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余波里的微澜
决定做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早已预谋好的石子,预期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意料之外的微澜却已悄然泛起。森炳没有立刻将这个选择公之于众,他只是将那张写着大学名字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父亲那本笔记的封皮夹层里,像藏起一个暂时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然而,在这个信息如同蛛网般密布的小城和校园里,秘密的保质期往往短得可怜。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嗅觉敏锐的班主任。在一次例行谈话中,他旁敲侧击地问起森炳对几所抛出橄榄枝大学的具体看法,言语间不乏对那所北方顶尖学府的推崇,认为那才是“匹配你实力和潜力的最佳平台”。森炳没有正面反驳,只是含糊地表示还在综合考虑。班主任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森炳啊,机会难得,要懂得把握,也要……懂得权衡。”
这声“权衡”,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森炳明白,在班主任乃至学校的期望天平上,那所北方的“致远”大学,无疑是分量最重的那一端。他的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是一种难以理解的“降格”。
紧接着,是母亲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晚饭时,她一边给森炳夹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隔壁张阿姨又问起你上大学的事,她说她侄子就在那个‘致远’读书,说学校气派得很,实验室都是全国顶尖的……”母亲的话语里,带着市井小民最朴素的羡慕和对儿子“高人一等”的期盼。森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母亲目光中的期待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起精神,转而说起菜市场的鱼肉今天很新鲜。这种无声的失望,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真正的波澜,发生在一个午后的器材室。
森炳正埋头调试着小车新加载的一段用于评估传感器寿命的监测代码,门被“哐当”一声不太客气地推开了。不用抬头,从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略带压抑的呼吸声,他就知道是谁。
周老师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查看他的工作进度,而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盯着森炳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山雨欲来的味道:
“小子,跟我撂句实话,”他目光如炬,直射过来,“外面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放着‘致远’不去,打算去捣鼓那些瓶瓶罐罐、精密天平的地方?”
森炳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迎向周老师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愠怒。他知道,周老师是真心为他考虑,也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看好他、给予他实质性帮助的人之一。
“周老师,”森炳放下手中的工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确实更倾向于那所中部大学。”
“为什么?”周老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急促起来,“就因为他们在传感器方面有点名气?森炳,你别犯糊涂!‘致远’的平台、资源、校友网络,那是能比的吗?去了那里,你的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你那个小车项目,到了‘致远’的实验室,完全可以做得更大、更深入!你去那个‘瓶瓶罐罐’的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别被一时的那点‘专精’迷了眼!”
周老师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森炳从一条“歧路”上拽回来。
森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周老师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停下来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时,他才缓缓开口:
“周老师,我记得您以前说过,技术这条路,没有尽头,越往深走,越觉得自己渺小。”
周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森炳继续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我知道‘致远’很好,平台很大。但有时候,平台太大,会不会也容易让人迷失在里面?变成一个庞大机器里,一颗虽然重要、但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个布满划痕的小车,“我……我更想知道,我手里的这颗螺丝,到底能拧紧什么东西,能驱动什么样的齿轮。或许那所学校的实验室没那么宏伟,资源没那么夸张,但我觉得,那里可能更愿意给我时间,去弄清楚我自己到底想造个什么出来,而不是急着把我塞进一个预设好的模子里。”
他拿起桌上一枚最小的、用于固定传感器线路的、毫不起眼的螺丝,举到周老师眼前:“您看,就像这个。在‘致远’,它可能只是某个宏大系统里微不足道的一环。但在我的小车上,少了它,整个感知系统就可能瘫痪。我想去一个地方,能让我先把自己手头这颗‘螺丝’的潜力,彻底摸清楚的地方。”
周老师看着那枚在森炳指尖反射着微光的细小螺丝,又看看森炳那双异常清澈、不再有丝毫迷茫的眼睛,脸上的怒意和急切,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消退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器材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最终,他直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森炳的脑袋,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妥协。
“你小子……”周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行吧。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就成。”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背着手,像来时一样,踱着步子离开了器材室。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略微佝偻了一些。
森炳看着周老师消失在门口,指尖那枚小小的螺丝,依旧冰凉。他知道,这仅仅只是第一道波澜。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不解、质疑甚至非议。
但他握紧了那枚螺丝,感受着金属坚硬的质感。
既然选择了少有人走的路,便注定要承受独行的风,和旁人审视的浪。
他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代码。
指尖落下,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