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寂静的回响
“致远计划”的正式通知书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午后送达的。不是保送,但给予了高达六十分的录取优惠,只要高考成绩达到一本线,他就能踏入那所曾只在梦里出现过的顶尖工科殿堂。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将那个印着大学徽章的信封交到他手上,教室里响起了不算热烈但足够清晰的掌声。
森炳站在讲台旁,手里捏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通知书,塑料封皮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探寻,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符合此刻场景的微笑,嘴角却僵硬地牵动着,最终只化作一个近乎模糊的弧度。
他应该狂喜,应该激动得难以自持。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荒原,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甘霖短暂地湿润了一下表层,底下依旧是干涸的裂缝?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慢移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隔绝。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讲台。
掌声平息,班主任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回到座位。森炳走下讲台,脚步有些虚浮。他能听到身后压低的议论声,“真走运”、“以后前途无量了”之类的字眼碎片般飘进耳朵。他坐回自己的角落,将通知书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一个烫手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他成了校园里一个小型的热点。不只是同班同学,连其他年级、甚至其他班级的学生,也有慕名而来,在走廊里指指点点,或者干脆跑到他们教室门口,就为了看一眼这个“传说中”的学长。各种关于他如何刻苦、如何天才的版本在流传,将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孤胆英雄式的形象。
森炳尽力躲避着这些关注。他更加沉默,几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放学后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径直钻进实验楼的器材室,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器材室依旧冰冷、空旷。但此刻,这种空旷带给他的不再是纯粹的孤寂,还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安心。在这里,他不必应付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不必强装笑颜,不必面对林薇那令他无地自容的平静。
他开始疯狂地投入到一项新的、完全由自己构想的技术挑战中——试图基于之前的多传感器数据,为小车开发一套更高级的、能够进行简单环境建模和路径预测的算法。这远超他目前的知识储备和能力范围,困难重重,代码报错是家常便饭,逻辑漏洞百出。
但他近乎偏执地坚持着。他需要这种高强度的、足以占据全部心神的忙碌,来填补那份因为成功和失去而带来的巨大空洞。他熬夜查阅文献,在草稿纸上画满混乱的符号,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环顾这间熟悉的屋子。目光扫过林薇曾经使用过的工作台,那里如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扫过墙角那个她带来的、曾经养过一盆绿萝的空花盆;扫过工具箱里那几把她专用的、保养得极好的精密镊子……回忆如同无声的黑白默片,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没有声音,却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他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抓住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也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更坚固、更冰冷的壳里?以前那个透明但尚且能感受到外界温度的自己,如今仿佛被一层由荣誉、关注和孤独混合而成的、透明的树脂包裹了起来,看得见外面,却再也触摸不到,也无人能真正触及他的内里。
一天晚上,他调试程序直到深夜,脑袋因为过度思考而嗡嗡作响,胃里也空得发慌。他习惯性地走到矮柜前,拿出那个小电煮锅和那包所剩无几的挂面。重复着烧水、下面、滴酱油的动作。当蒸汽再次模糊视线时,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想起,林薇曾经笑着说过他煮面只会放酱油,太对付,下次要从家里带些紫菜和虾皮来给他增味。
那“下次”,永远不会来了。
他端着那碗依旧难吃的酱油面,坐到工作台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复杂的代码像一片幽深的森林。他一口一口吃着面,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这一次,没有湿热的蒸汽熏染,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胀。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怔住了。看着指尖那点水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原来,还是会难过的。即使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即使告诉自己要向前看,那份被自己亲手推开、埋葬的温暖,依旧会在最深沉的夜里,化作无声的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坝。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寂静的器材室里,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成功的回响,如此喧嚣,又如此寂静。而在这片胜利的寂静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那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破碎的声音。
