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融雪时分
正式的录取通知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森炳原本趋于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了远比提名时更为汹涌的波澜。学校将其作为重大喜讯张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森炳的名字赫然其上。本地晚报的教育版块也刊登了简短的消息,配图是科技节上他手持奖杯那张略显青涩的照片,“寒门出贵子”、“技术天才”之类的标签被轻易地贴了上来。
一时间,他仿佛成了这个小城里一个小小的传奇。走在校园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混合着仰望和好奇的灼热。低年级的学生会特意跑到他们班级门口,就为了指认一下“那个被保送的学长”;以前几乎没说过话的校友,也会在社交软件上发来祝贺,言辞热切;甚至有一次在公交车上,一位陌生的阿姨认出他,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中心思想无非是“给家里争气了”、“以后前途无量”。
森炳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应对着这一切。该道谢的道谢,该点头的点头,但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了一个透明的展示台上,所有的言行都被无形地放大、审视。他开始更频繁地戴上耳机,不是为了听音乐,仅仅是需要一层物理的隔绝,隔绝那些过于密集的关注和议论。
他依旧去器材室,那里是他最后的堡垒。但就连这片净土,似乎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声浪。有时,会有其他老师带着参观的家长或领导“顺路”过来,指着他对人说:“看,这就是我们学校那个被‘致远计划’选中的学生……”他只能停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接受那些或赞赏或探究的目光洗礼,脸上挂着僵硬而短暂的微笑。
他开始怀念之前那段不为人知的、可以完全沉溺在技术世界里的时光。那时,失败和成功都只属于他自己,纯粹而自由。
林薇似乎彻底从他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生物竞赛的集训占据了她几乎所有的时间,两人即使在校园里偶遇,也只是视线短暂交汇,然后便默契地移开,连点头致意都省却了。那种刻意的回避,比争吵更让人感到无力。森炳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关于生物竞赛的问候,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语气开口,也不知道除了增加彼此的尴尬之外,这样的联系还有什么意义。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轻松的,反而是和徐浩学长的交流。徐浩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高三冲刺阶段,来器材室的次数屈指可少。但每次来,他从不提“致远计划”或者成绩,依旧只是就具体的技术问题交换看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这个数据融合的框架,考虑过引入状态机没有?”一次,徐浩看着森炳屏幕上新搭建的仿真模型,突然问道。
森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状态机?用来管理不同传感器数据的权重和切换策略?”
“嗯。尤其在应对突发干扰时,比固定的加权平均可能更鲁棒。”徐浩推了推眼镜,“不过复杂度会上去,看你取舍。”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技术核心。这种纯粹基于智识的碰撞,让森炳感到久违的舒畅。在徐浩面前,他不需要是“天才”或“保送生”,他依旧可以是那个需要指点、可以争论的技术探索者。
冰雪消融得很快,校园里的残雪化成了涓涓细流,渗入泥土,滋润着等待萌发的草根。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属于早春的腥甜气息。
一个周六的下午,森炳独自在器材室调试程序。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他正专注于一个滤波参数的微调,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周老师或者徐浩,头也没抬。
“森炳。”
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森炳抬起头,看到赵峰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但洗得很干净,脸上那些惯常的戾气消散了不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类似于局促的神情。
“有事?”森炳放下手中的工具。
赵峰走了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靠坐在工作台上,而是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资料和零件,最后落在森炳脸上。
“我……下学期,可能要转学了。”赵峰开口,声音不高。
森炳有些意外,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在外面找了个稳定的活儿,想让我过去,那边教育资源也好点。”赵峰解释道,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手续已经在办了。”
森炳沉默了片刻,问道:“去哪里?”
“南方,一个二线城市。”赵峰回答,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补充了一句,“你……挺厉害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样的分量。没有嘲讽,没有不甘,更像是一种……承认。
森炳看着赵峰,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麻烦的少年,此刻站在这里,说着告别的话,眼神里竟有几分落寞和释然。他忽然想起赵峰家里那个被封存的、堆满机械零件的仓库,想起他送来资料时那别扭的神情,想起他父亲也曾是个热爱技术的人。
“谢谢。”森炳说道,这一次,他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真诚,“你给我的资料,很有用。”
赵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有用就好。”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着森炳,“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这句道歉,比上一次在走廊里那句,显得郑重了许多。
森炳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阳光静静地流淌着,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我走了。”赵峰最终说道,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峰。”森炳叫住他。
赵峰停下脚步,回过头。
“保重。”森炳说道。
赵峰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森炳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一个曾经的对手,以这样一种方式退场,带着歉意和一份意外的“礼物”。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阳光照在手上,带来微微的暖意。窗外的树枝上,似乎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芽。
积雪正在融化,汇入大地,孕育着新的生机。而一些冻结在心底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春天的脚步,在悄然松动、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