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预选前夜
科技节预选前一天的校园，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布告栏前挤满了人，参赛名单和项目简介白纸黑字，宣告着明日即将到来的无声厮杀。森炳和林薇的名字夹杂其中，后面跟着“基于传感器反馈的自适应小车模型”这一长串拗口却专业的标题——这是徐浩的手笔，他说：“名字是门面，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然而，门面刚撑起来，就被人泼了墨。
午休铃声刚响，林薇便一阵风似的冲进器材室，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森炳脸上。“你看！”她的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校园论坛的热帖标题刺眼——“‘疾风队’携创新差速转向机械模型，进军科技节预选！”帖子里附了几张图片，一个外观粗糙但结构核心与他们早期差速小车极为相似的模型赫然在目，项目简介里大谈特谈的“创新性的机械差速转向结构”和“针对传统模型的效率优化”，几乎就是他们前期摸索成果的翻版！发帖人匿去了真名，但那种熟悉的、带着炫耀和恶意的腔调，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是赵峰！一定是他！”林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之前偷拍过我们！他怎么敢……”
森炳感觉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山寨品，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毒蛇缠住脖颈的窒息感。他预料过赵峰的阻挠，甚至想过更下作的破坏，却没想到对方会用如此卑劣却难以立刻证伪的方式——抄袭。在规则边缘游走，抢注概念，打一个时间差。预选评审近在眼前，申诉、举证、扯皮……他们耗不起。
“怎么办？”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现在重新准备申报材料，强调我们的传感器部分也来不及了，评审只会觉得我们在跟风、在狡辩！”
森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台上，他们那个集成了微型传感器、线路如神经网络般密布的小车静默着，哑光黑的3D打印车壳泛着冷静的光泽，与论坛图片里那个粗糙的仿制品有着云泥之别。他的目光掠过那几个精心安装的压力感应片，掠过纤细的光纤导线，最终落在那个由徐浩焊接、覆盖着绝缘胶布的微型处理模块上。
愤怒的冰层在心底碎裂，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薇，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跟他们争辩谁先谁后。”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做点他们绝对做不到，甚至看不懂的东西。”
他拿起小车，指尖轻轻点过传感器和模块：“明天的演示，它不能只是‘跑’。它要能‘感知’，并且能把‘感知’到的东西，‘告诉’所有人。”他快速阐述了一个临场演示方案：现场设置不同材质的微型跑道（光滑、粗糙、软垫），让小车轮流驶过，通过笔记本电脑实时展示车轮负载、转速差等数据的变化，直观体现其“自适应”的感知与反馈能力。这需要小车有极高的运行稳定性和数据可靠性，对动力和控制系统都是极限考验。
然而，现有的电池动力，在加装了众多传感器和处理器后，已显疲态，续航和输出功率都难以支撑如此复杂且需重复进行的演示。
就在两人为动力问题焦头烂额之际，器材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门外站着的人，让森炳和林薇瞬间绷紧了身体——是赵峰。他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脸上没有了平日刻意摆出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别扭、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愧赧的神情。
他没进门，只是将工具包放在门槛内侧，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这里面，”他声音干涩，语速很快，眼睛看着地面，“有个旧的伺服电机，德国货，劲儿大，应该比你们现在用的强。还有配套的驱动板。”他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别他妈以为我是在帮你们！我只是……只是不想赢了之后，被人说是赢了个残次品！没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留下一个仓促而狼狈的背影。
森炳和林薇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矛盾的“援助”弄懵了。警惕心瞬间升至顶点。黄毛的威胁言犹在耳，赵峰的抄袭行为就在眼前，这电机是雪中送炭，还是请君入瓮的毒饵？
林薇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工具包。里面确实是一个金属外壳的伺服电机，保养得意外的好，铭牌上德文标识清晰，旁边是配套的驱动板和一卷优质连接线。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绝非普通学生所能拥有。
“能信他吗？”林薇抬起头，眼中满是疑虑。
森炳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电机和驱动板。没有明显被动过手脚的痕迹。赵峰那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他那种别扭的骄傲，或许真的无法容忍一场建立在明显不公平基础上的“胜利”。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森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锐利，“风险存在，但机会更大。换！”
抉择已下，剩下的就是与时间赛跑。整个下午和傍晚，器材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战时指挥部。拆解旧动力系统，安装沉重的新电机，焊接驱动板接口，重新布线以确保传感器和数据传输在新的大功率动力下不受干扰……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森炳负责核心的机械安装和电路连接，他的动作稳准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林薇则紧盯笔记本电脑，实时监控着系统参数，确保每一次改动后，数据流依然稳定畅通。
窗外，天色由湛蓝转为橙红，再沉入墨黑。校园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最终万籁俱寂，只有器材室这方寸之地还亮着灯，像惊涛骇浪中唯一坚守的礁石。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根信号线接驳完毕。森炳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电开关。
“嗡——”一声低沉而强劲的嗡鸣响起，新电机沉稳地启动了车轮。小车平稳地驶出，在水泥地上划出坚定的轨迹。林薇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各项数据流如健康的脉搏般稳定跳动，曲线平滑，对地面材质变化的响应灵敏而准确。
成功了！在经历了抄袭的阴险、背叛的刺痛和来自对手那难以捉摸的“馈赠”后，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升级。这小车不再仅仅是一个模型，它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技术的追求，尊严的守卫，以及在这复杂漩涡中，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关于公平的微弱期待。
森炳关闭电源，器材室重回寂静。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看向林薇时，却发现她眼中有着同样的、疲惫也无法掩盖的亮光。
明日，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