人不得而知,只是大概记得还有个南明在抵抗,但组成南明的骨干却是这些被他们污蔑的农民起义军。
大西的李定国自不必说,顺军最后的川东十三家更是抵抗到南明灭亡为止。
而这个时候官兵与士绅大多数摇身一变成为了绿营与满清官员。
饶是如此黑白分明的历史,农民起义军的形象大多被扣上了流寇的标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